陡然之間,飛揚的灰燼里,那一道紫黑色雷霆之光沖天而起。
宛如縱貫天地的裂痕!
雷池之中砥礪蛻變的靈精終于從顧忌和壓制之中掙脫束縛,解除了所有的限制之后,以純粹的殲滅為目的而投入斗爭。
于是,終于顯現出真正的模樣……
轉瞬間,一縷渺小到極點的靈精已經攀升至天穹的最高處,然后,宛如瀑布奔流,七海決堤,如鐵的黑云憑空展開,抖落震耳欲聾的霹靂。
陰陽相激,天地砥礪,殘虐狂暴的轟隆隆巨響中,驟然之間萬道電光從黑暗里流轉碰撞,重疊在了一處。
雷池展開!
此刻,恢宏浩蕩的黑云之下,季覺抬起了一根手指,指向了前方。
“第一個。”
他說。
轟。!!
天地俱暗,然后,天地驟明。
一道更勝過鋼鐵的凌厲光芒如利刃那樣,筆直的從云層之中斬落,一閃而逝,不知其何方而來,又不知其何時而去,所留下的,只有灼傷一切眼瞳的爆閃。
就在季覺面前,那個猙獰狂暴的身影僵硬在了原地。
瞪大眼睛。
就好像,還沒反應過來是怎么回事兒一樣。
無聲的,崩裂,坍塌,分崩離析,瓦解為蒼白的灰燼……整個人已經在從天而降的雷霆之中,焚燒殆盡。
然后是……
“第二個。”
季覺抬起了第二根手指,于是,狂暴的耀光再度應召而來。
大地崩裂,宛如刀劈斧鑿,潛入九地之下的巨人哀嚎著想要抬起手阻擋,可瞬間,卻沒有感覺到絲毫的溫度。
在被徹底碾碎之前,感受到的,便只有無可匹敵的力量。
一切熱量,已經盡數被轉化為了沖擊,將他碾死在了地面之下……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季覺的手指彈動著,輕描淡寫的計數,于是,伴隨著那輕柔的聲音,一道道紫黑色的電光化為利刃從天而降。
所過之處,詭異的電芒經久不散,仿佛殘存在虛空中的劍痕。
劍痕交錯如籠,封鎖虛空,令一雙雙饑渴之中陷入癲狂的猩紅眼瞳里,都浮現出了一絲恐懼和茫然。
可惜,晚了。
季覺已經失去了耐心。
五根手指緩緩的收緊,握緊成拳。
那一瞬間,就像是有看不見的手掌,握緊了所有怪物的喉嚨,宛如天穹覆壓而下的恐怖壓力之下,難以呼吸。
【先生,目標總計六十二,全范圍孽化靈魂鎖定完成。】伊西絲說:【靈質供應預熱完畢,隨時可以開始了。】
于是,在季覺抬起手掌之上,有清脆的響指聲迸發。
細碎的余音輕盈擴散,掀起了毀滅的序幕。
一瞬的死寂里,天穹之上,漆黑的云層陡然之間迸發萬丈光芒,照亮了整個前哨站,仿佛天地皆白。
再緊接著,隨著黑云焚燒殆盡,更勝過那耀光的巍巍雷霆,從天而降。
靈質儲備,全面開放!
頃刻之間,一路以來所積攢的所有駁雜靈質、生命和靈魂,在雷池之中焚燒殆盡,一切的一切都在湛盧的錚鳴里,化為了純粹的毀滅。
聽不見哀嚎,也沒有巨響,就像是連聲音都被殺死了。
耳膜嗡嗡作響的寂靜里,只有六十二道純粹璀璨的電光貫穿天地,眼前一切礙眼的人影都消失了。
只有灰燼滿天飛揚,落下。
再分不清人與狼。
“總算,清爽一點了。”
季覺輕嘆著,回過頭,看向了身后,聽見了半空之中垂死的哀嚎和慘叫。
如此絕望。
.
.
一分鐘之前,童山抬起頭,望向了半空之中金無厭,凝視著那一張狂笑中漸漸畸變,歇斯底里的面目。
漸漸的,淪落為狼。
或許是殺的太多,或許是克制的太少,或許是從林中之國里領受了太多的饋贈了,以至于潛移默化,漸漸癲狂。
又或許,在顯露出野獸模樣之前,早就已經變成了狼。
童山看著他,無聲一嘆,“如今的你究竟算個什么東西呢?”
“是啊,算什么呢?這重要么?”
沉浸在饋贈和拔升之中的金無厭輕蔑一笑,他明白自己身上究竟發生了什么,但他已經不在乎了。
或許是狼的影響,或許是自然而然的變化。
區區饑渴,無法令他癲狂,而事到如今,他居然感受不到絲毫的后悔和彷徨,反而清爽的不可思議。
就好像,解脫了枷鎖一般。
正因如此,看向童山時,才越發的憎惡和妒恨,毫不掩飾:“反倒是你,依然是一副道貌岸然的樣子……裝模做樣,令人作嘔。”
“動手之前,我姑且再問一句吧。”
童山按著揮毫,最后發問:“金無厭,這真的值得么?”
“……值得?”
金無厭愣了一下,旋即被逗笑了,前合后仰,樂不可支,幾乎笑出眼淚來:“值不值得,難道我有的選?難道你有的選!
童山,反倒是我想問你了——是我他媽的不想裝模做樣么?我他媽的難道就不想為人表率?!做了那么多臟活兒,給聯邦擦了那么多屁股,捏著鼻子看著那么多傻逼步步高升,自己留在糞坑里,想要呼吸一口新鮮空氣都是奢侈……
現在居然有個站在岸上的人問我,這究竟值不值得?
你不如去問問中土吧,童山,去問問白邦,去問問那些個死的莫名其妙的人,這究竟值不值得?!
或者,你也可以假惺惺的再掉兩滴眼淚嘛,抓緊最后的機會。”
那一張扭曲的面孔之上,再無法克制猙獰:
“——我忍你這幅傻逼樣子,已經很久了!”
從剛剛到現在,短暫的對話里,默默積蓄著所有的力量,終于在此刻,徹底爆發,無視了一切嚴重的后患,再沒有任何的顧忌。
金無厭,徹底爆發!
夾雜著狼之血光的焰光如烈日一般,顯現在天穹之上,吞吐著萬丈光芒,一道道等離子射流迸發而出,輕而易舉的切裂大地,撕碎天空。
向著大地,向著……
童山。
童山沉默,拔劍。
揮毫一閃。
發生了什……
死寂之中,金無厭的眼前一花,徹底呆滯。
如墮冰窟。
原本積蓄到頂點的力量,所爆發而成的烈日,居然好像幻覺一般的消失了,不,不是消失,而是……被徹底抹除了?
不只是如此,自身的矩陣已經被徹底貫穿,靈魂撕裂,被墨色所桎梏。
僅僅只是一眨眼,一切就都已經變得截然不同。
只有揮毫,從他的脖頸之上,一掃而過。
輕描淡寫。
留下一縷墨色無聲蜿蜒,滑落,如血。
“……那么多廢話里,唯獨有一句,我很贊同。”
不知何時,童山出現在了他身后,慢條斯理的,收劍入鞘:“真巧,我忍你,也很久了。”
怎……
金無厭瞪大了眼睛,眼前迅速的昏黑,卻難以理解,剛剛究竟……發生了什么?!
直到,他看到了一頁焚燒著的書頁,緩緩的從空中落下,飄搖偏轉如蝶。
書頁上,寫滿了無以計數的蠅頭小楷,盡數都是金無厭的一切信息和事象,從生辰到平生,從婚姻到履歷,事無巨細,到最后,海量的字符重疊在一起,就匯聚成了簡簡單單的一句話。
【金無厭,死于此處。】
那是一封喪貼,一張……訃告?!
于是,他終于恍然大悟。
表情抽搐著,再無法克制憤怒,乃至嘲弄。
什么狗屁道德表率,什么傻逼聯邦楷模,這他媽的究竟又算什么?!這個家伙,居然早就已經做好了下黑手的準備!
甚至,早在今天之前,甚至,早在自己之前!!!
這究竟又算什么?!
字面意義上的機關算盡,各種意義上的全力以赴,搜集了自己所有的資料和消息,尋覓了自己一切弱點,做好了一擊必殺的準備,等著他自投羅網,直到今天……
“嗬……嗬……”
那一張破碎的面孔張口,嘶吼,卻發不出聲音,只有喉嚨里擠出的凄嘯,宛如哀嚎。
滿天紛紛揚揚的灰燼里,童山最后回頭,瞥向野獸。
“最后,告訴你一件事吧,金無厭——”
“要我竭盡全力去忍耐的,又何止是你。讓我不得不忍耐的東西里,又哪里輪得到你呢?”
沉悶的聲音里,金無厭仰天倒下。
墨色蜿蜒擴散,覆蓋了他的身體,連帶著靈魂一起,溶解為一團污濁的墨跡,再也不見。
就好像從來沒出現過一樣。
寂靜之中,童山抬起手來,按住了隱隱作痛的額頭。
仰天,長嘆著。
終究忍不住,自嘲一笑。
.
“童山——”
在他前往中土之前,最后向呂鎮守道別的時候,聽到了辦公桌后面的聲音。
書卷之間那位和煦的鎮守放下了筆之后,忽然問:“在你看來,天元和白鹿的區別在哪里呢?”
童山一時錯愕。
未曾預料。
也沒想到,呂鎮守會忽然問自己如此……基礎和簡單的問題,以至于,就連他自己都開始不確信自己。
沉吟許久之后,他終究還是鄭重回答道:“秩序和自由。”
“那么,問題來了……”
呂盈月的笑容,分明嘲弄了起來:“誰的重點是秩序,哪邊的精髓,才是自由呢?”
童山呆滯,一時無言。
“就當做,一個漸漸上了年紀的老女人的碎碎念吧,放松一些,不過是一些邪見和譫妄之言而已。”
呂盈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之后才緩緩說道:“天元白鹿,看似彼此對立,可實際上,彼此的糾纏卻千絲萬縷,簡直如同鏡像一般,分不清究竟誰才是誰的倒影。
在十二上善中,兩者遠比其他的上善關系要更緊密,更密切,甚至,猶如一體……以至于,一損俱損。
倘若針鋒相對的話,又何至于此?倘若同出一源的話,那么又何至于,無法相容?”
呂盈月緩緩問道:“可如果真的有所聯系的話,那么這一份彼此之間的共通點,又在何處?”
寂靜里,童山沉默著,思索,卻始終無言以對。
直到,聽見了她的輕嘆。
“——答案是,【平等】。”
呂盈月展開的雙手之間,虛無的線條延伸,化為了再熟悉不過的模樣,左右手之上,天元和白鹿的徽記起落沉浮。
而在中間……
“看吧,就好像天平一樣,對不對?”
呂盈月嘲弄一笑:“明明是針鋒相對的二者,表現天差地別,優點截然不同,可弊病,卻一模一樣……
選擇【白鹿】,平等的死去,平等的活著,在平等的無秩序里平等的斗爭,生死不由己。
而選擇【天元】,就意味著平等的受縛,平等的不自由,在平等的共存里,身處樊籠之中。
真正的重點,從來不是得到了什么,而是失去了什么。”
“……受教。”
沉默之中,童山鄭重的低下頭。
“哈,我還沒開始教你呢,童山。”
呂盈月被逗笑了,緩緩搖頭:“人生在世,往往會有不切實際的幻想,再怎么保守和穩重的人都一樣。
大家往往錯以為力量會為自己帶來更多的選擇,其實則不然。
有些力量,手中抓的越多,所剩下的選擇就越少。
就好像,你——”
她看著眼前曾經最為欣賞的助手,如此憐憫。
曾經她有多么贊賞這一份宛如美玉一般的矜持和操行,道德和底線,此刻就有多么惋惜。
出淤泥而不染,終究只是妄想,真正司空見慣的,反而是白沙在涅,與之俱黑……一旦落入了那個泥潭里,再爬出來的時候,又會變成什么模樣?
“天元畫地為牢,可最先圈住的,往往就是自己。
你已經在籠子里了,童山。”
呂盈月輕嘆:“倘若你無法習慣這一份和囚籠同存的桎梏,要么痛痛快快砸碎籠子,為自己而活,要么無所作為,被籠子所吞噬,面目全非……可在這之前,你總要想明白,你所想要堅持的,究竟是什么。”
童山抬起頭,近乎冒犯一般,直白一問:“如此這般,難道就能解決問題么?”
“或許呢,或許解決不了,垂死掙扎也無濟于事。”
呂盈月托著下巴,沉吟片刻,然后,發自真心的笑起來:
“至少,死得痛快。”
.
時至如今,童山總算明白了呂鎮守那一番話語中的意思。
還有,在’砸碎囚籠、自暴自棄‘和‘止步不前、面目全非’之間,她所指給自己的,第三個選擇——去把籠子扭成自己想要的形狀,把那些礙眼的枝杈盡數斧正,將那些無法忍受的‘獄友們’一個個的,全部剪除!
于是,理所當然的對著同事刀劍相向,你死我活。
不必再裝模做樣。
甚至……不只是區區金無厭,早在這之前,就將不知道多少人,當做了有朝一日必然要鏟除的對手和敵人!
放棄了這么多年來在底線中的兜兜轉轉,彎下腰來,撿起不擇手段的規則,這真的值得嗎?
踏出這一步之后,將來的自己,又會變成什么模樣?
都無所謂了。
此刻的他,垂眸凝視著風中的飛灰,即無悲傷,也無喜悅,所感受到的,只有未曾有過的輕松。
“果然痛快。”
轟!!!
死寂被更高遠的轟鳴所打破了。
幽暗的天穹之上,兩道裂口交錯著綻開,再緊接著,熾熱的光芒從宇宙穹空之中直射而下,貫穿林中之國,每一道落下,都將方圓數里焚燒殆盡,令大地動蕩,天穹顫栗。
帝國方面的帕薩雷拉抓緊了機會,全力以赴。
天元一方,徹底占據了上風!
窮追猛打,毫不保留,直到接連不斷的波瀾蔓延擴散,林中之國的最深處里,那一片蠕動的幽暗里,有一個隱隱綽綽的身影,終于顯現剎那……
而就在那一瞬間,自從開戰以來,蹲伏已久的白鹿獵人,悍然出手!
天人!
那是獵指飛光與洞角映日兩家的家主!
在手里幾乎盤出漿來的映日之箭和苦晝幻光悍然出手,直搗核心,潛伏了許久之后瞬間的暴起,抓住了這至關重要的機會,一擊必殺!
可被撕裂的黑暗里,詭異的身影,仿佛嘲弄一笑。
只是緩緩的,后退了一步。
仿佛溶解一般,消失不見了。
苦晝和映日,擦肩而過,失去了目標……不,應該說,從一開始,飛光和洞角鎖定的氣機,就是錯的!
心中狼的誤導!
瞬間的錯愕里,苦晝和映日,命中了‘目標’!
【?】
尸山呆滯。
茫然的低下頭,看向了龐大肉體上的那兩個深邃的缺口,有那么一瞬間,張嘴想要說什么。
可惜,晚了。
轟!!!
開戰以來,一直都在后面劃水的白館孽魔,轟然炸裂。
甚至來不及慘叫。
任是誰都沒想到,天元白鹿和狼打架,最先死的,居然是來吃席的尸山?!
那龐大的身軀從半空之中墜落,越是墜落,就越是膨脹。
到最后,字面意義的,變成了一座肉山。
轟鳴之中,砸在大地之上,炸裂開來……宛如洪流一般的血水從其中噴射而出,沖上了天穹,夾雜著數之不盡的尸骸,將半邊天穹都染成了猩紅。
整個林中之國內,數之不盡的尸體和血水如雨一樣的落下,哀嚎此起彼伏,而就在孽魔潰散的靈魂之中,貨真價實的災禍漸漸萌芽,誕生。
令整個荒原之上,無數剛剛才死去的尸體,居然抽搐痙攣,在腐爛之中,再度爬起……倘若不能妥善處理的話,恐怕從今往后,現世還要再多出一個新的天災。
而現在,已經沒人在乎天災了。
所有人都看向了,那第二個從天空之中墜落的身影……
——帕薩雷拉!
在映日和苦晝發出的瞬間,一個詭異的輪廓已經憑空從帕薩雷拉背后浮現,抓緊這至關重要的空隙,悍然張口。
山中狼!
天元之壓制和驅離、帕薩雷拉的反擊,荒集天人的猛攻,在這短暫的一瞬間,不知道有多少人集火而來。
結果,全都被照單全收。
硬吃!
不過是皮毛之上多了一點微不足道的焦痕而已。
緊接著,咔擦一聲。
在那一具狼孽化身的巨口之下,帕薩雷拉,攔腰而斷……
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