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呼吸內(nèi)科病房內(nèi),桐生和介指導市川明夫完成了會診之后,兩人便回了醫(yī)局。
由于今天不是他的手術日,所以也就只有一些雜務。
因而,是難得準時下班的一天。
回到家之后,發(fā)現(xiàn)住在隔壁301室的西園寺彌奈恰好在家,因為在路過門口的時候聽到了電視的聲音。
之前答應了和她去看電影的,就決定趁著今天有空。
敲了敲門。
她還是縮在門板后面,伸出半個頭來。
桐生和介解釋之后,便說到樓下去等。
畢竟西園寺彌奈已經(jīng)換上了家居服,這身打扮是不太適合出門的。
好在,沒過多久,她就下來了。
穿著一件米白色的牛角扣大衣,長度剛好蓋過膝蓋,露出一截穿著厚褲襪的小腿,腳上蹬著一雙棕色的小皮鞋。
脖子上圍著紅色的圍巾,襯得臉蛋紅撲撲的。
頭發(fā)也沒有像平時那樣隨意地披著,而是用卷發(fā)棒稍微卷了一下發(fā)尾,別了一個珍珠發(fā)卡。
顯然是認真地打扮過了。
“久,久等了!”
她在桐生和介面前站定,微微喘著氣。
“走吧。”
“是!”
西園寺彌奈用力點了點頭,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兩人并沒有打車。
千代田町距離公寓并不遠,步行大概二十分鐘。
畢竟打車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尤其是對于西園寺彌奈這種還要寄錢回家的派遣社員來說。
而且,走路也是約會的一部分。
當然,她并沒有把這兩個字說出口,甚至在心里也不敢承認這是在約會。
就只是朋友之間去看個電影而已。
街道兩旁的店鋪依然熱鬧。
音像店里放著TRF的《CRAZY GONNA CRAZY》,節(jié)奏強勁的電子舞曲震得玻璃都在顫抖。
“電影院在哪?”
桐生和介隨口問道。
他對前橋市的娛樂設施其實并不熟悉。
畢竟,平日里在醫(yī)院里待的時間比在外面多得多。
“就在前面,拐個彎就到了。”
西園寺彌奈指了指前方一個掛著巨大手繪海報的建筑物。
前橋昴座。
這是一座典型的昭和時代遺留下來的電影院。
與后世那種開在大型購物中心頂層、擁有十幾個放映廳的現(xiàn)代化影城不同。
現(xiàn)在的電影院,大多還是獨棟建筑。
門口沒有液晶顯示屏。
只有巨大的手繪看板。
畫師的水平很高,把基努·里維斯畫得很有神韻,雖然桑德拉·布洛克的臉稍微有點變形,但也足夠吸引眼球了。
《Speed》。
紅色的片名大字,下面是一輛失控的巴士,背景是爆炸的火光。
售票窗口是半圓形的玻璃洞。
此時還沒有網(wǎng)上購票,自然也沒有自助取票機。
想要看熱門電影,除了去售票窗口排隊,別無他法。
門口排著長龍。
大多是年輕的情侶,也有成群結隊的學生。
“我去買飲料。”
桐生和介看了一眼長長的隊伍,指了指旁邊的小賣部。
“啊,那我去排隊進場!”
西園寺彌奈晃了晃手里的電影票。
大部分的電影院實行的還是“自由席”制度,也就是買了票之后,進場隨便坐。
先到先得。
如果去晚了,那就只能坐在第一排仰著脖子看,或者干脆站在過道里看完兩個小時。
是的,還有站票。
“好。”
桐生和介轉(zhuǎn)身走向小賣部。
除了爆米花和可樂,柜臺上最顯眼的位置,擺放著一摞印刷精美的冊子。
是電影的場刊。
里面印著電影的劇照、演員介紹、幕后花絮,甚至是導演的訪談。
一本大概要500到800円。
但幾乎每個來看電影的人,都會買上一本作為紀念。
而桐生和介沒有這種文化習慣,所以就只是買了兩杯烏龍茶和一桶爆米花而已。
買完之后。
他抱著東西,在人群中尋找西園寺彌奈的身影。
好在,她脖子上的紅色圍巾尤其顯眼。
西園寺彌奈正站在檢票口附近,努力地墊著腳尖,向著這邊張望,像一只在尋找主人的小企鵝。
看到桐生和介過來,她立刻揮了揮手。
“看哪里呢,在這。”
桐生和介走了過去,把一杯烏龍茶遞到她手里。
“謝謝!”
西園寺彌奈雙手接過,冰涼的杯壁觸碰到掌心,讓她緊張的心情稍微緩解了一些。
檢票口的大門終于打開了。
人群開始向里面涌動。
桐生和介走在西園寺彌奈的側前方,用身體幫她擋開旁邊擁擠的人群。
沒有階梯式的坡度,地面是平的。
只有屏幕下方稍微墊高了一些。
這也是老式電影院的通病,如果前面坐了個大高個,后面的人就只能在夾縫中看字幕了。
“我們要坐哪里?”
西園寺彌奈看著黑壓壓的人頭,有些不知所措。
好的位置基本都被占光了。
中間的最佳觀影區(qū),早就坐滿了人。
甚至兩側的過道里,都已經(jīng)有人開始鋪報紙準備站著看了。
這就是《Speed》的號召力。
“坐那里吧。”
桐生和介指了指后排的一個位置。
盡管偏了點,但至少是兩個連在一起的空座。
如果不快點過去,估計馬上就要被一對正在找座位的情侶搶走了。
“好!”
西園寺彌奈趕緊小跑過去。
兩人坐下。
座椅是紅色的絲絨面料,有些硬,坐下去還會發(fā)出吱呀的聲響。
扶手也是那種硬木的,中間沒有放杯子的地方,飲料只能拿在手里,或者放在腳邊。
“給,爆米花。”
桐生和介把爆米花桶放在兩人中間的扶手上。
“是,謝謝。”
西園寺彌奈伸手拿了一顆,放進嘴里。
甜甜的,好吃。
周圍的人陸續(xù)坐滿,甚至連兩側的過道里都站了不少人。
由于《Speed》這部電影在北美的口碑已經(jīng)爆了,傳到日本后,期待值被拉得很高。
燈光驟然熄滅。
原本嘈雜的放映廳瞬間安靜下來。
幕布緩緩拉開。
沒有漫長的廣告,只有幾條簡單的本地店鋪贊助商的幻燈片,然后就是正片開始。
標志性的二十世紀福克斯探照燈logo出現(xiàn)。
緊接著就是緊張的音樂。
大樓的電梯井,被安裝了炸彈的電梯。
基努·里維斯年輕帥氣的臉龐出現(xiàn)在大銀幕上。
西園寺彌奈看得入了迷。
這是她第一次和異性出來看電影。
而且身邊的這個人,還是平時讓人有些捉摸不透的桐生醫(yī)生。
她感覺自己的心跳比電影里的炸彈倒計時還要快。
桐生和介倒是很放松。
他靠在椅背上,即使硬邦邦的木頭膈得后背有點疼,總也比手術室里的無菌服舒服多了。
前面是一對正在偷偷接吻的情侶。
后面是一個正在吃著薯片的大叔。
這就是生活。
和西園寺彌奈在一起,就像是下班后在便利店買到的第一口啤酒。
沒什么營養(yǎng),但是解渴,讓人放松。
電影的節(jié)奏很快。
一輛裝了炸彈的巴士,時速不能低于50英里,否則就會爆炸。
緊張,刺激。
當看到巴士不得不飛躍那個未完工的高速公路缺口時,全場的觀眾都屏住了呼吸。
西園寺彌奈更是緊張得雙手緊緊抓住了扶手。
“啊!”
她忍不住低呼了一聲,身體下意識地往旁邊躲。
正好撞到了桐生和介的胳膊。
“對,對不起!”
她嚇了一跳,趕緊坐直了身體,臉在黑暗中紅得發(fā)燙。
電影進入了尾聲。
地鐵里的搏斗,最后的一吻定情。
屏幕上開始滾動演職員表。
燈光亮起。
觀眾們開始鼓掌。
這是90年代日本觀眾的習慣了,看完一場精彩的電影,會用掌聲來表達敬意。
“好……好厲害。”
西園寺彌奈還在回味剛才的劇情,臉上的紅暈還沒褪去。
“確實不錯。”
桐生和介也拍了兩下手。
不得不說,好萊塢的工業(yè)水準確實高。
哪怕是這種簡單的動作片,節(jié)奏也把控得恰到好處,全程無尿點。
沒有說教,沒有深刻內(nèi)涵,就是單純的腎上腺素飆升。
人群開始向出口涌動。
大家都在熱烈地討論著剛才的劇情,或者是基努·里維斯的短發(fā)造型有多帥。
放映廳里的暖氣開得很足。
甚至因為人太多,二氧化碳濃度過高,都有些悶熱了。
不少人都脫掉了外套拿在手里。
桐生和介也是。
但他剛往外走了兩步,就忽然感覺到了一陣涼意。
感覺很具體。
就像是有人拿著一塊剛從液氮罐里拿出來的金屬片,緊緊貼在了他的脊椎上。
他當即頓住了腳步,回過頭去。
但身后是擁擠的人潮,大家都在有說有笑地往外走。
沒有任何異常。
有一對情侶正在爭論晚飯去哪里吃,幾個男學生正在模仿剛才電影里的持槍動作。
“怎么了,桐生醫(yī)生?”
跟在他后面的西園寺彌奈差點撞到他的后背,趕緊停下來,疑惑地看著他。
“沒什么。”
桐生和介皺了皺眉,又轉(zhuǎn)過頭看了一眼前方。
出口的大門開著,但沒有冷風灌進來。
因為這種老式電影院為了保暖,在門口都掛著厚重的棉門簾。
而且放映廳內(nèi)一直維持著二十幾度的恒溫。
是錯覺嗎?
畢竟,人體的感覺器官有時候是會騙人的。
也許是剛才坐得太久了吧,頸椎受到壓迫,導致了暫時的神經(jīng)感覺異常。
又或者是剛才電影里的爆炸場面太刺激了,交感神經(jīng)興奮后的戒斷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