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瞬間。
「千禧」帶著一眾詭物突然憑空出現在「平城」四周。
黑暗中。
一座巨大的陣法,鋪在荒原地面上。
用鮮血所畫出的猩紅線條,形成了這座陣法的基礎,一枚枚詭石鑲嵌在節點上,大量人類血液混雜著殘骸被牽引流向陣法線條上。
“...”
站在陣法旁的千禧,從千秋手里接過一枚詭石,小心翼翼的放入最后一個空缺的節點內。
下一刻——
整個陣法所有線條全都交匯在一起。
偌大的陣法在黑暗里如呼吸般,不斷閃爍著猩紅光芒,像是在渴望什么一樣。
而在陣法最中心處。
擺放著一座陣臺。
陣臺四周放滿了各式詭材和天材地寶,陣法上空不斷隱隱響起亡魂哀嚎的聲音。
“血祭大陣已成。”
千禧望向頂部空無一物的陣臺面色平靜的輕聲道:“只待王將山骸胎放在上面,便可陣成,助王突破詭王,從而成就一番千秋大業。”
“你好像并不是很興奮?”身旁的千秋偏頭望向千禧。
“...”
千禧沉默了許久后,才偏頭遠眺無名山的方向:“不知為何,我心里隱隱有一種不安感。”
“因何而起。”
“我比你提前抵達江北荒原,這期間我幾乎尋遍了整個江北荒野,并未找到主母的身影,我懷疑主母可能死了。”
“...”
聞言千秋也沉默了,片刻后才沙啞道:“你的意思是,主母可能將王的專武「弒神長矛」弄丟了?”
“那是有點糟糕。”
沒等千禧回話,千秋繼續呢喃著:“王上次雨季離開江北荒原擔心找不到主母,特意將專武留給主母用于定位,又擔心被有心人類感知到為主母引來危機,特地用心血為其蒙塵。”
“沒了主武。”
“王突破詭王后,難以發揮出全部實力。”
“可是——”
“主母怎么可能會死呢,王給她留下一批聽她使喚的詭兵,只要不去攻打那兩座人類城池,是不可能有人類沖進永夜中殺死主母的。”
千禧面色沒有太多波瀾平靜道:“我找到了千喉戰死的地方,是荒原上的一個人類營地,我懷疑主母可能就是死在了那里。”
“...”
千秋沉默著沒再講話,此時已經沒空去追究主母是因何死在那座營地,又是因何弄丟王的主武了:“你和王說這件事了嗎?”
“沒敢講,等王來了再說吧。”
“你要逃嗎?”
“不逃,我甘愿為王的登頂獻出生命。”
“我也如此。”
最后兩人沒再多說,而是沒頭沒尾的結束了這段對話。
...
江北荒原,時間緩緩流逝。
又度過幾日。
今日是雨季里的第28日,即將天黑。
陰雨連綿持續一月。
但今日明顯雨變得稀疏起來。
明眼人都知曉。
過了今夜,雨夜便會結束。
整個江北城上空彌漫著一股劫后余生但又強行壓抑著的興奮,所有百姓今夜都難以入眠,準備親眼看見雨季的過去,想要慶祝但又不合時宜,擔心過不了今夜這個坎。
雨季即將結束。
整個江北荒原暗流涌動,各方勢力即將登場。
江南和江北交界處。
一隊商會緩慢行駛在平原上,并趕在入夜前停靠在一座城池前,城門大開的瞬間,一雙雙眼睛也望向這支商會上空所飄蕩著旗幟。
「一只眼眶燃燒著烈火的公羊。」
所有人在看見這面旗幟時,都僵在原地。
這是公羊一族的族旗!
公羊一族的族旗有兩種,另一種是活旗,旗幟上的公羊圖案里眼眶并未燃燒烈火,那是普通旗幟,代表著這支商隊所屬勢力是公羊一族。
而這種族旗是,死旗!
意味著這支商會執行著公羊一族最重要的緊急任務,任何膽敢阻撓之人,都將迎接來自公羊一族的瘋狂報復。
商隊共三架由骷髏馬牽引的馬車,和騎著骷髏馬跟在身后的數十個身穿甲胄的隨從,裸露在頭盔外的眼眶,透露著冰冷和無情。
“到江南水城了。”
第一輛馬車上戴著斗笠的青袍男人,從斗笠上落下的青紗遮擋著面容,慵懶靠在車廂上,嘴角含笑道:“這里是最靠近的江北的城池,估摸著明天江北雨季就結束了。”
“我們明日便可啟程前去江北。”
“這也應該是你第一次踏入江北吧,江北風大沙大,不是什么好地方。”
聲音順著夜風飄進車廂內。
車簾揭開。
一個明顯江南韻味的嬌小女子,探出腦袋,同樣戴著落下青紗的斗笠,扶好斗笠后才眼里滿是期待的望向四周:“我還有些緊張,我...還沒殺過人。”
“殺人其實很簡單的。”
青袍男人掃了眼四周行人那畏懼和震撼的眼神后,漫不經心道:“一劍揮出,人就死了。”
“永夜降臨后,人類就成了這個世界上最脆弱的生物。”
“江北老魔,我有個問題想問你,你怎么會有那么多仇人啊,感覺你的仇人好像比我見過的人加起來都要多。”
“故事多了,仇人就多了。”
“為什么?”
“這世界所有故事,九成都是以悲劇而結尾的。”
“剩下一成呢?”
“還有一成沒有結尾。”
“那我們之間的故事會是悲劇結尾嗎?”
“我們之間沒有故事。”
“那是什么?”
“是孽緣。”
“啊,你這話說的好傷人心啊,但孽緣也是緣,說明你也承認和我有緣了?”
坐在馬車上的男人,隨意牽動著韁繩笑了笑沒就此多說。
“待會兒進城后更換下詭皮地圖,找個店入住,明日啟程前往江北。”
兩人坐在馬車上一邊聊天,一邊駛入城池。
在這支商隊駛遠后。
后方才漸漸響起議論聲。
“我沒看錯吧?那是不是公羊一族的死旗?”一個攤販老板探身望向遠去的商隊,仔細盯著旗幟上那只仿佛活過來眼里閃爍著怒火的公羊。
“沒看錯。”
停靠在這個攤子前的一個少年感慨道:“十七年前,公羊一族八百里舉旗救妻,我親眼目睹,當時舉的就是這面旗。”
“十七年過去。”
“公羊一族的死旗再次飄蕩在江南上空。”
“只是不知,這次是為何。”
“天,要變咯...”
“你屁大點的小孩,十七年前你才幾歲,你能看明白個啥?”
“不過你最后一點倒是說對了,天確實是要變了。”蹲在街邊的一個老者幽幽道:“江北雨季眼見就結束了,接下來就輪到我們江南雨季了。”
“江北這次的雨季提前,不少城池可能都已經城破人亡,這幾日我已經看見很多勢力準備進入江北荒原撿尸了。”
“大家伙還是擔心下能否活過雨季吧。”
“怕什么。”攤販撇了撇嘴:“江南的雨季是正常時間來的,又沒提前降臨,沒那么兇險。”
“呵呵。”
老者叼著旱煙砸吧著嘴,雙手背負在身后朝街角走去:“年輕是真好啊,無知者無懼。”
“老不死的你裝什么犢子啊!”
攤販望向老者離去的背影沒好氣的低聲咒罵了一句,才再次抬頭艷羨著望向公羊一族遠去的商隊:“那一只骷髏馬,市場售價足足3000枚詭石。”
“腳力遠勝尋常千里馬,還不會疲憊。”
“我什么時候才能買的起一匹這樣的骷髏馬啊,這要是騎回村里,那村里小姑娘看見我眼睛不都得紅了?”
“可別。”
停留在旁邊的少年打趣道:“村里人沒啥見識,看見你騎著骷髏馬回來了,說不定還以為你是被詭物附體了,看見你就都跑了。”
“而且靠擺攤你一輩子都買不起,我給你指條明路。”
“你說。”
“喏,天快黑了,你去買把刀,沖進永夜里,只要殺一頭詭物就有一枚詭石,一晚上殺夠三千只詭物,就夠買一匹骷髏馬了。”
攤販撤回洗耳恭聽的架勢,像是看傻逼一樣望向旁邊這個一襲白衣的少年:“你說的真好,你怎么不去。”
“去啊,怎么不去。”
少年聳了聳肩,轉身大步朝城門走去,從懷里掏出一枚詭石彈至守衛懷里,城門升起。
而此時——
黑暗恰好籠罩整個平原,城外是伸手不見五指極其濃郁的黑暗。
白衣少年就這樣淡定自若的朝黑暗走去。
后背扛著一柄比人低一點,刀面極寬的重劍,不見刀刃,宛如一扇木門。
與其說重劍。
不如說重尺。
“喂!”
攤販看見這一幕整個人都嚇傻在原地,半晌后才反應過來滿臉焦急的高吼道:“我他媽瞎說的,你瘋了啊,天黑了你跑外面去了?!”
然而。
話音未落,白衣少年便已走進黑暗,消失不見。
...
于此同時。
江南水城,另一座茶樓里。
一個面似女相的男人,手里把玩著翡翠手串,眉頭緊皺望向窗外下面街道上駛過的商會,那面迎風飄蕩的死旗顯得極其扎眼。
良久后輕聲道。
“什么意思,公羊一族扛死旗去江北撿尸?”
“這樣合規矩嗎。”
“別人還怎么玩,以后年年大家都扛著死旗撿尸?”
“而且以公羊一族的勢力,也看的上撿尸這點蠅頭小利?”
坐在對面的老者抿了口茶緩緩道:“應該不是撿尸,另有他意。”
“奇了怪了。”
年輕男人收回視線將窗簾拉下,靠在椅背上眼睛瞇起呢喃著:“扛死旗真是出風頭啊,父親什么時候也能讓我扛一次死旗呢。”
“扛死旗可不是什么玩鬧的事。”
“但看起來很炸,我喜歡炸一點。”
“還有——”
年輕男人眉頭緊皺:“進城的時候,我看見江東「一劍宗」的當代嫡傳弟子,那個瘋子也在這城里,看起來也是要進江北。”
“今年江北是有什么大事要發什么嗎?”
“怎么感覺這么熱鬧。”
“世間規律就是如此。”老者手蘸茶水在桌面上畫了個天字:“這世界但凡能被叫的上號的人物,都不是一個接一個誕生的,而是某個時間段突然如韭菜般批量誕世。”
“彼此角逐。”
“最后一個活下去的人,將會成為被刻在史書上統治一方時代的大人物。”
“再強的梟雄也需有人襯托。”
“嗯...有理。”
年輕男人笑了起來:“所以父親派我帶著藥王谷弟子進江北撿尸,也是為了讓我來湊湊熱鬧?”
“看來父親應該是感覺到了什么,我就說藥王谷什么時候也需要靠撿尸維生了。”
“這次進入江北的勢力,應該沒人比我們藥王谷更強了吧?”
“...”
老者偏頭揭開窗簾,望向窗外遠去的商隊緩緩道:“公羊一族此次出行,連公羊一月都帶出來了,我建議你行事盡量不要太出風頭,這次江北之旅,不像是個踏春的活。”
“公羊一月...”
年輕男人臉上的笑意緩緩收斂,眼底劃過一縷畏懼。
江南無人不知公羊一月。
那是公羊一族的「守夜人」。
看來...
這次公羊一族的死旗,是真的打算扛到底了。
“哦,還有丹宗也來了。”
“那個畜生也來了?”
年輕男人眉間閃過一絲嫌棄,他生平最厭惡玩弄女人的渣滓,他一直保持處子之身,他要在遇到絕對真愛才愿意共享魚水之歡,再加上丹宗和藥王谷本就死對頭,更加厭惡。
“嗯。”
“丹宗早就對外放出話來要在江南雨季結束后去公羊一族提親,現在看起來情況有點微妙,公羊一族好像不太愿意,并且要拼死一戰。”
“我記得公羊一族打不過丹宗的吧?”
“是打不過,但能咬一塊肉下來,之后就該我們藥王谷出手了,不過丹宗明顯也不想開戰,看情況是想讓年輕一輩的事年輕一輩解決。”
“你的意思是公羊高的女兒也在商隊上?”
“嗯,江南皆知,你出門前不關注這些嗎?”
“沒太在意。”
“也不用在意,有我在,你只管看戲,無人能動你。”
老者聲音很平淡,但言語中透露出來意味卻頗顯自信。
...
江北荒原,無名山。
剛入夜。
今夜營地內所有人都放下了手中的工作,面色警惕的站在城墻上耐心等待著,雨漸漸稀疏。
雨季馬上停了。
今夜。
詭王大概率會尋上門來,能否夠度過這個雨季,今夜是最后一個坎。
“來吧。”
陳凡站在城墻上,直視前方被黑暗籠罩的峽谷,雙掌按在墻垛上感受著夜雨傳來的濕寒,呢喃著。
“我準備好了。”
“讓我見識見識詭王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