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才一年多兩年的時間。
要知道，除非是換皮騙錢，這種軍用級裝甲的開發時間，一兩年的時間，恐怕也就是開個頭。即便是各個部分都已經有現成的方案可以參考，但細節之處的打磨和反復的衡量和嘗試，所消耗的時間和資源，依舊海量。
所涉及到的課題組和學科，更是數不勝數。
這種大規模的工程，縱然是葉限，也不可能獨立完成。
但反過來看的話……海潮軍工的組建和呂鎮守的計劃，早在這之前，就已經開始了么？
“斷斷續續，改來改去，大部分功夫都在設計之外，衡量了那么久之后，差不多已經可以定下來了。
我所做的，除了引擎和傳動之外，也只是匯總而已。”
葉限看了他一眼：“還差點最后的優化，就交給你了。”
“包的，老師，放心吧！”
季覺一拍胸脯，毫不猶豫，這不就到了自己最擅長的地方了？
要說聯邦的人才之多，九牛之毛都不止，聯袂成云、揮汗如雨可能有些夸張，但季覺這種二級工程師，放在里面，那是真排不上號！
不論是理論，經驗還是創意和想法，面對真正一輩子投入在這里面的天才們時，季覺拍馬或許都趕不上。
但你要說優化……那么就不好意思了。
你去跟我的機械降神說去吧！
啪！
季覺隨手一拍，沉寂的鋼鐵巨人就陡然一震，眼瞳之中浮現烈光。
系統啟動，自檢完成，動力輸出……
鋼鐵摩擦的低沉聲音里，動力裝甲已經從地上撐起了身體，仿佛被賦予了生命一般，開始活動了起來。
別的不說，先看參數……
出乎預料的輕，為了提高速度，最大程度上的進行了減重，甚至舍棄了沉重的裝甲，副引擎卻多了一組，換來的是凌駕于同類之上的優越速度。
操控性上明顯是經過了耐心打磨，暫時沒發現什么一眼就看得出的毛病，不過重心方面還可以進行一些微調。
這一臺動力裝甲明顯不是正面接敵的型號，更側重于偵查和襲擾。
這是量產機型的一貫風格。
在沒有賜福連鎖的加持之下，裝甲就是玻璃大炮，閃避的重要性往往大于防御。
哪怕真的往上堆防御，也沒有任何性價比，無非是能不能多挨一發的程度而已，有這功夫，還不如想想怎么盡量拉開距離和避免鎖定，在視距之外將對手解決掉。
真正能夠在戰場上如入無人之境一樣，臉接一切殺個七進七出的，無一不是加裝了賜福連鎖甚至本身就是天工的定制機型。
只不過，如果從這個角度看的話，這一臺裝甲的升級空間還有很大，甚至，倘若升級之后加裝賜福的話，未嘗不可能同其他的特殊機型相比較。
季覺感應著機械降神傳來的訊息，腦中所浮現的居然是白鹿一系的諸多賜福，乃至……
“映日一系？”
他忽然回想起了在白邦所見的洞角獵人，來去如風，通過距離和敵人拉扯，甚至斃敵于千百里之外。
“參考之中，確實有洞角獵人的作戰方式，不過，已經相差甚遠。”
葉限說：“真正從原型機到賜福造物，還有好長一段路要走，你只要專注優化就好。”
季覺點頭，再次問道：“傳動系統的冗余是不是設置的有點高了？”
“考慮過不同環境作戰時的擴展裝備了么？”
“就算加上，也有點過高了。”
“所謂的設計就是這樣，必須要有所保留才行，真正在用的時候，不存在剛剛好這種說法，只有超出和不足。”
葉限淡然提醒道：“不是每一個使用者都是工匠，也不是每一次的維護和保養都能夠完美無缺、
一個足夠經歷得起考驗的設計，必然是涵蓋方方面面的，不要走極端。”
季覺沉思許久之后，依舊堅持自己的看法：
“可以削點，還是夠用的。”
于是，葉限點頭，并沒有阻攔。
所謂的優化，就是一次次的試錯里，反復衡量，最終無限制的接近最優解的一種流程。
試試無妨。
動力裝甲不是造車，有的時候一丁點修改就會影響全局，牽一發動全身，這注定不是一時半會兒就能搞定的工作。
甚至，受限于溝槽的現實，必要的時候，還必須保留一部分弊病……就比方說一部分引擎上的缺陷，只有專門的傳動設計可以彌補，而這個的專利，恰恰好被海潮軍工所持有。
哪怕是有機械降神，可想要接近這個最優解，依舊費時費力，諸多限制之下，如同帶著鐐銬跳舞。
一下午的時間，季覺都已經虛了。
汗流浹背，口干舌燥。
“行了，一下午的時間已經頂的上兩個課題組半年的功夫了。”葉限看了看表：“今天先到這里吧，明天繼續。
怎么樣？設計之內的麻煩和設計之外的蠅營狗茍，感覺如何？”
“……”
季覺沉吟片刻，點頭說道：“還是自己搞更方便，想怎么搞就怎么搞……”
可惜，注定也只能想想
以海岸工業如今的體量，撐死了造一造外骨骼山寨一下一代裝甲，造一造拖拉機和裝甲車也就罷了，這種高精尖型號怕是跳起來夠都夠不到。
“果然，機械降神這樣的能力，真正的用處，還是要落在工程學上。”
葉限感慨：“以此為基礎，還有更廣泛的開闊用處，恐怕之前我沒有走通的路，你也可以試試了。”
“唔……”
季覺忽然想起之前萬化樂土中的夢境，不由自主的說道：“工程煉金術？”
“……”
葉限沉默了許久，仿佛被逗笑了一般，緩緩搖頭：“倘若未來你能有所建樹的話，這么叫也沒錯。
不過，除了你之外，誰還有這樣的能力？不能傳承下去的理論，又怎么稱得上傳承？不能令所有人參與的工程，又怎么談得上工程呢？”
機械降神很好，機械降神太好了。
好就好在其萬用，更好的地方就在于，只能給季覺一個人用，不然的話，恐怕整個現世都要大亂了。
正因為其稀有性，才能夠不被視作為威脅。
同樣，也是因為太過稀有，導致，根本沒辦法傳播開來，以此為基礎進行發展的話，到最后，也只能變成季覺的獨門絕技。
傳都傳不下去的傳承，沒有第二個人學的會的煉金術，又有何意義？
季覺再度陷入沉吟，許久，忽然問：“不過，反過來，也是可以成立的吧，老師？”
反過來。
葉限沉默了。
她明白季覺的意思——倘若以工匠為主的話，那么工程煉金術是不成立的，可倘若以工程為主呢？
顛覆主體，令本應主宰這一切的工匠，反過來為造物進行服務。
主客顛倒。
重點不在于工匠，而在于工程本身。
一切圍繞工程進行發展，至于工匠的存在反而就微不足道了，甚至反而學徒都可以。
漫長的沉默里，葉限并沒有回答。
只是看著他，用一種詭異的眼神，看的他渾身發毛。
就好像是看著季覺不自量力的把聚變爆彈往菊花里塞……
直到許久之后，她才忽然說起了另一件好像風牛馬不相關的事情：
“你在新泉搞的那個東西，最好別太著急。”
不置可否，只是，提出了警告。
履行自身作為老師的職責。
所指的究竟是什么，季覺也心知肚明。
【蠅王】！
葉限完全明白，季覺所提出的根本不是什么單純的想法和展望。
因為，這狗東西早就在搞了！
只不過是因為他在悄摸摸的擦邊，掩飾的太好，而所隱藏下來的這一份可能也太過于離經叛道，以至于絕大多數人沒有往那邊想。
真正論及工程，整個海州，哪里還有比蠅王還要更加龐大和復雜的靈質工程？
從機械降神之中所誕生的造物之靈一次次的迭代和演化，所形成的龐大族群，本身就是季覺所提出的‘工程煉金術’的絕佳范例！
只不過目前的蠅王相比那樣的遠景，還太過于渺小了，季覺也沒有往那邊去推動過，至于才顯得毫無威脅。
可理論上，是存在這樣的可能的……將工匠作為附庸，反過來，為蠅王進行服務和維護，工匠成為了配件，而蠅王卻變成了主體！
一旦這樣的未來靠近，不，一旦這樣的可能性顯現，別說季覺是不是大師，哪怕他是宗師，協會也是要撕破臉的！
百萬學徒，無數工匠的衣食所系，所牽動的波瀾恐怕比之前的白邦還要再夸張數十上百倍。
別說其效果，其立意和核心的本質，就已經是不折不扣的滯腐之造了！
顛覆主次，令造物反過來凌駕于工匠的頭上，令工匠從昔日的創造者變成造物的奴隸……
真要給他搞成了，兼元怕不是都要退位讓賢，讓他來幽邃的三宗匠里頭坐一把交椅！
“工具只是工具，季覺，別忘了。”
葉限最后提醒。
“我知道。”
季覺恭謹頷首：“不過，工具就是工具，是吧。”
只是重復而已，可意思卻仿佛截然不同。
葉限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只是揮了揮手。
示意他自己去吧。
仿佛不快和惱怒，可自始至終，神情中都毫無怒色，只是揮了揮手，從工坊里刪掉了剛剛的記錄。
她低下頭，看向了桌子上那一疊散亂的手稿。
許久，輕聲一笑。
自己的學生，自己難道還能不清楚？
勸或者不勸，恐怕都不會改……
哪怕謙卑之時的模樣發自內心從不作偽，可這一分近乎滿溢而出的狂妄，又何嘗不是發自真心？
到底是同一系的傳承。
到底是青出于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