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梵巖度假村寂靜得可怕,除了偶爾掠過峽谷的風聲,就只剩下那些不知疲倦地釋放著低頻聲波的隱藏音響。
只是李維免疫了這些無聊的聲波,他像一只巨大的黑豹,在完全垂直的紅色砂巖外墻上如履平地。
他在墻面上迅速移動,避開了所有的攝像頭和巡邏的保安。
他的腦海中復刻著白天安雅描述的路線,很快就重新回到了早上那條連接著瑜伽露臺的長廊上方。
他像蝙蝠一樣倒掛在長廊外側的陰影里,透過通風口觀察著里面的動靜。
走廊盡頭站著兩個身材高大的男性保安。
現在不是打草驚蛇的時候,李維默默地想道。
【潛行】
【0:59......0:58......】
他貼著墻壁,以一種極其平滑的姿態,從兩個保安的眼皮子底下溜了過去。
其中一個保安似乎感覺到了空氣中有一絲不尋常的流動,疑惑地轉過頭看了一眼,但除了空蕩蕩的走廊,什么也沒發現,只能搖了搖頭,繼續盯著前方。
穿過走廊,李維繼續從天花板上倒吊著前進,順著朝地下的樓梯一路走去,很快就來到了地下盡頭的一扇門前。
門雖然緊閉,但是李維敏銳的聽覺已經捕捉到了門后的動靜,一種極其壓抑的、仿佛被什么東西捂住嘴巴的微弱啼哭的聲音從門縫里擠了出來,斷斷續續、卻讓人感受到一種生理上的不適。
其中還夾雜著女人的低聲啜泣和安撫聲,以及某種類似于醫療器械的滴滴聲音。
李維試圖推開這扇門,但是他很快就發現這扇門旁邊的密碼鎖。
他看了看時間,現在是凌晨2點,安雅隨時可能會醒來,如果繼續在這里耗下去,萬一被人發現了就全廢了。
進不去,他默默地想道,至少現在還不行。
李維出去游蕩了半個多小時,帶著一身夜間的寒氣從外墻走回房間的陽臺時,安雅依舊睡得香甜。
李維脫下衣服,去衛生間洗了個澡之后,輕輕地躺回了床上。
...
第二天清晨,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在紅巖地板上。
安雅醒來之后,越想昨天的事情越不對勁。
“莎拉似乎有點兒奇怪,”她說道,“這里的人都是瘋子......你不覺得這里有點兒像邪教嗎?”
李維一邊穿衣服一邊說道:“你打算怎么做?打電話給卡佳嗎?”
“不行,”安雅想了想,“這樣有點兒太莫名其妙了,萬一也有可能是我想多了呢?但是我還是有點放心不下。”
“你要不要今天就陪莎拉散散心?畢竟也有可能她是個孕婦,情緒不太穩定,”李維建議道,“如果你擔心這里有問題的話,把槍和衛星電話都帶上,以防萬一。”
“抱歉親愛的,”安雅有點兒不好意思地說道,“我是不是有點兒疑神疑鬼的,本來是我們的畢業旅行的......”
“沒關系,”李維溫聲道,“我理解你的顧慮,畢竟相識一場,又有一個快要出生的孩子。”
當然要留下來,李維在心里默默補充道。
系統面板上那個【晉升為騎士·白銀之軀(超凡),一張通往皇家騎士學院的門票】的獎勵還在閃閃發光。
就算安雅想走,他也會把安雅送走之后自己再折返回來,把這個所謂的“混沌巢穴”給端了。
但在安雅眼里,這卻是另一番光景。
她看著眼前這個身材高大、眼神堅定的年輕男人,一股強烈的暖流涌上心頭。
他明明有著大好的NFL前途,馬上就要拿到大筆的真金白銀,卻愿意為了她的一時任性和同情心,留在這里陪她一起胡鬧。
“謝謝你,”安雅感動地湊上前,在他的唇上深深地吻了一下,“你總是無條件地支持我。”
“走吧,”李維心安理得地接受了安雅的贊美,順帶把【萬事順遂之戒】悄悄戴在了安雅的手指上,賜予她一些關鍵時刻的好運,“去吃點東西?”
“不,”安雅說道,“我想先吃你。”
推開陽臺沉重的玻璃隔音門,高地沙漠特有的干熱晨風瞬間涌入,將昨夜那些若有似無的詭異熏香徹底吹散。
外面是深邃得令人眩暈的大峽谷。赤紅色的巖壁在初升的朝陽下,仿佛流淌著千萬年凝固的靜謐。
每一處套房的陽臺是完全獨立和顧全隱私的,完全獨享了一望無際的曠野,仿佛整個人置身于火星表面。
安雅光著腳踩在曬得暖洋洋的紅巖石板上,像是一只慵懶又虔誠的貓,順著李維修長有力的雙腿,緩緩在他的面前跪伏了下來。
沒有多余的言語,只有布料摩擦發出的微弱窸窣聲。
李維靠在陽臺邊緣的圍欄上,身后的萬丈深淵與眼前的極致溫柔形成了一種極其荒誕卻又驚心動魄的張力。他微微低下頭,看著安雅那頭反光的黑發在晨光中一動一動。
濕潤的暖意在下一秒將他徹底包裹。
李維閉上了眼睛。
【騎士·白銀之軀】帶來的超凡感知在這一刻被無限放大。
風擦過巖石的嘶鳴、她略帶急促的溫熱鼻息、喉嚨深處極其細微的吞咽聲,甚至深淵之下那種空曠的回響,全部交織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李維的呼吸猛地一滯,修長有力的手指不可自控地深深插進了黑發之中。一聲低沉而沙啞的喘息被晨風卷走,徹底消散在廣袤無垠的紅巖深處。
過了許久,風似乎重新安靜了下來。
安雅緩緩抬起頭,伸手抹了一下唇角。
“咕咚......”
她這次沒有吻上來,而是張大了嘴巴,給李維看著自己的口腔。
...
與此同時,監控室中,前臺主管再一次和穿短袖的男人坐在一起討論起了安雅和李維的事情。
“他們似乎完全不受影響,”男人說道,“不應該啊,另外一邊的夫婦進展明明很順利。”
“李維的車呢?”前臺主管問道,“能撬開嗎?”
“完全不行啊哥哥,”男人搖了搖頭,“法克!他媽的他們開的是防彈車,車門、地盤、車頂、玻璃全他媽改裝過了,這些人到底有什么毛病?受迫害妄想癥嗎?”
也許是猶他州風評確實一般呢......前臺主管想道。
“不要糾結這個了,”他擺了擺手,“鎮子前面的路修得怎么樣了?”
“快修通了,”男人說道,“應該下午就能通車了。”
“太棒了,我等會兒先讓馬克再續幾天的房費,”前臺主管打了個響指,“然后我就跟李維說通車了,讓他們今天就走。”
“我不走,”李維搖了搖頭,一邊享用著度假村的早餐,“我還沒住夠呢。”
“就是,”安雅一邊喝著牛奶一邊說道,“我房費明明是交了5個晚上的,第3天就趕我們走?”
前臺主管頓時感覺有點蛋疼。
眼前這兩個人,要是真在他們這里出事了,指不定美利堅體育界和俄羅斯那邊都要鬧翻天了,但是要說給他們下藥什么的,他們又好像完全不受影響。
“那您請便吧,”前臺主管只好硬著頭皮說道,“我們度假村還有一些其他的戶外項目,客人們可以去體驗一番,另外如果您感覺路途疲勞的話,我們會安排車送你們到安縵。”
“不用了,”安雅拉著李維的手,搶先說道,“我們在這里住的還習慣,打算住滿日子再走。”
“十分感謝客人對梵巖度假村的認可,”前臺主管額頭冒起青筋,“我先不打擾兩位用餐了。”
早午餐結束之后,安雅火急火燎地約著莎拉去體驗各種各樣的戶外項目,而馬克則是去參加他那個1999美金的套餐項目了。
李維在度假村里閑逛,突然發現了一個很有趣的現象:度假村里的服務員和保安們似乎都不見了,只有寥寥幾人在維持著度假村基本的運轉。
“早上是我們祈禱、聆聽主的意志的時間,客人,”一個年紀很大的服務員禮貌地說道,“30分鐘后就回來。”
李維察覺到她的視線不由自主地瞥向了一個方向,他感覺這或許是一個機會。
他回到房間里換了一身衣服,翻出了一套和安雅一起玩cosplay的時候的黑色毒液蜘蛛俠戰衣。
他推開陽臺門,直接縱身一躍,在重力即將把他拉扯下萬丈深淵的瞬間,【壁上行走】發動。
李維的身體違反物理常識地在半空中折出一個極其詭異的角度,如同真正的黑色蜘蛛一般,穩穩地貼在了垂直的紅色砂巖外墻上。
大白天的行動比晚上要冒險得多,但李維依靠著【騎士·白銀之軀】帶來的超凡視力和聽力,在那些隱蔽的監控探頭轉動到死角的一剎那,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在建筑外立面上閃爍、跳躍。
沿著蜿蜒的峽谷走了大約5、6分鐘,李維發現前方出現了一片明顯不對外開放的區域。
這里的建筑風格依然是那種隱匿于自然的夯土微水泥,但整體結構卻呈現出一種類似古羅馬萬神殿般的穹頂設計,顯得十分莊嚴且壓抑。
這就是那個服務員看的方向,李維像一抹漆黑的影子,沿著光滑的墻面漫步到了穹頂的下方。
那里有一排巨大的彩色玻璃花窗,有一個小窗口可以看見里面,一個極其蒼老的男中音從里面傳來。
李維倒吊在窗戶上方,稍稍挪開了一點彩色玻璃的縫隙,瞇起眼睛向內看去。
這是一個猶如小型教堂般的巨大中庭。陽光透過穹頂的采光口傾瀉而下,形成一道光柱,照亮了正中央的高臺。
與李維想象中那種滿臉橫肉或者神情癲狂的邪教頭子不同,沃倫是一個看起來大約七十多歲的老人。
他身材極其瘦弱,穿著一套寬大的、幾乎像是袍子一樣的條紋西服。他的頭發雪白,梳理得一絲不茍,臉上帶著一種令人如沐春風的溫和笑容。
李維的目光掃向高臺下方,看到下方的紅色巖石地面上,密密麻麻地站著上百號人,幾乎全是女人,他認得她們絕大多數的臉,都是度假村里的服務員、前臺之類的。
她們的身后則是幾十號年齡不一、穿著不一的男人。
“孩子們,兄弟們,我的妻子們。”沃倫的聲音在大廳里回蕩,雖然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世俗的世界正在腐朽。華爾街的數字、政客的謊言、那些虛偽的平等與自由,都在將人類推向毀滅的深淵。”沃倫慢慢地在光柱中踱步,張開瘦弱的雙臂,“上帝的耐心已經耗盡。我已經聽到了啟示。”
“再過不久,主就會降下凈化的火焰!大地將會龜裂,海洋將會沸騰,紐約、洛杉磯、倫敦……那些充滿了罪惡與原罪的城市,全部都會在業火中化為灰燼!”
臺下靜悄悄的,所有人都在聽他的演講。
“但是不要怕,我的家人們。”沃倫的聲音再次變得溫柔起來,他指了指腳下的紅巖,“當審判日到來時,唯有我們,唯有這片承載了神圣血脈的土地,將會拔地而起,升上天空,成為新的伊甸園!”
“但是在那之前,主給我降下啟迪,”他說道,“汝等需排除萬難,清除體內原罪,才能在審判日來臨之際前往伊甸園。”
他又說了一會兒之后,臺下他的妻子們排成了長長的一排按照年齡的大小輪流在他的臉頰上親吻,以示忠誠。
李維站在最高的地方,靜靜地看著這一切,深深地記住了這個沃倫先知的臉。
等到他回到房間里,中午和馬克再度相遇的時候,他發現馬克手上的手表不見了。
“馬克先生,”李維在餐廳的餐桌旁坐下,端起一杯冰水,看似隨意地問道,“你的手表呢?我記得你昨天還戴著一塊江詩丹頓。”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那是一塊縱橫四海系列的萬年歷,市價至少在七八萬美金左右。對于馬克這種在華爾街投行里摸爬滾打的中高層來說,這種級別的腕表是他身份和社交地位的象征,通常情況下是絕對不會離身的。
“哦,那個啊。”馬克放下叉子,輕松地聳了聳肩,“我把它送給導師了。”
“哦,”李維說道,“那塊兒表應該不便宜吧。”
“沒錯,它對我來說意義頗深,”馬克感慨道,“我記得這還是我剛入行的時候,我拿我第一年的年終獎買的,當時我在摩根大通當初級的分析師,帶我的資深員工是行里最年輕的ED(執行董事)。”
“我當時帶的是一塊兒歐米茄機械表,他走過來跟我說,‘小子,一塊兒表是男人的面子,今年你發了年終獎之后去買一塊兒好表吧。’”說著說著他臉上露出了微笑,“我當時說‘堂吉訶德·塞萬提斯先生,我才剛入職,哪里來的錢能買得起一塊兒很好的表呢?’”
“‘你年底就有錢買得起了,’他是這么跟我說的,”馬克說道,“于是我年底的時候驚訝的發現我當年的績效是最高的——要知道當時很少有新入職的員工能拿到最高的績效,我想一定是他特意給我批的,于是我就花了8萬美金買了那塊兒手表。”
“不過我把它送給我的導師了,”他聳了聳肩,“導師告訴我,真正的自由,是學會放下執念。當我們不再被這些身外之物所定義時,我們才能聽到上帝的啟示。”
“你認識堂吉訶德?”李維眉毛挑了挑,“是之前在摩根大通的堂吉訶德·塞萬提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