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一封封舉報(bào)信，如同天女散花一樣，在桌子上散落開來，清脆的聲音里，所有人都面無人色。
如墜冰窟。
就好像，從自鳴得意的夢中驚醒了一樣，察覺到眼前恐怖的現(xiàn)實(shí)，甚至，看到了，更加恐怖的未來。
“你們還真是，一個個的，身懷絕技啊。”
伊德拉咧嘴，嗤笑：“說話啊，怎么不說話了？剛剛說話不是很大聲么？讓我看看，又有哪位還有什么震人心魄的話語要述說？還有什么冤屈和不平等待控訴？”
“圣者垂憐啊！”
一連串跪地的聲音里，一個個身影顫栗著匍匐在地上，再說不出話來，此刻只剩下痛哭流涕的狼狽和哀嚎。
充分的表現(xiàn)出難以置信的驚恐，乃至，被蒙騙在鼓里的懊惱。
其中又有幾分是演技，幾分是真心呢？
伊德拉垂眸，漠然俯瞰。
心知肚明。
就好像一顆郁金香花球可以拍賣到令人難以置信的天價一樣，一個平平無奇的東西也可能在波浪推動之下爬升常人難以企及的高峰……可那些參與者們真就愚蠢么？亦或者說，真的就未曾看到這早有預(yù)料的未來么？
他們只是覺得，墜落的時候，不會有自己，僅此而已。
一場鬧劇里，所有人都同樣的‘精明’，以至于，也都‘愚蠢’的恰到好處。
成功時雄姿英發(fā)、掌控一切的神態(tài)，失敗時被蒙騙在鼓里的無知和懊惱，也不過是備選的面具。
他們從來有的選，甚至可以順應(yīng)局勢，兩邊都選。
畢竟，只是愚蠢，只是無知，只是僥幸，只是一時行差踏錯……大家心里都明白，只要我們的心是好的，出發(fā)點(diǎn)是好的，那么教團(tuán)就一定不會苛責(zé)過甚。
誠然如此。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教團(tuán)之寬宏……正因如此，才自以為是的犯下如此大惡！
怠惰神事，卑販?zhǔn)ザ鳌?/p>
伊德拉手里那一枚平平無奇的圣印，已經(jīng)被捏到變形，此刻看著眼前的廢物們，只想把他們一個個的，全應(yīng)該丟進(jìn)邊獄里，燒成灰！
可即便是他再如何的怒不可遏，終究未曾大發(fā)雷霆，只能咬牙忍受。
這個節(jié)骨眼上，清理掉眼前這幫廢物，反而會讓東部教區(qū)陷入更大的混亂里……
只能事后慢慢清算。
當(dāng)務(wù)之急，是先將所有用過圣印的信徒，全都清理掉，絕不可使流毒擴(kuò)散！
“你、你，你，還有你——”
他看也不看的抬起手，隨意的指了四個主祭：“斬首，打入邊獄，焚燒百年。”
被指著的主祭臉色越發(fā)的蒼白，根本未曾預(yù)料到如此慘重的懲罰，其中還有一個根本沒摻合的，頓時尖叫出聲，正想要說話，可已經(jīng)被天使就地按住，然后，斬下頭顱，丟進(jìn)燒紅的盒子里，同剛剛兩個遲到的倒霉鬼去作伴了。
瞬間，會議室里空了一半。
跪在地上的主祭們都已經(jīng)汗流浹背，顫栗難安。
反倒是大主教在流汗顫抖的時候，無聲的松了口氣——既然圣者沒有一口氣將所有人處理掉，那么就說明事情還有轉(zhuǎn)圜的余地，自己還有戴罪立功的機(jī)會。
然后，他就聽見了圣者對自己的處置。
“罰沒朝見之榮，剝離榮冠，流放五十年。”
伊德拉漠然說道，“念在時局危難，允許你戴罪立功，暫緩處置，等這件事結(jié)束之后，再另行判罰。”
大主教猛然叩首，如此用力，磕到頭破血流，幾乎驚喜的笑出聲……戴罪立功好啊，戴罪立功，即便是這件事情結(jié)束之后再進(jìn)行處置，只要自己不犯什么錯誤，最少最少都是罪降一等！
死刑變死緩！
即便是后果依舊狼狽，但最起碼比被直接處置要好的太多太多了。
可緊接著，一陣撕心裂肺的痛處，就從胸臆之中迸發(fā)。
他悶哼一聲，幾乎慘叫出聲，死死的憋住了。
“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伊德拉輕蔑垂眸，瞥著那一副大難逃生的愚蠢模樣，隨手一彈，便有一縷火星落入了大主教的身軀之中，化為火焰，無聲的焚燒內(nèi)臟，帶來痛處。
邊獄之火一旦點(diǎn)燃，除非圣恩赦免，否則就絕對不會再熄滅。
大主教顫抖著，冷汗淋漓，用盡全力的憋住了慘叫的沖動，還要一個勁兒的磕頭，感謝圣者的寬宏。
剩下的，也幾乎或多或少，全都被處置，不過，部分人被準(zhǔn)許，戴罪立功。
等處置完畢之后，大主教才鼓起勇氣問道：“空缺出的圣堂，如果放置不管的話，定然生亂，敢問圣者如何處置？”
“索伯拉，你來接管。”
伊德拉漫不經(jīng)心的伸手，指向了唯一一個沒有參與在圣印事件里的老主祭，卻精確的叫出了他的名字。
一時間，呆滯的老主祭也難以反應(yīng)過來，緊接著，狂喜的叩首，贊嘆圣神和圣者的仁慈，領(lǐng)受這一份考驗(yàn)，發(fā)誓表決心，絕不使教團(tuán)蒙羞。
短暫的死寂里，大主教也忍不住看了一眼那個家伙，幾乎難以克制妒火。
恐怕等這件事情結(jié)束之后，多半是索伯拉來代替自己的位置了。反應(yīng)過來之后，其他主祭看向索伯拉老主祭的眼神，瞬間親昵了不知道多少，心中已經(jīng)開始盤算如何投靠，懇請他能為自己說幾句好話。
螻蟻蟲子們的心思，圣者沒耐心去了解，視線最后落在了最先和反抗?fàn)I地做交易的主祭身上。
甚至不需要發(fā)問，驚恐主祭就竹筒倒豆子一樣全都交代的清清楚楚，涕淚橫流，悔不當(dāng)初，都是反抗?fàn)I地的人太狡猾，自己才會受制于人，一不留神犯下錯誤，只盼望圣徒都高抬貴手，看在自己出發(fā)點(diǎn)是好的份兒上，能夠給自己一個戴罪立功的機(jī)會。
并沒有過多久，親衛(wèi)圣使就已經(jīng)推門而入，報(bào)告道：“冕下，城里圣印的流通渠道已經(jīng)基本查明了，是否立刻動手？”
“不急。”
伊德拉冷冷一笑：“那幫藏頭露尾的家伙，必須一擊致命才行，動作太大，只會讓他們一哄而散……
左右還有一個月的時間，我來陪這幫異端們玩玩吧！”
他揮手，示意其他無關(guān)的人滾下去，將哭喊著想要戴罪立功的主祭拿下打入監(jiān)牢之后，回頭，看向了窗外。
犧牲大圣堂之外，匯聚而來的信徒們狂熱的吶喊著，歡呼著，甚至還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此刻正在萬分熱誠的匯聚在大廣場上，痛哭流涕的展示著自己的虔誠渴望賜福。
苦行者一次次的揮舞鞭子，將自己鞭至渾身血痕，還有的，不惜點(diǎn)燃篝火，將自己的子嗣拋入烈焰里，獻(xiàn)上燔祭……
種種亂象，令人心煩！
反正最后大部分都是要作為罪人被清理掉的，為何就不能安安分分的等著，讓自己少點(diǎn)事情呢？！
偏偏自己作為圣徒，還不能出面斥責(zé)。
察覺到他皺眉的樣子，親衛(wèi)神情頓時肅冷，“冕下，要不要我去將他們驅(qū)散？”
“不必去管。”
伊德拉冷漠的收回了視線：“走吧，先回圣館休息吧。”
很快，輝煌莊嚴(yán)的犧牲大圣堂，中央的神圣之門，再度在高亢的轟鳴之中開啟，外面的信徒們越發(fā)狂喜，吶喊，呼喚。
伊德拉冷漠的瞥了一眼，收回了視線，踏著臺階走向了華麗車架。
可就在那一瞬間，他動作停頓了一瞬。
錯愕抬頭，看向了臺階之下歡呼的信徒們，人群之中，僅存的兩個未曾跪地叩拜的身影。
如此僭越！
一者身材高挑，宛如巨人，裸露在罩袍之外的雙手帶著隱隱的鐵光。
還有一者身材嬌小，宛如少女一般，不耐煩打著哈欠，抱怨著什么。
“……”
短暫的寂靜里，高個子低下頭，兜帽之下的嘴唇開闔，對身旁的人說了句什么。
那一瞬間，少女仿佛無聲發(fā)笑。
再緊接著，伸手，掀開了兜帽，向著伊德拉，露出了那一張被印刷在不知多少通緝令之上的面孔。
糟……
伊德拉的眼瞳瞬間收縮，下意識的，后退了一步。
可惜，晚了。
雷鳴自人群之中爆發(fā)，巨響轟鳴擴(kuò)散，席卷，撕裂了不知道多少耳膜。狂風(fēng)氣浪呼嘯著奔流而出。
而緊接著，令人頭皮發(fā)麻的尖銳聲音，從圣堂的最高處，迸發(fā)！
就像是鋼鐵和鋼鐵在摩擦。
如此刺耳。
是長矛！
一柄嗡嗡作響的長矛，已經(jīng)楔入了鐵石之中，貫穿在犧牲大圣堂的神圣之門上，就像是釘子一般。
懸掛著一具無關(guān)緊要的殘軀，嗡嗡作響。
嘀嗒，嘀嗒，嘀嗒……
粘稠的血液從被貫穿的殘軀之上緩緩滲透，順著大門之上的華麗浮雕，蜿蜒而下，將大片神圣的造像染成了猩紅。
——圣徒，伊德拉！
死寂，突如其來的死寂中，所有人，好像都忘記了呼吸。
呆滯的看著眼前的場景。
直到第一聲尖叫從人群之中迸發(fā)，再然后，恐懼和震驚的吶喊像是潮水一樣，迅速的增長，擴(kuò)展四方，淹沒了一切。
痛哭流涕，驚恐逃竄，呆立當(dāng)場，人滿為患的廣場瞬間變成了混沌之鍋，而就在四散奔逃的人群之中，季覺終于伸手，摘下了頭上的兜帽。
凝視著前方的場景。
一聲輕嘆。
實(shí)在是，賞心悅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