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里，露臺之下的海洋奔流，潮聲澎湃。
范昀再一次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沉思。
自從季覺走了之后，他就開始了思考，不，早在季覺出言嘲弄的時候，就已經(jīng)開始。
自從來了中土之后，多少年沒有人敢這么跟自己說話了。
憤怒是自然的，但尚且不足以動搖理智。所謂的憤怒，是最沒有意義的東西，越是在關(guān)鍵的時候，就越是要穩(wěn)得住才對。
自從踏上天元之路以來，他就已經(jīng)習慣了忍耐，習慣了沉穩(wěn)，一直到現(xiàn)在，七十四年的時間，忍耐無數(shù)，甚至連所謂的‘老烏龜’的綽號也毫不在意。
季覺的話再難聽，嘲諷再尖銳，他也不至于失控。
——你會因為蟲子叫的聲音太大，而怒不可遏么？
他只想知道，是誰給的這只蟲子如此可笑的勇氣……
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背后又是誰？
呂盈月？她想要落井下石，踩自己一腳，向其他的派系投交投名狀？還是狄家發(fā)現(xiàn)自己和李家之間的暗中同盟，想要痛打落水狗？季覺想要拿自己做筏，樹立聲名？還是說，是太一一系針對天乙一系的挑釁？
一個個人名不斷的從心中流過。
千頭萬緒的沉思之中，他終于放下了酒杯，依舊面沉如水，看向了不遠處等待了不知道多久的秘書。
秘書的表情抽搐了一下，勉強的維持著鎮(zhèn)定：“將軍……”
“我知道了。”
范昀起身，看向了秘書身后的那兩個專員：“行了，走吧。”
“您請。”
專員的神情和煦且熱情，堪稱畢恭畢敬，立刻讓開了路。
范昀一聲冷笑，到底是落魄了。
昔日如同野狗一樣的工匠膽敢在自己面前狺狺狂吠，而如今在自己一手所打造的駐軍基地里，居然輪到別人跟自己說請字了……
他一言不發(fā)，走在前面，筆直的走向了剛剛降落的飛艇。
即便是如今，他依舊留有體面，一切待遇極盡周到，包廂之中還準備好了他經(jīng)常喝的酒，服務(wù)細致。
每個人都彬彬有禮。
‘晉升’代替了‘黜落’，‘述職’代替了‘審判’，‘休養(yǎng)’也將代替‘清算’……就好像，中城派來的專員，也不會把‘押解者’的身份掛在胸前一樣。
看似奢華的一切，實際上，卻和囚車沒什么區(qū)別。
將罪臣范昀，押解入京。
等待著打落泥潭，或者廢物利用……
“呵。”
漸漸升起的飛空艇上，范昀靜靜的看著窗外那越來越渺小的駐軍基地，一瞬的恍惚。
多少年了……
自己付出的心血和從無到有所造的一切，如今居然已經(jīng)盡數(shù)遠去，很快就會有新的繼任者到來，全盤掌管一切。
天元之運轉(zhuǎn)，從不因人之悲喜而動搖，也沒有誰是不可或缺。
哪怕是天人也一樣。
他閉上了眼睛，無聲一嘆。
內(nèi)心之中，再一次開始思考。
哪怕前途難以明朗，可接下來的一切流程，他再清楚不過了。
飛艇會在十二個小時之后抵達中城的封閉機場，而緊接著，會有一輛沒有牌照的車，將他送到一個風景如畫的療養(yǎng)院，接下來的一段時間里，他不會見到任何人，也不可能再收到消息和打出任何一個電話。
在短暫的隔絕之中，他的命運會在軍部和議員之間的諸多派系的爭奪和溝通之中注定，不，或許斗爭早在自己收到調(diào)令之前，就已經(jīng)開始。
最終，經(jīng)過太一和天乙兩位天督圣人的裁定之后，名為范昀的工具，將被決定最后的下場。
剝離天人之位階之后，在療養(yǎng)院內(nèi)圈禁一生，徒勞的‘待用’。
這無疑是最糟糕的下場，不過，如今的這個節(jié)骨眼，反而是自己的機會！
第四虛淵的出現(xiàn)，居然變成了自己的救命稻草……
倘若所料不差的話，在半個月或者一個月之后，他就會接到新的調(diào)令，繼續(xù)為聯(lián)邦發(fā)光發(fā)熱，消耗自身，戴罪立功，爭取更大的利益，直到有一天徹底消耗殆盡。
就像是帕薩雷拉一樣，生死不由自己。
他閉上了眼睛，嘲弄一嘆。
嘲笑自己，也嘲笑那些個想要置自己于死地的對手，終究是淪落至此，但終究是還有機會，可以重新爬起。
只是那一瞬間，他的心跳，莫名其妙的漏一拍。
不由自主。
莫名其妙的，回想起季覺那條瘋狗的笑容，還有他的眼神……沒有嘲弄，沒有鄙夷，冷漠又平靜。
就像是看著一個死人一樣。
“不對！”
范昀驟然警覺，
內(nèi)心之中，忽然浮現(xiàn)預感——不對勁，還有什么，是自己不知道的？。
還有什么東西在自己的預料之外？
他的眼睛忽然抬起了。
眉頭皺起。
就在剛剛，飛空艇忽然晃了一下，門外的腳步聲匆匆而過，仿佛混亂，可很快，重新穩(wěn)定了下來。
就好像什么事都沒有發(fā)生一樣。
“什么事？”
他推開門，還沒走出去，就看到了攔在門前面的專員。
專員依然微笑著，守在門前，不容許他踏出門一步：“將軍請放心，高空氣流而已。”
可不遠處走廊里的秘書臉色隱隱蒼白，向著他看過來，罕見的惶急。
被攔住了。
范昀看了一眼秘書，看向了專員：“我現(xiàn)在，似乎還沒有受審吧？”
“當然。”
專員明白他的意思，看了一眼他的秘書：“如果您執(zhí)意的話。”
“我要跟自己的下屬喝一杯，不違規(guī)吧？”
范昀開口要求，再顧不上因此而節(jié)外生枝了。
專員看了身后一眼，于是阻攔者就讓開了，予以放行，其他的，專員什么都沒有再說，只是微笑著向范昀點頭：“有什么需要的話，您隨時吩咐。”
門關(guān)上了。
寂靜里，范昀的神情陰沉了一瞬，旋即鎮(zhèn)定：“什么事？”
秘書的嘴唇囁嚅著，冷汗淋漓，臉色瞬間慘白，掏出了手機：“剛剛傳來的消息，半個小時腐、腐鱗出現(xiàn)在了中城，意圖刺殺總統(tǒng)失敗，現(xiàn)、現(xiàn)場搜出了我們駐軍基地里保管的……保管的……”
他的聲音已經(jīng)失去了控制，顫抖走調(diào)：“聚變爆彈……”
謝赫里？！
范昀茫然一瞬，旋即震怒，眼眸猩紅。
用聯(lián)邦的聚變爆彈，刺殺聯(lián)邦的總統(tǒng)，偏偏在自己剛剛上路的時候……
一瞬的電光橫過，他的眼前浮現(xiàn)出了一張?zhí)搨蔚男δ槪挥傻脺喩戆l(fā)冷，失聲咆哮：“呂盈月！！！”
咬人的狗，果然是不叫的！
狠，太狠了啊！
太一一系，真就一點活路都不給，這是要斬草除根么！
不對，穩(wěn)住，必須先……
他的思緒，戛然而止。
察覺到了，好像哪里不對。
就在秘書亮起的手機屏幕上，什么消息都沒有，只有一張，如此熟悉的笑臉，嘲弄揮手，無聲問候。
而就在屏幕的遮掩之下，一把猩紅色的劍刃，已經(jīng)貫入了自己的身體……沒有痛楚，沒有覺察，他甚至沒有發(fā)現(xiàn)，那一把劍究竟是什么時候刺出的！
【幻割】！
號稱無形無影，毫無征兆，能夠讓人無痛而死，無疾而終，甚至連自己死了都不知道的暗殺技藝！
來不及抬頭了，在屏幕的倒影之中，他看到了秘書驚惶的面孔之上，所浮現(xiàn)的笑臉，乃至那一雙猩紅的眼瞳。
獰惡如狼！
那是自從白邦破滅以來，延續(xù)至今的深仇苦恨，刻骨怨毒！
逆鱗咧嘴，無聲大笑：
“贊美狼主。”
一瞬的震驚里，所感受到的，便是未曾有過的怒火。
簡直他媽的，不知所謂！！！
見不得光的狼孽之輩，居然也敢出現(xiàn)在自己的面前嗎！
天人之力，不假思索的，爆發(fā)！
可惜，晚了。
逆鱗之劍，不過是問候而已，早在那之前，飛空艇的舷窗倒影之中，就有一只古怪的帽子憑空浮現(xiàn)。
就像是吃了大象的蛇一樣的帽子里，伸出了一只手，隔著倒影，按在了舷窗之上。
猛然一震。
包廂內(nèi)的一切，盡數(shù)被飲酒咒罵的幻象所代替，而他們，卻已經(jīng)被拉進了舷窗的倒影之中。
瞬間，虛實相轉(zhuǎn)。
緊接著，磐郢血光，轟然爆發(fā)，暴虐的血色火焰自內(nèi)而外的噴涌，奔流，瞬間充斥了身軀和靈魂，瞬間，將整個包廂內(nèi)的一切盡數(shù)焚毀。
重創(chuàng)！
充其量，不過是一瞬，對于天人而言，這種程度的創(chuàng)傷根本微……微……
范昀臉上的冷笑，僵硬住了。
就在血火爆發(fā)的一瞬，身后，有一只手，緩緩的伸出，按在了他的頭上，漆黑的焰影無聲獰笑，再緊接著，一點漆黑的焰光，就已經(jīng)從他的五指之間悄然顯現(xiàn)，順著磐郢所開辟出的缺口，長驅(qū)直入……
就像是火星落入了燃素之中，轉(zhuǎn)瞬暴漲，無孔不入的蔓延，侵蝕，向內(nèi)，帶著累累血恨和孤擲一注的瘋狂。
——所謂，【非命】！
從誕生以來，就同天元針鋒相對，專門針對天元之惡孽而打造的火焰，昔日將永恒帝國的宮闕焚燒殆盡的業(yè)報之種！
剎那的恍惚里，眼前所浮現(xiàn)的，竟然是一張張染血的面孔。
或老，或少，或男，或女。
滿是曬痕的古銅色皮膚之上，遍布裂口，蜿蜒的血淚從空洞的眼瞳之中流出，腐爛的尸骨在深淵一般的黑暗里舞蹈招搖。
隨著粘稠的血水和火焰一起，升起了，糾纏在他的靈魂之上，怨毒拉扯，撕咬，歇斯底里的報復，啃食。
淪落至野獸境地的畸變面孔層層疊疊，無窮無盡，宛如海洋！
他在迅速的墜落……
簡直可笑！
“區(qū)區(qū)糾纏，不值一提！”
范昀咆哮，天人的時楔暴動，強行撐開漆黑的火焰，要從海中爬出。
可在那一瞬間，他看到了從帽子里緩緩爬出的老頭兒。
還有老頭兒手上，那一面梳妝鏡。
梳妝鏡的鏡面如同眼眸一樣開合，看著他，鏡面的倒影之中，浮現(xiàn)一個模糊的身影，好像正躺在折疊椅上曬著太陽，抽著雪茄，在同伴的催促里，無可奈何的掏出了手槍，隨意的朝著鏡子外面，扣動扳機。
嘭！
被錄制的影像里，飛出了一顆近乎于無的子彈，跨越苦恨的血海和非命之焰，正中眉心。
范昀瞪大了眼睛，意識和靈魂徹底脫離了聯(lián)系，落入了火焰和血的海洋里。
再沒有掙扎的力氣，仰天倒下。
“又見面了，真巧！”
漸漸消散的黑焰里，一張熟悉的笑臉，俯瞰而來，鄭重問候：
“將軍別來無恙？”
那是……
范昀的眼瞳陡然收縮。
——季覺！！！
那一瞬間，他的表情抽搐了一下，傾盡全力，亮出籌碼：“軍部的位置我可以讓……”
“噓！”
季覺抬起一根手指，湊至唇邊：“別說話，我在忙。”
咔噠。
一聲脆響，一個漆黑的工具箱，放在了范昀的身旁，緩緩打開，分門別類的工具顯現(xiàn)在空氣中。
隨著雙手的一抖，一張墊子就已經(jīng)攤開。
“嘿呦，起！”
就在季覺和逆鱗的協(xié)力之下，范昀的身體，被挪到了墊子上。
再然后，季覺當著他的面，洗手，消毒，抬起雙手來，帶上無菌手套，抄起了剪刀，開始剪開他的褲管和袖口。
鋼鐵劃過血肉的冰冷觸感，令皮膚一陣顫栗，范昀的眼瞳奮力一震，斜過眼，看著季覺的模樣，強行在非命之火的糾纏里，發(fā)出質(zhì)問：“你究竟……”
“請別誤會，這真不是什么試探或者威脅，我也無意向您做出承諾或者勒索。”
季覺頭也不抬的回答，取出了記號筆，在他赤裸的身體上劃出定位記號，然后拔出了骨刀，不假思索的，一劃而過。
開腹！
正如同昔日在聯(lián)邦駐軍基地的化學實驗室里一樣，看客還是那個看客，助理，也還是那個助理。
往日重現(xiàn)的時候，一切似乎又有了什么不一樣。
沒有了陰謀，沒有了野心，只有最純粹的研究與分析，最直白的解剖和拆解。
麻木之中，甚至感受不到痛苦，非命之火的糾纏里，他被無以計數(shù)的染血面孔所淹沒了，耳邊，傳來了遙遠的聲音。
“實話說，我討厭政治。
太過含混了，太過混沌，黏黏糊糊糾纏不清，就像是一鍋煮過頭的燴菜，令人作嘔……鋸子給我，謝謝。”
尖銳的摩擦聲中，那個冷漠的聲音再一次響起：
“將軍，我深深的相信，一個真正美好的世界，應該如同泉上流水一般的清澈明晰，應該如同綢緞織錦一樣井井有條。
所以，不妨讓我們回到一切事物最純粹的時候吧，讓我們一起去相信……”
“——一個人，應該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咔！
靈質(zhì)之劍，貫穿靈魂，撕裂了，向內(nèi)。
一只冰冷的手掌無情的貫穿了意識，握緊了天人之時楔，然后，毫不留情的，解離術(shù)·景震！
“像你這樣的人，死。可以！但是戴罪立功？不行！”
他說，“我不允許。”
轟！！！！
宛如蜉蝣撼樹，時楔僅僅只是微微一震，毫無動搖，可緊接著，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無休無止，仿佛永無休止。
直到，第一道裂口浮現(xiàn)，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在細碎的裂痕綿延交錯中，令人毛骨悚然的崩裂聲，終于響起！
非命之火的侵蝕和纏繞里，范昀嘶吼，卻發(fā)不出聲音，那一雙灰黑色的眼瞳遍布血絲，驟然瞪大了，卻什么都看不清。
只感覺到，自己的靈魂，自己的一切，正在沉入看不見盡頭的血海里，在無數(shù)面孔的怨毒的噬咬中，一點點的，消磨殆盡……
剝離意識和靈魂之間的銜接，切斷天人和時楔之間的共鳴，自外而內(nèi)的將素材一層一層的剝開。
血液、骨骼、生命，乃至一切。
就在奇譚老登的輔助之下，仔細慎重，小心翼翼的，一點點的從肉體之中，萃取出生命。從靈魂中，分離出上善的精髓。
分門別類的予以處理，炮制和封存。
就連時楔，都在奇譚煉金術(shù)的鎖鏈桎梏之下，徹底的沉寂，再無任何的響應。
到最后，留在解刨臺上的，只剩下了一具干癟的空殼，一個除了痛苦一無所有的靈魂，一道除了清醒之外，再無任何思考能力的意識。
徒勞的，嗚嗚做聲，失去了聲帶之后，卻發(fā)不出任何的話語。
咒罵？還是哀求？
都無所謂了。
“道別的時候到了，將軍。”
那一雙漆黑的眼瞳俯瞰，最后告訴他：“真遺憾，這一趟旅途的終點不是中城，也沒有專屬的服務(wù)和包廂。”
他說，“你要去你應該去的地方。
就在那一瞬間，范昀的身軀驟然痙攣，嘶吼，遍布血絲的眼瞳幾乎渙散，倒映著季覺的面孔。
還有季覺身后，那一道漸漸浮現(xiàn)的，猙獰輪廓……
于此，向大孽發(fā)起獻祭。
——塔之陰影，候汝已久！
“還記得我說過什么嗎？”
季覺微笑著，揮手：“一路走好。”
那一瞬間，范昀絕望的瞪大了眼睛，甚至，來不及留下遺言……千絲萬縷的黑線從陰影之中蜿蜒而至，仿佛活物一般的蠕動著，糾纏在顫栗的靈魂之上。
黑暗，撲面而來！
無止境的永恒墜落，就此開始！
向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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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覺察到不對的專員的敲響門扉的時候，一切都已經(jīng)晚了。
包廂里反鎖的門被一把拽開，可映入眼中的一切，早已經(jīng)面目全非。
死寂之中，再聽不見任何的聲音。
杯中的美酒依然氤氳著絲絲縷縷的香甜氣息，冷氣充足，絕無任何一絲沉悶，可惜，本應該享受這一切的人，變成了一具跪在地上的干癟尸體。
一根根鋒銳的針，貫穿了空殼，強行將尸體的姿勢撐起。
頭顱被斬落，捧在了尸體的雙手之中，扭曲的面孔之上，仿佛還殘存著猙獰和絕望的痕跡……
可就在斷裂的脖子上，卻被縫上了一顆呲牙咧嘴的野狼頭顱。
空洞的眼眸凝視著闖入者們，浮現(xiàn)出饑渴的兇光。
如此嘲弄。
“……”
專員呆滯著，臉色慘白，踉蹌的后退了一步。
甚至，忘記了呼吸……
而就在墻壁之上，有人蘸著未干的血色一揮而就，向著中城的圣者們，留下了最后的問題。
——【人之所以異于禽獸者幾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