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結束。
無影燈的亮度被調低了兩檔。
監控顯示器上的心電圖波形平穩得令人乏味。
“辛苦了。”
桐生和介摘下沾染了些許骨屑和血跡的橡膠手套,隨手扔進了黃色的醫療廢物桶里。
外科從來都不是一個人的戰斗。
盡管他自認為完美地做完了一臺高難度手術,但該有的禮數還是要有的。
自動門發出了氣流釋放的輕響。
桐生和介走得很是干脆。
今川織也沒有多留,她迅速地脫掉了無菌衣,快步跟了上去。
剩下的工作是屬于雜兵的。
中野清一郎站在手術臺旁,手里拿著一卷石膏繃帶,動作機械地浸入溫水中。
他是東京大學整形外科的專門醫。
在醫院里,他處于金字塔的中上層,是備受矚目的精英,是哪怕去到地方醫院也會被院長親自迎接的人物。
但今天,他確實是個雜兵。
在兩個小時前,他接到了安田助教授的命令。
讓他來這間全日本最頂尖的手術室里,給一個外來的醫生當第二助手。
第二助手是什么概念?
說難聽點,就是個臭拉鉤的。
這種活,通常是研修醫,或者是剛入局一兩年的專修醫干的。
而他,可是這一屆里最有希望最早拿到講師職位的專門醫,是一個在學會上發表過數篇SCI文章的精英啊
如果主刀醫生是小笠原教授?
那是榮耀。
如果主刀醫生是安田助教授?
那是本分。
但聽說主刀的是鄉下醫院的一個專修醫?
那是羞辱。
所以,他在接到電話后,自閉了一個多小時。
最近他在醫局里一直循規蹈矩的啊?
沒得罪安田助教授,也沒少給小笠原教授送禮,怎么就淪落到這個地步了?
直到……手術開始。
即便是作為東京大學的精英,一直都是同齡人中佼佼者,但他一直都在保持著學習的心態。
畢竟,山外有山。
直接……見識到了桐生和介的操作之后。
這山也太高了吧!
剛才的手術,中途有好幾次,他都覺得要完蛋了。
比如在做雙切口的時候。
五厘米寬的皮橋啊。
這就是在懸崖上的走鋼絲,稍有不慎,只要多剝離哪怕一毫米,就是萬丈深淵。
他想要開口提醒。
但主刀醫生的刀太穩了。
刀鋒游走在深筋膜層,就像是長了眼睛一樣,避開了所有的穿支血管。
真的不是人啊。
還有后面的盲視復位。
不用C臂機,手指伸進去摸一摸,就知道骨頭碎成了幾塊,每一塊該去哪里。
這合理嗎?
這不合理。
所以,他很快就調整了自己的心態。
能考進東京大學的人,有沒有天賦先不去說,但最起碼證明了一點,極強的學習能力。
他開始復盤術中的每一個細節。
為什么皮橋沒有變色?
按理說,拉鉤的壓力加上軟組織的剝離,早就該阻斷血供了。
低下頭,湊近了看。
伸出手,輕輕地按了按。
皮膚迅速回彈,顏色在半秒鐘內由白轉紅。
毛細血管充盈反應良好。
活的。
在處理內側切口的時,按照常規操作,為了暴露視野,助手需要用力拉鉤。
但主刀醫生阻止了一助的操作。
他用了一種很奇怪的手法。
不是向側面拉,而是用霍曼拉鉤的尖端,頂住骨面,然后向上提。
垂直提拉。
中野清一郎當時沒看懂。
現在,他明白了。
側向拉扯會擠壓皮下血管網,導致供血中斷。
而垂直提拉,利用了軟組織的彈性空間,在暴露骨面的同時,最大程度地保留了皮膚的血運。
“原來是這樣……”
中野清一郎喃喃自語著。
他看著自己的手。
以前做Pilon骨折的時候,為了看清楚骨折線,他總是習慣性地讓助手死命拉鉤。
結果就是術后皮膚邊緣經常發黑、壞死。
以前一直覺得是病人軟組織條件差,或者是運氣不好。
原來是他錯了。
不是運氣問題,是手法問題。
“垂直提拉……”
“深筋膜下潛行剝離……”
他激動在空氣中比劃了兩下。
嘿嘿,學會了。
在以后的手術中,他能把皮膚壞死率降低一半以上。
這可比發兩篇SCI文章要實用得多。
“中野醫生。”
巡回護士開口把他的思緒拉了回來。
“啊?”
“醫生,麻煩幫下忙,要過床了。”
“啊……好,好的。”
中野清一郎回過神來,趕緊上前一步。
他伸出手,托住了病人的腰部和臀部。
“一,二,三!”
四個人合力將還在昏睡中的快遞員谷口雄二從狹窄的手術臺上,平移到了旁邊的轉運平車上。
動作很穩。
病人那條經歷了浩劫又被重建的右腿,被小心翼翼地架在了泡沫墊上。
就在兩個小時前,那里還是一團糟。
骨頭碎成了豆腐渣,皮膚腫得像個充氣的氣球,里面還包裹著令人絕望的肉芽組織。
而現在……
兩條切口像紅線一樣趴在皮膚上,平整,干凈,甚至連滲血都很少。
這是人類能做到的手術嗎?
他長長出了口濁氣。
接著,拿起浸泡好的石膏繃帶,開始給病人打后托。
這是防止垂足和保護軟組織的常規操作。
這種低級的活計,他已經至少三年沒有親自動手做過了。
通常這時候,他應該是在更衣室里抽煙,或者是去向家屬宣布手術成功,享受感激的目光。
但今天,他做得很認真。
甚至比他當研修醫的時候還要認真。
將濕漉漉的石膏繃帶在病人的小腿后側鋪平,用手掌反復地撫摸、塑形。
不能有褶皺。
不能壓迫到剛剛縫合好的皮瓣。
因為這臺手術太完美了。
如果因為他最后的這一點收尾工作做得不好,導致了皮膚壓瘡或者壞死……
那他就是罪人。
毀掉一件藝術品的罪人。
“醫生,包扎好了嗎?”
巡回護士是個很有經驗的中年女性,她一邊收拾著器械臺,一邊隨口問道。
“嗯,好了。”
中野清一郎放下石膏剪。
他脫掉了身上那件只沾了一點點血跡的無菌衣。
這點血還是在最后幫忙剪線時沾上的。
作為二助,他整場手術最大的貢獻,可能就是幫忙扶著腿,不要讓它亂動。
但他還是覺得自己很幸運。
能夠在這么近的距離,目睹了一場神跡。
僅僅只是這種程度的參與,都讓他不由得在心里升起了一股與有榮焉的自豪。
“白石醫生,病人可以醒了嗎?”
中野清一郎轉過頭去,看向麻醉機旁邊的白石紅葉。
“可以了。”
正盯著監護儀的白石紅葉,關掉了揮發罐,加大了氧氣流量。
“中野君,你剛才的手在抖?”
“啊?”
中野清一郎老臉一紅。
“我是太激動了。”
“是嗎?”
白石紅葉站起身,摘下頭頂的卡通手術帽。
作為麻醉醫,她最討厭的就是那種技術不行還磨磨蹭蹭的外科醫生。
手術做得越慢,病人的生理狀態就越差。
手術時間越長,麻醉的風險就越高。
但今天……
早上的兩臺手術,下午的一臺手術,她全程都在享受著。
病人的生命體征平穩得就像是在睡覺。
她喜歡這種感覺。
中野清一郎走到垃圾桶邊,將手套扔了進去。
他回過頭,看了一眼白石紅葉。
別的研修醫為了能在教授面前露個臉,恨不得二十四小時住在醫院里。
她倒好,到點下班,周末絕不加班。
甚至有講師請她去做麻醉,她還要看心情。
真羨慕啊。
要是他也有一個在東京大學當正教授的爺爺就好了。
白石紅葉沒有理會中野清一郎在想什么。
關掉了麻醉機上的主電源開關。
屏幕黑了下去。
她的心里亮了起來。
在醫院這個異世界游戲里,她已經游蕩了整整兩年。
周圍的人全是NPC。
要么是技術平庸的村民,要么是只會發號施令的領主,要么是貪得無厭的商人。
沒有一個是能打的。
作為掌握著“沉睡”與“蘇醒”的輔助系大魔法師,她很孤獨。
每次去地獄討伐魔王,她都要提心吊膽。
生怕那些笨手笨腳的外科醫生把病人搞死,最后還要她來背鍋,要她來施展復活術(心肺復蘇)。
直到今天。
直到一個叫桐生和介的人出現。
他就是自己要找的勇者。
沒錯,勇者。
他就是從天而降,云淡風輕,拿著圣劍,高高斬下惡龍的頭顱,帶著隊伍沖出黑暗的勇者。
在今天的三臺手術里,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共鳴。
根本不需要語言交流。
當她把收縮壓降到90的時候,他的刀正好切開皮膚,出血量少得可憐。
當她把肌松藥的劑量推上去的時候,他正好開始復位骨折,肌肉松弛得像是在配合他的動作。
這就是同步率。
這才是她夢寐以求的戰斗。
“白石醫生?”
中野清一郎推著平車,回頭奇怪地看了一眼還在發呆的白石紅葉。
“走了,送病人回ICU。”
“嗯。”
白石紅葉回過神來,快步跟了上去。
小笠原爺爺問過她很多次,也一直想讓她入局東京大學整形外科。
她總是找各種各樣的借口來搪塞。
但原因其實只有一個……
沒人配得上。
她擁有頂級的控場能力,能把病人的生命體征控制在小數點后兩位的精度。
讓她給那些半吊子醫生爭取時間,好讓他們在血肉模糊的骨縫里,多翻找幾分鐘那塊找不到的碎骨片嗎?
那還不如回家多看幾本漫畫呢。
而現在。
既然勇者已經出現了……
那么,作為能夠掌控生死的大魔法師,她怎么能缺席接下來的冒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