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一周一次的術前總病例討論會。
第一外科的會議室里。
空間很大,但座次的排列卻極其講究。
最前方并排擺著三張寬大的實木辦公桌。
正中間的位置,坐著西村澄香教授。
她的手邊放著一杯冒著熱氣的茶水,桌面上干干凈凈,只有一份今天會議的議程表。
左側。
是水谷光真助教授的辦公桌。
右側。
則是武田裕一助教授的位置。
除了這三位之外。
其余所有人,不管是距離助教授只有一步之遙的講師、還是剛入局的底層研修醫,都只能坐在那種黑色的鐵管折疊椅上。
只要看一眼,自然就能明白醫局的權力邊界在哪。
桐生和介坐在后排靠走道的位置。
折疊椅的坐墊有些單薄。
坐的時間久了,腰背難免會有些酸痛。
坐在他旁邊的瀧川拓平悄悄挪動了一下身體,想稍微緩解一下有些僵硬的后背。
會議室里的氣氛不算嚴肅,但也不至于能閑聊。
水谷光真翻開手里的文件夾。
“那么,今天的總病例討論會正式開始。”
“關于下周的排班。”
“重中之重,是原田社長的人工全髖關節置換術。”
他把視線落在了前排,點了點頭。
“今川醫生,請說明一下具體的病例情況和手術方案。”
“是。”
今川織從折疊椅上站了起來。
她今天穿了一件質地很好的淺灰色高領毛衣,外面套著白大褂。
不過,她剛起身,還沒站直呢。
市川明夫就已經手里拿著個牛皮紙袋,小步快跑,走向了前面的閱片燈。
手腳麻利地將幾張X光片和CT片插進卡槽里。
啪的一聲,按下開關。
白色的背光亮起,骨骼的影像清晰地呈現出來。
做完這些,他立刻退到了角落里。
低著頭,雙手交叉放在身前,暗自神傷。
這本來應該是新人做的……
明明現在已經是二年目的研修醫了,還是不行嗎?
今川織走到了閱片燈前。
今天她沒有穿高跟鞋,而是換上了一雙舒適的黑色平底皮鞋。
她拿著一根前端帶著紅色小圓球的金屬指示棒,輕輕點在了一張骨盆正位X光片上。
“患者,原田信子,六十八歲。”
“原田不動產的社長。”
“右側髖關節疼痛伴活動受限已經有五年了。”
“最近半年癥狀加重,已經嚴重影響到了日常的行走和生活質量。”
她的嗓音平穩,吐字清晰。
“大家可以看這里。”
指示棒順著X光片上的灰白影像,緩緩滑動。
“右側股骨頭已經出現了明顯的變性和局部塌陷,關節間隙嚴重狹窄。”
“邊緣有大量的骨贅形成。”
“診斷明確。”
“重度髖關節骨性關節炎,也就是典型的退行性病變。”
說白了,就是關節用久了老化磨損。
今川織停頓了一下,讓眾人有時間看清影像。
市川明夫在一旁極有眼力見地換上了另一張側位片。
“患者之前一直接受保守治療。”
今川織繼續講解。
“包括口服消炎止痛藥、關節腔內注射玻璃酸鈉,以及定期的理療。”
“但目前來看,這些保守治療手段已經完全失效。”
“疼痛甚至影響到了夜間的睡眠。”
她轉過身,面向西村教授。
“所以,我決定為患者實施右側人工全髖關節置換術。”
這個術式,在座的醫生們都不陌生。
就像是一扇用了幾十年的木門。
門軸生了銹,不僅開合困難,轉動的時候還會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木匠的做法很簡單。
把壞掉的木頭門軸直接鋸掉,換上一套全新的金屬合頁。
醫生的工作也差不多。
把已經磨損壞死的股骨頭切除。
然后在原來的位置,換上一個由鈦合金或者陶瓷制成的人工金屬球。
同時,把骨盆上的髖臼也用專用的銼刀磨平。
鑲嵌進去一個半球形的金屬杯。
這樣一來,生銹的門軸就變成了一套全新的、光滑的機械關節。
“關于假體的選擇。”
今川織翻了一頁手里的資料。
“考慮到患者雖然已經六十八歲,但作為不動產公司的社長,日常活動量依然很大。”
“而且對術后的生活質量有著極高的要求。”
“所以,我計劃使用非骨水泥型的生物固定假體。”
“能提供更長久的使用壽命。”
她的話音落下。
桐生和介坐在后排,聽著她井井有條的敘述。
所謂的骨水泥假體,就是用一種醫用的膠水,把金屬關節直接粘在病人的骨頭上。
好處是干得快,病人第二天就能下地走路。
壞處也很明顯。
膠水用個十幾年就會老化脫落,到時候再想翻修,就得把原來的膠水一點點鑿出來,簡直是個災難。
而生物固定假體則不同。
這種假體的表面是粗糙的多孔結構,就像是海綿一樣。
把它打進骨髓腔里之后,不需要用膠水。
病人的骨細胞會順著那些微小的孔洞長進去,最后和金屬長成一體。
就像是樹根扎進泥土里一樣牢固。
只不過,這種長入的過程需要時間。
這段時間里,假體不能有任何松動,否則骨頭就長不進去了。
“我稍微打斷一下。”
武田裕一助教授突然開口了。
今川織轉過身來。
盡管心里希望對方能立刻自殺,但這種事情心里想想就好,表面的禮數還是得有的。
“武田助教授,您請說。”
她面上帶著得體的微笑,言語里客氣。
“今川醫生。”
武田裕一直入正題,看了一眼手里的病人資料復印件。
“你剛才說,打算用非骨水泥型的生物固定假體。”
“患者今年六十八歲,女性。”
“這個年紀,骨量丟失是很難避免的。”
“如果強行使用生物固定,術后假體無法和骨床實現緊密結合。”
“早期的微動一旦產生,假體松動就是遲早的事。”
“到時候,你打算怎么向原田社長解釋?”
他這話說的,聽起來,完全是在為了患者考慮,是一位嚴謹負責的好醫生。
桐生和介撇了撇嘴。
還記得那位安田太太,這位助教授,是花了不少錢才給擺平的吧?
今川織站在閱片燈前。
“針對這一點,我在術前給患者做了雙能X射線骨密度測定。”
“T值為負1.5。”
“盡管在骨量減少的范疇,但還遠沒有達到重度骨質疏松的程度。”
“原田社長平時的生活習慣很好。”
“經常打高爾夫,肌肉力量也保持得不錯。”
“就目前的骨床條件來看,完全可以支撐生物固定假體的初始穩定性。”
她拿指示棒在灰白色的骨骼邊緣畫了一條線。
顯然是在術前下足了功夫。
武田裕一笑了笑。
“數據是死的,人是活的。”
“臨床上,我們見過太多數據合格,但在手術臺上切開一看,骨質卻已經酥脆的例子。”
“以防萬一。”
“我建議,可以考慮使用表面帶有羥基磷灰石涂層的新型假體。”
“我們研究室最近正好和廠商有相關的臨床合作項目。”
“這種涂層能極大地促進骨細胞的早期長入。”
“對于六十八歲的高齡女性來說,這是更安全的雙重保障。”
這才是他的真實目的。
今川織什么水平,他當然是知道的。
單純刁難幾句,既沒有意義,也不可能把病人搶到他的組里來。
“武田君。”
還沒等今川織開口,水谷光真倒是先坐不住了。
“羥基磷灰石涂層的假體,是新趨勢。”
“但原田社長不僅是我們的病人,還是醫院的重要資助人。”
“這種還沒有經過長期隨訪驗證的新材料,直接用在她身上,是不是顯得我們太不穩重了?”
他面上仍然帶著笑容。
后半句話說得很重,就差沒指著對方罵別把VIP病人當小白鼠了。
“水谷君。”
武田裕一是皺了皺眉。
“這是經過了多國臨床驗證的,安全性肯定沒問題。”
“我是在為患者的術后恢復考慮。”
“越早實現骨長入,病人就能越早下地,減少臥床帶來的并發癥。”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今川醫生選用的假體,同樣能讓她在術后第二天就下地站立。”
而水谷光真也是寸步不讓。
“經典假體,已經有無數病人證明了它的可靠性。”
“沒有必要為了追求那一點點理論上的提前量,去承擔未知的風險。”
“畢竟,做手術,安全永遠是第一位的。”
“而且,這是我們組負責的病人,就不勞你多費心了。”
“今川醫生會處理好的。”
在護短這塊,他向來是不遺余力的。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
在座的醫生們,紛紛低著頭,假裝在本子上認真地做著筆記。
神仙打架,就不要隨便摻和了。
“好了。”
坐在正中間的西村教授,終于開口了。
爭論聲立刻停了下來。
水谷光真和武田裕一全都轉過頭,看向這位掌握著醫局絕對權柄的老人。
西村教授看向站在一旁的今川織。
“患者本人的意愿是什么?”
“我在術前談話里,已經把各種假體的優缺點,都詳細地跟原田社長說明過了。”
今川織解釋說道。
“她本人不希望在身體里放置任何處于試驗階段的材料。”
“這也是她作為社長,一貫的求穩作風。”
這句話一出,事情就蓋棺定論了。
患者既然已經明確拒絕了新材料,那誰也沒有理由再去強求。
“嗯。”
西村教授點了點頭。
武田裕一沒再堅持。
本來就只是試探性地伸了一下手。
能撈到好處自然最好,撈不到,也就退回去了。
“今川醫生,繼續吧。”
水谷光真說道。
“是。”
今川織轉身,重新拿起了那根金屬指示棒。
市川明夫趕緊按下開關,換上了骨盆的多張不同層面的橫斷面CT膠片。
“關于手術入路。”
“我計劃采用后外側入路。”
指示棒的紅球落在影像中股骨大轉子的位置。
“這個入路,解剖層次清晰,對髖臼和股骨近端的暴露非常充分。”
“便于在術中進行假體的精準安裝。”
“盡管需要切斷部分外旋肌群,但在縫合階段,我會對關節囊和外旋肌進行嚴密的重建修復。”
“將術后脫位的風險降到最低。”
后外側入路。
這是整形外科醫生最熟悉、也是用得最多的髖關節手術切口。
簡單來說,就是從臀部側面開一刀。
把外面的幾塊肌肉切斷或者撥開,直接看到里面的關節。
好處很明顯。
視野好,想怎么切骨頭、怎么裝假體都方便。
而且手術速度快。
但壞處也不少。
最致命的一點,就是破壞了關節后方的軟組織屏障。
就算最后縫上了,結實程度也大打折扣。
病人術后要是坐得太低,或者腿彎曲得太厲害。
大腿骨的那個金屬球,也就是股骨頭假體,很容易就會從那個縫過的薄弱處滑出來。
這就是術后脫位。
也是人工髖關節置換術后,最讓人頭疼的并發癥。
為了防止出現這種情況,做完手術的病人需要遵守一堆嚴苛的規矩。
比如不能坐矮板凳。
比如上廁所必須用加高的馬桶圈。
以及睡覺的時候,兩腿之間還得夾著一個厚厚的枕頭,防止雙腿交叉。
“關于切斷的外旋肌群,今川醫生打算怎么修復?”
水谷光真開口問了一句。
作為助教授,他也必須要在這種場合,問出一些有建設性的問題。
“我會在大轉子附著處鉆幾個小孔。”
今川織對答如流。
“用高強度的不可吸收縫線,將切斷的梨狀肌、閉孔內肌等肌腱,經骨縫合固定。”
“同時,將切開的關節囊也一并縫合。”
“形成一個堅固的軟組織屏障。”
這是標準答案。
水谷光真滿意地點了點頭。
坐在折疊椅上的其他專修醫和研修醫們,也都紛紛低頭做筆記。
討論會進行到這里,就基本差不多了。
剩下的就簡單了。
比如說要術前準備好3個單位(1200ml)的自體血和異體血備用。
比如誰來負責拉開坐骨神經,防止這根人體最粗的神經在手術中被誤傷。
比如假體安裝時,前傾角和外展角的具體度數如何把控。
今川織講得很細致。
把每一個可能出現的風險,都提前做了預案。
她確實是個有真本事的專門醫。
不然也不會在三十歲這個年紀,就能在第一外科里獨當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