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所有人錯愕回頭。
沒想到,堂堂帝國的塔城駐軍基地的主官、舉足輕重的實權天人,曾經和一度角逐過皇帝之位的帝國公爵……如今一合之間,竟然就已經命喪狼口!
甚至,就連句遺言都沒有能夠交代。
尋常熵系被白鹿貼身打上一套之后恐怕都不死也大殘,更何況是數百年來以爪牙猙獰而著稱的山中狼?
管你這那的!
天人?
又不是沒殺過。
于是,孽魔尸山之后,天人帕薩雷拉隕落!
森白的齒縫之間,宛如熔巖一般的血液蜿蜒滲出,從天穹之上落下,在半空之中化為了一片焚燒的雨,將大地籠罩在火海之中。
于是,便有遲來的慘叫與怒吼從火焰之中擴散開來,如此凄厲。
一擊得手,山中狼沒有趁勝追擊,反而再度隱遁進暗影之中,消失不見,只有沙啞的笑聲回蕩在風中。
從開戰以來,到現在,林中之國幾乎已經分崩離析,巨樹遍布裂隙,搖搖欲墜,仿佛只要再踹上一腳就會徹底湮滅。
偏偏是這一副奄奄一息的光景,卻令所有人都越發的忌憚。
甚至……開始了后撤。
這一波團戰,死了一個尸山,一個帕薩雷拉,雙方各交了一個人頭,實際上的損失姑且還算平等。
一換一嘛,可以強行不虧。
但實際上呢?
虧麻了!!!
別忘了,這里究竟是哪兒!
帕薩雷拉曾經的身份姑且不提,如今他一個戴罪立功或者等待審判的背鍋者,政治生命幾乎已經徹底終結了。
可以預見,等走完流程之后,多半是黜落公侯之位、狼狽下野的后果,到時候死在哪里都無所謂。
可在這之前,他依然是帝國的公爵,帝國的工具和武器,領受地御加持的天人!
而尸山作為成了氣候數百年的孽魔,而且還是極其稀有的白館之孽,稀有度隱隱還在帕薩雷拉之上,更別提,腐敗的生命力近乎浩如山海。
此刻天元的代表死在狼的爪牙之下,尸山崩解于白鹿的突襲之中,兩者共同葬身在林中之國內。
簡直就好像是連續兩場規模浩大的獻祭,各方以林中之國作為祭壇,通過獵殺和襲擊作為祭祀,最終向著未誕之狼所獻上的龐大獵獲!
所引發的……是第三只還沒有蛻變完成的狼孽,本能的【掠奪】!
頃刻之間,蒼白的巨樹已經染成了血紅,數之不盡的猩紅繁華在瞬間凋謝,遍布裂痕的枝干之上,已經掛滿了汁水豐盈的碩果!
血紅色的光暈流轉之中,一個個詭異的輪廓在果實之中變幻不休。
就連季覺都感覺到,一陣眩暈。
靈魂之中的黑炎一陣陣的竄動著,自身的狼血盟誓瘋狂的暴漲,暴漲,再暴漲!
甚至,這一份突如其來的饋贈,已經豐厚到了不正常的程度,多得讓他心慌。
對比其他狼所得到的那點僅僅只是雨露均沾的稀薄饋贈,簡直就好像有看不見的手掌擰開水閥之后強行把消防管道里噴出的激流往他的嘴里硬灌一樣!
哪怕季覺跟第三只狼根本毫無關系,吃得再多也不會有絲毫的反饋也一樣。
仿佛有什么人藏身在香格里拉里,千方百計的,在延緩著第三只狼孽蛻變完成的進度!
可哪怕季覺敞開肚子吃,又能吃多少?
終究只是杯水車薪……
在一陣陣眩暈里,內心之中所升起的,是無數源自于狼的真髓和領悟。
倘若天元和白鹿之間的共通點在于【平等】的話,那么塔與狼的誕生,兩者之間的糾葛之源,就在于這一份近乎本質的【不等】!
不等的奴役中,造就僭主;不等的獵殺里,孕育成狼!
此刻連續兩個孽魔和天人的死亡和隕落,宛如一針突如其來的強心劑,令原本搖搖欲墜的林中之國重新煥發光芒,更進一步的催化著第三只狼的蛻變,令祭祀王真正的從死亡之中,漸漸歸來!
那一瞬間,崩裂的巨樹之上,那一具干癟的尸骸,微微的動了一下。
仿佛在噩夢中,驚醒了一瞬。
所掀起的,是席卷整個林中之國,不,覆蓋了整個白邦的狂潮!
血光之潮從巨樹之上猛然爆發,吹向了四面八方,覆蓋了穹空夜幕,宛如污濁的血色流轉一般,一縷縷猩紅匯聚,如同星辰一般,煥發光芒,幾乎快要滴落塵世。
而就在林中之國內,無數憑空浮現的密林幻影之中,最深的黑暗里,令人毛骨悚然的清脆鈴聲再度響起。
尸骨之狼再度睜開了眼睛,在這短暫的瞬間,看向了生者的世界。
凝視著再一次步步緊逼而來的帝國和聯邦。
再無法克制,無窮的怨毒與憎恨!!!
只此一眼,偌大的林中之國,徹底化為了邪域,驅散一切上善之力,壓制一切天元之律,令白鹿的賜福再無存身之地。
滾滾余波擴散之中,白邦動蕩,每一個被狼血盟誓所糾纏的白邦之民都陷入了恍惚和癲狂里,慘叫出聲。
好一點的迅速衰弱,糟糕一點的,便陷入了暈厥,氣若游絲。
而所有血渴癥的患者,都在這一瞬間,徹底癲狂,無法控制的撲向身旁的所有活物,哀嚎之中,人人相食。
最后的界限,于此被跨越。
再沒有人能夠阻擋和拖延了,更沒有挽回的可能,儀式已經沒有打斷的可能。
從此刻開始起,第三只狼孽的誕生,幾成定局!
塔城的駐軍基地里,巨大的屏幕上浮現出諸多天災警報,一片肅冷和壓抑的氛圍中,范昀負手,靜靜的看著屏幕上蔓延的血紅。
忽得,輕聲一嘆。
嘴角勾起了一絲弧度。
終于……
.
稍縱即逝的幻象里,季覺再一次看向了密林的最深處,那一片宛如泥潭一般的黑暗里,那一只猙獰怨毒的尸骨之狼。
狼也看著他。
可視線,卻穿過了微不足道的季覺,看向了被血色所侵染的白邦,怔怔凝望,就好像已經分辨不出自己的故土了一樣。
腐爛的面孔上,有渾濁的血淚,蜿蜒而下。
它驟然暴怒,奮力掙扎著,令黑暗沸騰,幽暗的密林一陣陣動蕩,癲狂的嘶吼,向著一切歇斯底里的吶喊。
宛如悲鳴。
已經無人聆聽。
.
.
林中之國內,血紅的天穹之上,一顆顆星辰像是狼的眼眸。
在第三只狼孽的嘶吼之中,童山眼前一黑,一個踉蹌,幾乎快要站不穩,粘稠的血色從口鼻之間滲出。
可很快,有一只手掌按在了他的肩膀之上,令所有的傷勢盡數剝落,迅速的恢復完整。
“目前,只能幫你恢復到這種程度了,剩下的,忍忍吧。”
廢墟之中,重組身體的許染霜輕嘆著,壓制著手臂和面孔之上的畸變。
尸山帶來的白館氣息對所有的渦系都是劇毒,粘上一丁點,這輩子恐怕都永無寧日,擺脫不了白館的侵蝕。
童山滿不在乎的一笑:“許姐何時來的?”
“真巧,剛剛。”
廢墟翻涌著,好幾個踉蹌的身影爬出,臉色蒼白,氣息混亂。
那是爆炸發生的瞬間,許染霜傾盡全力,救下了十來個安全局成員。
并沒有提及剛剛所發生的一切,許染霜抬起頭來,看向了天穹,忽然說:“別猶豫了,所有人,分開走吧。”
許染霜回頭看了一眼,告訴童山:“他們走東邊,你走西邊,我走正路。”
正路?
這時候走安全局開辟出來的那條路?
那哪里是什么正路?
分明是死路!
童山神情微變,正要說話,卻看到許染霜的神情,似笑非笑。
“扎堆在一起,目標太大了。”
許染霜撇著他:“你一個天元,難道要跟渦系比命硬么?萬一有什么變化,你能逃的掉?”
童山沉默,無言以對。
“行了,走吧,走吧。”
許染霜笑了起來,最后揮手:“別磨蹭了,搞的跟生離死別一樣,婆婆媽媽的,還不如季覺那小子呢。”
季覺沒說話,沉默的抓緊時間,修整著小牛馬的外殼,速度飛快。
時間短暫。
“哦,對了。”
臨別之前,許染霜最后回頭,看了一眼童山,忽得,促狹一笑:“別僥幸的太早,那個秘密,等我活著回來,吃你一輩子!”
“……”
童山無奈一嘆。
道別的時候了,就不能說點正經話么?
可許染霜已經后退了兩步,猛然騰空而起,化為了數百只蒼白的巨鳥,鋪天蓋地的,筆直的飛向前線基地的方向。
在遠方諸多野獸的窺伺之中,堂而皇之的散發著自身的靈質波動和氣息。
毫不掩飾的,自取滅亡。
而就在許染霜的掩飾之下,蘇醒過來的安全局成員們已經分批次的繞路,離開了廢墟,消失在荒野里。
即便是如此倉促,依舊展現出了極高的行動力,在臨時的組織之下,前驅后衛,分工明確。
童山最后燒盡了記錄冊,為他們抹除了最后的痕跡,灰燼和灰燼混合在一起,整個前哨站的廢墟里火焰升騰著,迎來死寂。
而面目全非的小牛馬疾馳著,一路向西,轟隆隆的聲音里不知道吸引了多少注意力,可漸漸的,輪廓卻越來越模糊,影像稀薄,憑空消失不見了。
童山所提供的賜福造物偽裝之下,真正的小牛馬已經繞了一圈,跳進一條滾滾奔騰的渾濁河流里。
隨著河水的流動,在泥沙之中隨波逐流。
昏暗中,季覺終于松了口氣,回頭:“山哥,有人盯著我們嗎?”
童山從口袋里取出了一張地圖,地圖之上的紋路不斷變化,映照出他們所在的位置,而右上角,有一只眼睛的標志微微睜開了,環顧了一周之后,仿佛似睡非睡一般的合攏了。
季覺目瞪口呆。
沒想到,童植物的家底如此豪奢,隨手掏出來一件裝備,就是一件以太之道的天工!
“這里依然在林中之國的感知范圍內,不過,沒有人在專門盯著我們了。”童山微微放松,旋即凝重:“等等……”
那一瞬間,眼睛微微張開。
觸發感應。
“有人在試圖追查我們!”
童山的神情迅速警惕:“指向性非常的明確,是沖著……”
話音未落,大地,陡然一震。
遠方,前哨站的位置,升騰起了一道不遜色于金無厭爆發時的恐怖焰光。
無以計數的殘骸和廢墟升上天空,又落下。
肆虐的火焰燒紅了天空,而一道道泄露而出的雷霆,將整個前哨站再度化為了焦土。
高亢的巨響和震動,隔著如此遙遠的距離,依然無比清晰。
甚至還能隱約聽到氣急敗壞的怒吼和咆哮……
“嚯!”
季覺驚嘆:“還真有啊?”
林中之國的感應里,又是一波回饋蜂擁而來,一陣狂塞,以至于,季覺也搞不清楚自己臨走之前埋下來的那些個炸彈究竟創造了多少戰果。
然后,地圖上的眼睛,再度合攏。
“唔,現在應該沒有了。”
季覺看了一眼童植物手里的地圖,只感覺自己一雙不是很干凈的小手兒又癢了起來,想要來摸摸看看。
卻沒想到,剛剛入手,就看到地圖上的眼睛,居然再一次睜開了!
而且不同于之前空洞,浮現出狐疑和忿怒,遍布血絲,仿佛氣急敗壞一般,直勾勾的……盯著自己!
不只是如此,憑借著地圖的感應和狼的感知,他竟然能夠隱隱覺察到另一頭追逐者的惡意,簡直怨毒入骨,憎恨難言!
地圖上的眼睛一次次開闔,是對方在一次次的催發追逐以太或者穢染一系的賜福,在尋找自己的蹤跡,可在腕表的隱隱輝光之中,帝御之手的干涉之下,完全找不到任何方位。
一時間,季覺不由得茫然。
這種近乎不共戴天的憎恨和厭惡……又是哪兒來的仇家?不是,自己居然還有活著的仇家嗎?!
化邪教團。都快死絕了。謝赫里?能想得到自己,算我輸。塔城的孽畜們?還敢吱聲么?總不至于是幽……
等等,幽邃?!
季覺瞬間緊張,不會是溝槽的兼元殺過來了吧?!
可旋即就反應了過來,真要是兼元的話,恐怕直接開著工坊就天降突臉了,哪兒那么多麻煩?
但不論如何,動作都得快點了。
回頭看了一眼重創的童山,蔫掉的安凝還有昏死過去的姬柳姬雪……如今的林中之國已經再非善地,帶著一幫在icu邊緣反復橫跳的傷員到處浪,簡直就是作死。
局面變得太快了,而且麻煩眼看越捅越大,當務之急,是先把他們送出去再說。
可惜,天軌這么要命的東西,牽扯的方面實在太多,不到十萬火急的時候不能拿來亂用,不然哪兒這么麻煩?
短暫的沉吟之后,季覺身上的氣息瞬間一變,純粹的滯腐氣息就蹭蹭冒出來。
再緊接著,掏出了一大堆零碎來,塞進了安凝和童山的懷里。
“大家記住,現在山哥你就是僭主的使者了,安凝你是狼主手下的山中狼,而我,雇傭你們的幽邃工匠。”
季覺斷然的說道:“從現在開始起,咱們就是涌泉之源轄下,轉輪這一脈的內陣成員了!”
“啥玩意兒?”
童山一時呆滯,欲言又止。
“圣王佑我!”
季覺已經換上了主祭的制服,咧嘴一笑,舉起雙手:“迎回圣人,讓化邪教團,再次偉大!”
就這樣,隨波逐流的過了十幾里之后,等小牛馬再一次從河里爬出來的時候,已經面目全非。
遍布銹斑的詭異外殼之上,畫滿了各色大孽的圖騰和徽記,比化邪教團還要純的絕淵和漩渦氣息升騰而起。
新鮮出爐的化邪教團,就這樣行云流水的融入了本地的畫風里。
繼續向前。
而此時此刻,他們身后,就在早已經化為一片焦土的前哨站廢墟上,到處都是殘肢斷臂。
幸存下來的追逐者的哀嚎聲不斷,可很快,就不敢發出聲音來。
屏住呼吸。
爆炸的正中心,一個身上還殘存著火星的人影緩緩走出,死死的攥住了殘存著些許氣息的泥土。
“跑的真快啊……”
面生三目的中年男人神情猙獰:“告訴格魯迪,安家的那只落單了的小崽子,還有那個賤貨教出來的工匠,多半就在一塊!
讓他調動附近所有的狼,給我追!”
很快,凄厲的嘯聲響起,回蕩在幽暗的荒原之上,徘徊的狼群,再度開始了疾馳。
分辨著每一縷痕跡,追逐著一切線索,向著西邊通往前線基地的方向和關隘,緊追而去。
而此時此刻的小牛馬,已經再度深入了白邦腹地,朝南繞了一整個大圈之后,開始向著紅邦的方向進發。
聯邦的前線基地?
狗都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