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東方三三沉吟著，沒說話。主要被這句話打的有點懵。
看來還是用力過猛了，這家伙居然給禿嚕出來這么一句話，但這句話，卻不能接啊。
看來對這老小子的智商評估，還要再下調一級。
“九哥，你這有些太過分小心了。”
孫無天還在努力，重重道：“這孩子，我教了兩年了。”
“我懂了。我就算不相信別人，也要相信飛刀你。”
東方三三也是明顯松了口氣，放了心，笑道：“飛刀，你也別太惱火，你要想想，我若是在這方面出了紕漏，方徹若真正是一個大魔頭……被我培植成了大陸英雄，那后果……你懂得啊。”
“我懂！”
孫無天用力點頭。
東方三三微微嘆息，趕緊將話題又拉了回來：“孫無天怎么會那么巧的發現了你？”
“我是在家里種地呢……”
孫無天代入到絕命飛刀的感觸，一臉惆悵，隱忍的悲憤，緩緩說道：“我都不清楚，怎么會鬼使神差，那魔頭就轉了過去……”
“突然出手之下，我本能反擊，因此暴露……哎。”
孫無天輕輕嘆息：“那魔頭，當真是……喪盡天良。”
東方三三也是輕輕嘆口氣：“那孫無天……如何？”
“功夫？還是人？或者是別的？”
孫無天試探問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都有。”
東方三三輕聲說道。
“修為武力戰力，都強，兇殘暴虐，毫無人性。”
孫無天毫不猶豫道：“這等魔頭，不該留在這個人世間。”
東方三三點頭：“不錯，對于孫無天，我還真有說法。而且，那等魔頭，我們守護者也是好多次，都想要將其斬落紅塵。你說的不錯，這等魔頭，不該留在這個人世間的。”
孫無天心中暴虐涌動：果然！
臉上卻是一臉贊同，咬牙道：“此獠不除，天下難寧！”
東方三三輕輕嘆口氣：“飛刀，這件事，說起來是我真的對不住你。”
“九哥，這怎么說？”
孫無天愕然。
“孫無天這個人……我研究過多次。”
東方三三輕輕嘆息，隨即將孫無天家的事情，細細的說了一遍，輕聲道：“原本，孫無天也是一個如你我一般，立志為天下除惡，行走江湖行俠仗義的人物啊……”
東方三三介紹的事情極其詳細。
甚至有些細節部分，連孫無天自己都不知道。
不由聽得呆了。
“多年來，我曾經數次找他，想要拉回來。只是他一直躲著我……”
孫無天沉默不言。
“但是孫無天這個人很是復雜，復雜到了讓人不明白的地步。”
東方三三道：“他雖然作惡多端，但是對于守護者的高層……卻又不肯下死手，甚至有三次，在雙方交戰之中，他是故意的放了這邊的人一條生路的。分別在……六千年前那次是雨浩然率隊，還有是風從容帶隊一次……”
孫無天低著頭，心中思潮翻涌。
回想當年自己都忘了的事情，的確是有那么幾次。
因為那時候自己清楚的知道：或許這天下人都沒良心，但是守護者的高層卻不會沒良心。
普通人沒良心，但是守護者卻是孫無天一直認可的。
所以在有些時候，就抬了抬手。
沒想到，就是那么幾次，居然被東方三三發覺，并且一直記著。
而東方三三當時是找過自己的，還派人捎過話。但自己哪里敢去見？
一直躲著也沒毛病。
“到后來，我發覺這件事之后，專門安排了兩次弱勢，來試探孫無天，那兩次的人果然也被孫無天放回去了……不過據說因此回去后，孫無天被雁南差點打死。”
東方三三苦笑一聲：“就是我那兩次試探，反而弄巧成拙，孫無天非但沒有回頭，而且越來越是變本加厲，屠戮人間……”
“飛刀兄……你是知道一句話的，卿本佳人，奈何做賊！”
東方三三嘆息的說道：“孫無天，何嘗不是一個佳人？一時的神智迷失，造了無邊殺孽，惹下了滔天大禍……我是真的很痛心。他原本也只想好好過日子，偶爾出去行俠仗義啊，與飛刀兄你的做法，其實是一樣的……”
一番話說的孫無天低著頭，不知道心里什么滋味。
暖暖的，澀澀的，想哭，想流淚，卻感覺眼睛干了，流不出淚，心里空了，哭不出來。
而且現在還是絕命飛刀的身份。
只能是長長的嘆了口氣，不知道是什么滋味的說道：“原來如此。”
東方三三淡淡笑了笑，道：“一直到了當初唯我正教內亂，他們幾個人被陰謀陷害，而守護者這邊也準備下手，我就設下了一個陷阱。”
“在陷阱成型之前，我猶豫好久。到底對此僚殺不殺。最終還是決定殺卻。”
東方三三苦笑一聲，道：“但是孫無天雖然可以死，誰去動手卻是問題，破家之恨，導致他走上不歸路。但是……讓別人殺了他，我還是感覺說不過去。所以，最終決定，如果孫無天必須要死，那就死在我的手里吧！”
“所以那次埋伏，為了孫無天，我親自出手！將他一掌鎮傷。”
東方三三眼睛看著虛空，輕聲道：“但是……當確定三魔必死，孫無天可以拼命逃走的時候，我再次手軟了一下，放孫無天沖了出去……”
孫無天心神震動。
回想當年，自己沖出去的那個時候，東方三三的確沒有下手攔阻。
原來是故意放我的？
“當時我想著是替孫無天放回來的兄弟們還他一個人情的，重傷逃走就逃走吧，反正覆滅三魔，對于當時的戰略目的也算是達到了。”
東方三三苦笑：“結果那個傻子居然為了邪劍又沖回來了。讓我連留手都沒法留……只能就在那邊打死了……”
孫無天裂開嘴笑了笑：“原來如此。”
心中卻已經回到當年。
是的，就是東方三三說的這個樣子。
自己沖回來后，與邪劍前后夾擊凝雪劍，東方三三才突然再次出手。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孫無天一念至此，只感覺心中五味雜陳。
這么多年了，好多事情……居然是另外的樣子！
“如今，孫無天復活，再次開始行兇作惡，為禍人間。”
東方三三輕聲說道：“對于此事，我東方三三，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啊。”
孫無天慨然道：“此事，如何能怪得九哥。”
突然之間，只感覺心中一片茫然。
原來我在東方軍師心中……是這樣的……
一時間百感交集。
東方三三苦笑道：“但這次孫無天再次出來，卻對飛刀兄弟你那邊……哎，放心，我想想辦法吧。”
他悠悠長嘆：“孫無天啊孫無天……這無天刀魔，就真的……哎……”
“所以我剛才跟你說……并沒打算讓孫無天再活在世上，也是真的。”
東方三三悵然道：“只不過，這位無天刀魔……就算是要他死，我也需要親自見他一面，我要問問他，此生，可悔？”
“然后，我親手送他上路。”
東方三三輕輕拍了拍桌子，有些難以遏制情緒的說道：“做不成良人，難道就必須要做魔頭嗎！不能庇佑天下造福蒼生，就必須要屠戮紅塵殺戮人間嗎？人性何其扭曲！”
孫無天震動了一下。
臉色有些蒼白，道：“九哥，那等魔頭，死不足惜，您可別氣壞了身子。”
“我沒氣，我只是可惜。”
東方三三淡淡笑了笑：“飛刀，你家人現在已經……那你以后，打算如何？”
“我也不是行走江湖的料子，從內心抵觸行走江湖。”
孫無天沉默了片刻，道：“方徹也算是……我的傳人了。他現在在守護者這邊無依無靠，我只想著，若是能，就護佑他幾步。等他突破到了圣君，基本天下就任憑縱橫了……到那時候……到那時候……”
他喉結動了幾下，終于艱澀道：“……九哥就不必找我了。”
東方三三輕輕嘆口氣：“我很理解你！飛刀，你和孫無天，是兩種人。”
孫無天點頭道：“是。我……我絕命飛刀想做一個好人，雖然不能夠如九哥這般造福人間，但卻也不會屠戮蒼生。這一輩子，怎么……也還要做一點力所能及的事情。”
“雖然現在做的只是舉手之勞……呵呵。”
老魔頭笑的很是蒼涼。
“嗯，我明白你。但是……不管你以后還出不出現，可要記得我才成。”
東方三三笑道：“再說了，以后就算是實在是不想做事情了，只是單純來找我喝喝酒，喝喝茶，也是可以的。難道九哥還能逼你不成？”
他微笑道：“我若是真的想要逼你出來做事，難道你真以為，你能藏到現在么？”
這一點，孫無天是絕對相信的。
赧然道：“九哥說的是。”
“不過今天咱倆見面，萬年的事情，可不能只是回憶幾句。”
東方三三笑道：“我準備了好酒好菜，今天，你必須要陪我喝一頓！”
“我陪九哥，一醉方休便是！”
孫無天豪爽的說道：“九哥您那么忙，日理萬機；可不像我這山野閑人，這一次九哥親自前來，乃是給足了我面子，或許，這也是我……今生唯一一次和九哥喝酒的機會，如何能不喝個痛快！？”
東方三三往外端菜的手停住，皺眉道：“飛刀，你這話我就不樂意聽了。我是尊重你的選擇，所以不逼迫你，所以到現在我連你真實姓名也沒有問。但是，你要說這是唯一一次的話，那我情愿今天不喝，將唯一一次留待他日！”
孫無天哈哈一笑：“好吧，絕不是唯一一次！無論我真實姓名是什么，都答應九哥就是！”
老魔頭有點性情了。
東方三三心中一突，哈哈笑道：“你不愿意說，那我就不問。既然我不問，那你說我也不聽。”
“九哥有趣！敞亮！”
兩人擺開酒菜，推杯換盞。
一頓酒，喝的極其盡興。
甚至兩人都有幾分動情，萬年歲月，都是感喟萬分。
“九哥……難道你不覺得，這個紅塵人間，著實有些太污濁了？”
孫無天道：“這次生殺巡查，不得不說，殺得著實暢快。”
東方三三一大杯酒一飲而盡，怔怔出神半晌，才輕輕喟然道：“兄弟，休要說這個紅塵人間污濁這種話……因為，這紅塵人間……何時清明過？”
孫無天一愣：“啊？”
“你以為九哥我就這么超然？”
東方三三臉上露出一絲冷峭與傲然，湊過頭來，看著孫無天的臉說道：“但是咱們守護者是什么？”
“難道這紅塵人間污濁，你我就必須要跟著污濁嗎？”
東方三三問道。
孫無天心中一震，酒杯差點掉落下來。
這句話，振聾發聵一般，直接轟到了心里。
“這些年里，我縱觀天下古今事……有時候也是嘆息。古往今來，所有記錄，都寫著名利二字。要說清流，守護者就一定是清流么？”
東方三三輕聲道：“在唯我正教大陸因為守護者的戰斗而失去親人的民眾眼里，守護者就是正義的？就是清流了？”
“不可能的！”
“就算是在守護者大陸，也有時候看到一些消息，英雄烈士的遺孀遺孤，被他們保護的人欺負欺凌，那些長眠于地下的英雄們，何其不值？”
“我能看到的，我自然會處置，但我能看到的才多少？這個人世間的血淚不公，作為守護者至高領導，我能看到的多，還是看不到的多？”
“有時候我也想要問自己：守護這個天下，值嗎？？就算如何的碧血丹心，但若是有一天身死，此生堅持此生名節，還不是任由后來人隨意涂抹？”
東方三三重重道：“不就是這個道理嗎？”
孫無天心神顫動，喃喃道：“不錯，值么？”
東方三三道：“如果非要說值不值，那就是不值。但人生并不是值不值的問題，而是活不活出自己的問題。正如我剛才說孫無天的那些話，難道不值就必須要屠戮天下嗎？”
孫無天身子猛地一震。
“若是按照值不值來說，以普通人養孩子為例，絕大多數人養出來的孩子此生成就絕對達不到父母的預期，父母能得到的回報，也遠遠少于付出。如此，只是以值不值來說，就不值。但不值，就不養自己的孩子么？”
“這個例子，是最樸素的例子了吧。”
“所以，何必非要去在乎值不值呢？”
東方三三微笑道：“正如飛刀兄弟你現在培養方徹，值嗎？如果只是單純站在你的利益上考慮，方徹將來能為你做什么？能給你多少回報？值嗎？不也是同樣不值？”
“但你現在培養這個孩子，不也是培養的興高采烈么？”
孫無天突然間感覺心里豁然開朗。
“九哥！我敬你一杯！”
“咦，為何突然敬我？”
“您解決了我心里最不平衡的一個問題。”
“飛刀，你這可就是讓我笑了，你這活了這么大歲數，這個問題真沒想通？”
“嘿嘿……請喝酒。”
“好。”
三杯酒下肚，孫無天才摸著肚皮，輕聲道：“是啊，人生絕不是為了值不值活著的。”
東方三三指著他的臉哈哈大笑：“你小子，哈哈哈，原來居然是真的想不通。”
孫無天也哈哈大笑：“但我現在想通了。”
這是一個極其簡單的問題。
但是不得不說，人世間絕大多數人都在這個問題上栽了跟頭：人間不值得。
無數人世世代代的說這個問題，但是在這‘值不值’上面拐不過彎兒來的，卻是自古到今比比皆是。
孫無天便是如此。
而且有一點很肯定：因為說這些話的人是東方三三，所以他明白了。但若不是東方三三，換個人的話，恐怕他依然不會明白。
“九哥！”
孫無天搶過酒壺斟酒，道：“小弟是明白了，而且……以方徹的進度，恐怕用不了多久，就能到圣君了。到那時候，小弟也就過日子去了……不知道九哥您在這段時間里，還有什么要求？或者差遣？”
東方三三大笑，點著孫無天額頭道：“行啊飛刀，開始跟我玩心眼了？意思就是到那個時候讓我不要留你，提前把話都說明白了是吧。”
“九哥睿智。”
孫無天也笑。
在這張絕命飛刀老農民一般的臉上，洋溢著真誠。
心底深處，卻是說不出的蒼涼。
“既如此，我就給你提三個要求。”
東方三三沉吟了一下。
“您說，我一定做到。”
老魔頭紅著眼睛道。
“第一個要求，幫我清理這大陸更徹底一些！把這個英雄，給我立起來！”
東方三三說道。
“沒問題！”孫無天一杯酒下肚。
“第二個要求，消失歸消失，過日子歸過日子，只要你決定了，我不會再有半句話留你。但是，十年八年的，怎么也要來找我喝一頓。”
東方三三道。
“……”
孫無天沉默了一下，道：“……小弟，盡量。主要是一旦回到那種屬于自己的環境里，察覺不到歲月變遷了。”
“那你盡量做到想想我吧。”
“好。”
“第三個要求。”
東方三三輕輕喟嘆，道：“不要死。”
“……”
老魔頭沉默了。
良久，才苦澀道：“九哥，這個，我可說了不算。”
“要盡量說了算！”
良久，孫無天啞聲道：“好，飛刀……不會死的。”
東方三三笑了笑，輕聲道：“怎么也要看著哥哥為你報仇，斬殺那無天刀魔才是！”
孫無天苦澀的笑了：“九哥，您說那無天刀魔，他后悔嗎？”
“不知。”
東方三三微微搖頭，輕聲道：“其實……我寧愿他不要后悔，他若是后悔，那可太苦了……”
孫無天嘿嘿一笑，大口喝了一杯酒，咕咚一聲咽下去，狠狠道：“他是活該！”
東方三三也是搖頭，輕聲道：“但是……自從他復活，那次我指使芮千山誅心刃破恨天之后……卻也真的再也沒有過他為非作惡的傳言了……似乎，已經消失了。最近只是聽說在唯我正教那邊活動了。”
終于喟然道：“但愿他，別后悔吧。孫無天雖然嗜殺殘忍，但是恩怨分明，重情重義。對雁南忠誠到極點，對雁南的兄弟情也是重視到極點；對自己的屬下極其愛護；當初在萬靈之森，回身必死的情況下沖回去救邪劍……除了屠戮無辜之外，也算是一個光明磊落的魔頭！”
孫無天低頭喝酒，悶悶道：“但，魔頭就是魔頭。”
“魔頭也分人的。”
東方三三笑了笑，道：“你看雁南，也是魔頭。但是雁南此人胸懷錦繡，吞吐天下，文韜武略，決勝千里。而且光明磊落，氣度雍容，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不管是人格魅力，還是領袖魅力，都是這個人世間巔峰人物！”
“辰孤，陰沉老辣，沉穩而多智；也是唯我正教挑大梁的人物。性格接近雁南，也足夠光明磊落，不過小心眼兒稍多一點點而已，算得上一個小號的雁南。”
“白驚……嚴明公正，雖然寡情，但越是這種人身在高位，才真正是底層民眾的最大福氣！”
“還有段夕陽……段夕陽殺人如麻，白骨槍下亡魂無數，但是誰能不說他是一個光明磊落的人物！壞就壞到明處，走的就是屠戮蒼生的路子，在他眼里，除了有數幾個人之外，其他的根本不能算人……一個極其純粹的惡魔武者！”
“還有御寒煙，封獨，哪一個不是人間絕世之才，佼佼云端的人物？”
“就算是冰天雪，狂人戟，百戰刀，等……若純以武者的眼睛看，哪一個不是頂尖人物？”
“那孫無天……總領護法，呼嘯人間，縱橫天下，肆意江湖……何嘗不是一代人杰？固然是事出有因，導致他如此行徑；但話若是反過來說呢？若是孫無天本就是唯我正教大陸的人呢？人家所做一切，豈不就是天經地義？！”
“你剛才說孫無天后悔不……呵呵，孫無天若是后悔，他都對不住雁南啊。”
“就如飛刀你現在清掃天下，生殺人間一樣看到的事情；守護者大陸未必就全然赤血丹心；而唯我正教那邊，也未必從上到下漆黑如墨。”
“生死為仇而已！生死為仇而已啊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