“鮫人淚弗如寶魚。”
聲音清晰有力。
鰩王一愣。
剛剛被鰩王提醒,發覺到能用鮫人淚助力大狩會,心頭火熱的鮫人王,當頭澆上一盆涼水。
東海大狩會,匯集武圣、宗師、妖王、大妖,天下風云所在,鯨皇更是拿出重磅獎勵,重視程度可見一斑,如若能提供助力,必然可得鯨皇青睞。
從多少代鮫人王開始,他們鮫人憑借天生靈智,靈巧的雙手,方便加工,開始世世代代從事海商,經營產業,供奉鯨皇。
東海妖王盡為麾下,又盡不是。
鮫人王自認為相比其余東海妖王,算得半個親信,僅次于本族云鯨,趕走海坊主,也是巧妙領會到了云博暗示,幾乎觸及到某種不可言說的隱秘。
數百年來,類似的聯絡和命令不多,但也不少,可是不夠,遠遠不夠,它太想投鯨皇所好,更進一步了,讓鮫人一族,真正成為鯨皇的附屬和臉面,把生意拓展到全世界了。
“正因為黃州用過,更要區分,東海鮫人,天下聞名,鮫人淚更是東海浪頭上的珍寶,大悲大痛,損耗壽命方有,尤其你們人族,趨之若鶩,多少鮫人遭受殘害?如何弗如寶魚?
我了解過黃州大狩會,寶魚寶雀要裝好幾個麻袋,為此還要專門設立小屋,麻煩多過便捷,鮫人淚不同,巴掌大的一個小袋,能裝數百顆,這是我孫女臨死時的淚珠,諸位請看,多小。”
鮫人王食指和拇指捏住一顆晶瑩剔透的鮫人淚,展示給眾妖,引發共鳴,繼續道,
“淮王,我知曉大順近年來研究出了乾坤袋,巴掌大的一個,大的幾乎有兩石容量,方便非常,但此等寶物只在大順流通,不是人人都有,妖獸巨大尚且好說,對南疆、北庭是何等不公?若是以搶奪鮫人淚為評判標準,必將能比黃州大狩會更加出彩!”
“對對對。”
“沒錯沒錯。”
“寶魚弗如東海鮫人淚。”
一眾大妖、妖王又紛紛支持鮫人王。
梁渠的確說的頭頭是道,每一套規矩都能扯出一堆“理論”,一堆“新詞”,又坐標又什么的,讓妖不明覺厲,但鮫人王的話同樣讓它們警醒。
不可忽略,梁渠是大順人,建議的規則,未必沒有利好自己的私心,無論如何,不能讓他的意見一家獨大。
大順的乾坤袋太作弊,裝寶魚方便不說,都不知道對方有多少,如何判斷出鰭?搶奪的困難性也直線上升。
梁渠搖頭:“此事簡單,限制不用乾坤袋不就好了?”
鮫人王反駁:“有人偷用呢?或者你們大順臨時發明一個別的,不叫乾坤袋呢?乾坤戒或者其它什么名字,換湯不換藥,難道讓鯨皇臨時改規則嗎?”
“自然不敢朝令夕改,那就一人一個乾坤袋,大狩會期間租賃,事后返還,天下夭龍一共多少,你們鮫人能貢獻鮫人淚,我們大順未必不能貢獻乾坤袋。
何況,正如鮫人王所言,你們妖族不少天生體型巨大,張口能吞不知多少大魚,身上掛一個大袋子,必然限制我們人族行動,對你們妖族有何干系?
再者,黃州大狩會用寶魚、靈雀、靈鹿作狩獵目標,本身同樣是給參賽者的獎賞,即便沒有達到能獲獎的名次,抓到不錯的寶魚,不算白來一趟。
難不成,你鮫人的鮫人淚拿出來支持大狩會,結束之后,要把族人對親人的思念,白白送給參賽者嗎?海族之間也興珠寶?便是賣給人族,如此巨量,也會一時跌價,焉能比得上寶魚?”
“也有道理。”
“我覺得行。”
“確實。”
諸多妖王又覺得的確寶魚好處更扎實,來一趟大狩會,又有小根海丹,又有寶魚,比需要找人族變現,可能跌價的鮫人淚更好,就當來旅游了。
無論人、鮫人、大妖,總有逆反心理。
尤其梁渠和海商之間,因為白猿,存在些許對立,越是不要鮫人淚,鮫人王越想證明鮫人淚是最好的選擇。
不待鮫人王絞盡腦汁想理由駁斥。
梁渠不急不忙,跨出兩步,淡淡道:
“最為關鍵的,試問鮫人王,你的鮫人淚會自己游,自己飛,自己跑嗎?”
“不會。”鮫人王張張口,“但既然是一個評判標準,為何要會自己游,自己飛,自己跑?”
“為何不要?當然要!”梁渠退回原位,向鯨皇執禮,豎起三根手指,“無論何種生物,骨子里唯有三種執念。”
“哪三種。”鯨皇問。
“暴力,性,美食。”
妖王們面面相覷,有的水獸情不自禁抓了抓胯下。
梁渠踱步,侃侃而談。
“暴力帶來安全、性滿足繁衍,美食滿足食欲。
這三者是生物在最初始狀態下,最原始的訴求,故而也唯有這三種事物的滿足,最能刺激生物的感官。
大狩會要想精彩,歸根結底,便是牽扯到了暴力,才能如此的受人追捧,故而既要用第三方評判方式,緩和直接決斗的沖突,又要一切的根本,回歸到自身實力的展現!”
云博好奇:“這不是自相矛盾?”
“不,不矛盾,因為實力的體現有很多種,智慧是實力,高道德,高魅力引發的團結也是實力,陷阱、偷襲……這些都是實力。
絕對的競技化,擂臺一對一,破壞了這些隱形實力的表達,追求極致的暴力,故而受眾也排除了這些實力的擁有者。
所以,我說了,娛樂化的本質,就是讓單一坐標軸,變成多個維度的共同坐標軸,增添結果的意外性,要想體現不同維度,就需要設置多重困難。”
云博恍然:
“寶魚會自己逃,鳥雀會自己飛,靈鹿會自己跑,這是一種困難,黃州大狩會時,十三層的水壓,無法呼吸,也是一種困難?”
“正是如此,讓人對人,變成人對環境。復雜的環境,才能帶來復雜的條件。
過去的黃州大狩會,林中小屋的設定,也是神來之筆,因為它讓有上進心的選手在潛心收集,單純和環境對抗之外,擁有一個更大收獲的可能。
讓選手之間的沖突在一個固定環境里集中爆發,要想獲得豐厚回報,爭搶強烈,最終避免不開和人沖突,防止變成單純的環境對抗,滿足對樣。”梁渠躬身,“所以我說,鮫人淚不如寶魚。
寶魚價值只是極小的一部分原因,拿出數萬條頂級寶魚不現實,尋常寶魚價值于夭龍也就如此。
關鍵在于,鮫人淚不會跑,不會游,不會飛,極大的削減了收集上的困難,減弱環境對抗,會少很多精彩性,除非它能靈活運轉,那的確是一件非常好的選擇,可惜……”
靜默。
鮫人王訥訥無言。
它說不出話來。
梁渠的各種理論一套一套的,因為給鯨皇建議,一肚子的腹稿,把現象抽絲剝繭成邏輯原因,而他初來乍到之下,對上有準備之人,沒有任何反駁余地。
鰩王摸不著頭腦,望向自己商隊里一樣懵逼的兩個小弟。
奇怪。
建議是梁渠提的,駁斥也是梁渠駁斥的。
難不成……
“自己沒送禮的原因?”
鰩王無比懊悔,錯失給海商打廣告,增長績效的機會,心中大罵對方太過貪婪,真是個巨貪,同時沒想到梁渠性子那么急,都給了兩份造化大藥了,本想著有一定信任基礎,等完事再給好處,怎么還急急忙忙先要呢?
不是不想給,實在來不及啊,昨天下午它才得到小弟回話,還要籌備這幾日海商會貿易之后,導致的供奉物品改易,重新歸納,到今天上午正式朝拜鯨皇,它哪里有時間準備?
吃拿卡要。
在東海里都這樣,在大順朝廷里當官什么樣它都不敢想。
由此及彼,穿一條褲子的白猿肯定也不是什么好東西,也是,誰家好魚和寡婦搞姘頭?聽說人家丈夫都是一猴一魚一起害死的。
自己的中傷一點沒錯。
奸夫淫婦!
“對抗環境,收集上的困難……”鯨皇若有所思,“昔日黃州大狩會,看他們追逐寶魚,的確有趣,原來是這個原因。”
梁渠躬身:“正是如此。”
云博問:“可是,什么寶魚能讓武圣、妖王覺得收集困難呢?”
“這……”
梁渠愣怔一下,皺起眉頭,陷入沉思。
見此情形,云博等云巨人都意識到這是一個大問題,默默全回憶起寶魚種類。
朝拜的妖獸們竊竊私語起來,越來越多的水獸帶著供奉之物,進入大殿。
而在海商的隊伍之中,早有好奇朝拜,從另一條小路,讓云巨人帶領進來的楊東雄等人,聽到了后半段內容。
“是啊,什么寶魚能難到萬物不加身的武圣,上升到對抗環境呢?”冉仲軾沉吟。
“鳳仙魚?抓不到看不著的,我覺得也就是阿水,一般武圣就沒法抓。”柯文彬想。
蘇龜山搖頭:“那太罕見了,全天下能有幾條?”
“當一個隱藏獎勵嘛。”
所有人都在努力回憶寶魚種類。
唯獨龍娥英,眼眸微微睜大,捂住胸口,張開小口微微呼氣,無窮光彩流轉目中。
梁渠摸著胸膛,拉出兩本冊頁的時候,她呼吸都快停滯住了,直到現在,看著梁渠在最前面和所有人一塊“發愣”,看著梁渠用自己的節奏,讓所有妖出于有利自己的私心,共同走向那最有可能出現的一個目標。
她明白了,她全明白了。
這都是昨天下午見到鰩魚后想出來的主意?
梁渠停下踱步,搖搖頭。
“在下見識短淺,想不出有何寶魚能為難武圣,這也是為何昔日不敢立即回復鯨皇,正是有此方面的擔憂,時日太短,見識限制我的發揮,不過,我的領地中有一條鳳仙魚,愿意貢獻出來,支持東海大狩會。”
“鳳仙魚只有一條吧?”云博困惑。
“是只有一條,但可以作為隱藏獎勵,比如抓到鳳仙的,能抵一千條寶魚之類,具體多少要看參加人數以及分數重量。”
“那還是用鮫人淚好!”鮫人王抓住機會建言,“尋常寶魚,對妖王、大妖而言,都沒有任何抓捕難度,再用寶魚,無異是畫蛇添足。何況和黃州大狩會也太過相似,至今已覺不新鮮,沒有我東海特色,不如直接用鮫人淚,鮫人淚渺小,沒有活物氣機,反倒可以借助地形隱藏,增加搜索難度。”
“確實沒有成批量,增加武圣捕捉難度的寶魚。”鯨皇承認。
鮫人王心頭一喜。
“不過……”
不過?
不過什么?
“讓寶魚、鮫人淚難尋有何難?鮫人王,借你鮫人淚一用。”
鮫人王急忙奉上。
掌心那顆親孫女的鮫人淚飛掠出來,先到鯨皇面前。
鯨皇吹一口氣。
這口氣簡直和孩童連環畫里,表示吹氣模樣的描繪一模一樣。
鮫人淚為一小團白云包裹,生出兩對白色的,纖細的小翅膀,其后劃一道極少數人能看清的殘影,浮在梁渠面前。
氣流擾動。
翅膀高頻扇動,高速下完全隱身消失,僅余下晶瑩剔透,懸浮半空的鮫人淚。
梁渠看一眼鯨皇,鯨皇點點頭,頓時心領神會,抬手去抓。
歘!
長出一對小翅膀的鮫人淚,竟如蝴蝶般穿梭,繞著梁渠的手掌和小臂翻飛!
一擊不中,梁渠回首再掏,鮫人淚羚羊掛角,倏地跳開。
它只是有一對翅膀,實際展現速度和方向,完全違背了依靠氣流的客觀規律。
霎時間,梁渠和鮫人淚在方寸之間玩起了捉迷藏,化為糾纏的殘影,只是讓鯨皇吹了一口氣,卻讓他接連數次都沒有抓到。
遠處響起低低的嘲笑,龍娥英和許氏瞇起眼睛斜睨過去,逐一記憶。
梁渠眉心一跳,有點火,索性閉上雙眼,起伏呼吸,放開第三神通,感知周身氣流,完全交由自己身在意前的本能。
嗡嗡嗡。
鮫人淚的嘈雜漸漸遠去。
梁渠恍若回到了自己不曾習武的那個日子,下午的陽光斜照進來,擾人的蒼蠅耳畔侵擾……
就在蒼蠅貼著后背,剎那懸停。腦海中沒有任何思緒,任何靈光,身體為這份煩人的侵擾,做出了最佳選擇。
啪!
鮫人淚和掌心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飄揚極遠。
“好耶,娥英姐,抓到了抓到了!”
龍瑤、龍璃抓住龍娥英的手臂晃動,隨后踮起腳尖,微微揚起下巴,示威似的看向笑聲戛然而止的大妖乃至妖王。
梁渠睜開眼,牢牢握住鮫人淚。
他看向鯨皇,做出一個謝幕式的躬身彎腰,攤開手掌,鮫人淚扇動翅膀,輕盈跳出,繼續盤旋。
鯨皇驚訝:“好身手。”
“不過奇巧淫技罷了。”
“以我估量,旁人可沒那么容易。”鯨皇揮手一招,鮫人淚來到后方,鮫人王面前,鮫人王同樣明白,也伸手去抓。
欻!
鮫人淚繞著手臂翻飛。
好快!
鮫人王目光一凝,反手再掏,同樣失敗。
歘欻欻。
鮫人淚翻飛,鮫人王幾次嘗試,漸漸生出壓力,它可是高階妖王,比梁渠高好幾個小境界,就在它準備動真格……
殘影一梭,鯨皇召回鮫人淚。
“不必認真,看來如此程度應該足夠。”
一堆妖王笑容漸斂,它們本來沒看出什么名堂,知鯨皇偉大,不知鯨皇手段,更對梁渠不太熟悉,但對行商數百年的鮫人王心知肚明,早上代鮫人王還在時,這代就是個暴脾氣,威名赫赫,打過不少架,老鮫人王死后才收斂,經年待在海淵宮,居然……
“鯨皇神跡非凡,在下見識淺薄,妄談行否,若是大狩會期間,鮫人淚都有此速,和寶魚無差,的確可行。”
眼見所有問題全部解決,梁渠終于松口,鮫人王大喜過望,躬身下拜,單手撐地:“鯨皇,吾族愿獻鮫人淚!”
鯨皇頷首:“此次大狩會,有勞海商。”
“萬謝鯨皇!”
鮫人王、鰩王激動匍匐。
梁渠問:“不知鮫人一族,能拿出多少鮫人淚。”
“淮王需要多少?”鮫人王驕傲反問。
他研究過黃州大狩會,歷年來的獵物數量上千左右,東海大狩會參與者貴精不貴多,區區千枚鮫人淚足……
“一萬?”
靜默。
鯨皇投來目光。
鮫人王尬了一尬,咬咬牙:“一萬……有!不過,鮫人淚的確為不少族人的珍惜和思念,此行匆忙,未有告知,需我回去籌備籌備,勸說一番族人。”
“那鮫人王短時間能提供多少顆?如若這幾日能提供一批,先行模擬,助我查漏補缺,那再好不過。”
“待我往返一趟,三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