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就是按部就班的術前準備。
抽血化驗,備血,心電圖,胸片。
每一項指標都必須確認在安全范圍內。
桐生和介每天都會跟著去查房,確認原田社長的身體狀態。
時間轉眼就到了下周三。
四月的中旬。
東京的櫻花已經開始飄落了。
風一吹。
粉白色的花瓣落在上野公園的步道上,被行人的皮鞋踩進泥土里。
新財年的人事調動,在按部就班地進行著。
東京站。
人潮洶涌的月臺上。
白石紅葉站在黃色安全線后。
她今天的穿搭不是那種活潑的衛衣和牛仔褲。
而是換上了一件米色的長款風衣,內里是一條棉麻連衣裙,腳上踩著一雙方便走路的平底皮鞋。
廣播里播放著悅耳的提示音。
提醒著乘客們前往新瀉方向的上越新干線即將進站。
白石紅葉從口袋里掏出車票看了一眼。
指定席。
這是她自己排隊買的。
幾天前。
當她把外派申請書交到第一外科醫局長桌上時,對方臉上的表情可謂是精彩紛呈。
東京大學醫學部出身的首席研修醫。
家里還有著那樣深厚的背景。
不去搶著進本部最核心的手術室,反而要求去地方國立大學的附屬醫院。
這多少讓人覺得有些不可理喻。
但白石紅葉不在乎。
母親在家里絮絮叨叨地念叨了兩個晚上。
說地方上的醫院條件艱苦,說那里的醫療器械落后,說她這樣會耽誤以后的晉升。
反倒是爺爺小笠原教授什么都沒說。
只是在吃晚飯的時候,多給她夾了一塊玉子燒。
列車帶著輕微的呼嘯聲緩緩停穩。
車門滑開。
白石紅葉提著包,順著人流走進了車廂。
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把旅行袋放在頭頂的行李架上。
她舒了一口氣,轉頭看向窗外。
東京的摩天大樓在視線里漸漸倒退。
對于她來說,這座從小長到大的城市,確實像是游戲里的新手村。
什么都是設定好的。
資源是頂級的,路線是規劃好的,就連身邊出現的NPC,也都是些只會說著標準臺詞的。
太無聊了。
大魔法師怎么能一直待在安全區里呢?
既然勇者大人已經前往了新的地圖,那作為一名合格的輔助,自然是要跟上去看看的。
這可不是什么倒貼。
只是一場屬于她自己的冒險而已。
到了大宮站的時候,車廂里的人少了一些。
白石紅葉解開風衣的扣子。
從旁邊的小桌板上,拿出了在車站里買的便當。
是很普通的幕之內便當。
幾塊炸雞,一片烤鮭魚,還有些腌制的菜葉。
和銀座久兵衛的高級壽司自然是沒法比的。
但她吃得很香。
一邊看著窗外大片大片掠過的關東平原,一邊慢悠悠地吃著米飯。
陽光透過車窗照在她的膝蓋上。
暖洋洋的。
差不多一個多小時后,廣播里傳來了抵達高崎站的提示。
白石紅葉收拾好便當盒,提著包下了車。
在站臺換乘了兩毛線。
綠黃相間的普通電車搖搖晃晃,車廂里有著些許陳舊的氣味。
到了前橋市站。
走出車站的那一刻,一股風迎面吹了過來。
這風確實比東京的要野蠻得多。
帶著點群馬特有的干燥。
不過,街道兩旁的建筑不算高,沒有那種壓迫人的玻璃幕墻。
馬路上跑著的汽車也多是些實用的輕型車。
生活的氣息很濃郁。
白石紅葉沒有打車。
她看了看站牌,上了一輛開往群馬大學醫學部附屬醫院的公交車。
晃悠了半個多小時。
幾棟陌生的紅磚大樓終于出現在了視野里。
走進醫院大門。
大廳里熙熙攘攘的。
排隊掛號的病患,推著輪椅的家屬。
這里的病人看起來要比東京的質樸一些,穿著打扮也多是些耐臟的布料。
白石紅葉沒有東張西望。
她順著頭頂上方的指示牌,徑直走向了住院大樓。
乘坐電梯上了六樓。
她首先是找到了第一外科的教授辦公室。
“是白石醫生吧?!?/p>
西村教授的臉上露出了長輩特有的慈愛笑容。
“小笠原教授昨天在電話里跟我提過了?!?/p>
“只是沒想到,你會來得這么快。”
她從辦公桌后走了出來,示意白石紅葉在待客的皮沙發上坐下。
然后又親自倒了一杯溫茶,推到她的面前。
“給您添麻煩了?!?/p>
白石紅葉雙手接過茶杯,微微欠身。
“小笠原教授最近身體還好嗎?”
西村教授坐回自己的位置,嗓音里透著些許關切的客套。
“前幾天在東京,看他老人家精神很是不錯?!?/p>
“爺爺挺好的?!?/p>
白石紅葉雙手捧著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
“每天都會去醫局,偶爾還會親自上兩臺手術。”
“那就好?!?/p>
西村教授點了點頭,面上帶著真誠的和藹。
兩人又簡單寒暄了幾句。
白石紅葉的表現十分得體,完全沒有了平時那種把世界看作地下城的中二做派。
她很清楚在什么人面前該展現什么樣的狀態。
西村教授看著眼前的女孩。
通常來說,從東京來到地方的年輕人,再怎么樣,都難免會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傲氣。
但在這個女孩身上,看不出來。
長得很漂亮,眼神清澈,坐姿端正,身上有著明顯的大家閨秀的教養。
西村教授伸手按下了桌上的內部通訊器。
讓三浦秘書進來,領著白石紅葉去醫局辦手續。
來到第一外科。
醫局里的人不多。
大多數醫生都在病房或者門診忙碌。
水谷光真正站在白板前,確認明天的手術排班表。
聽到門響。
他轉過頭,看到了三浦秘書,還有跟在后面的年輕女孩。
“水谷助教授。”
三浦秘書簡單地做了個介紹。
“這位是白石紅葉醫生。”
“是從東京大學轉過來的的麻醉醫?!?/p>
“在接下來的半年里,她就歸在我們第一外科的醫局里辦公。”
有些事是不用明說的。
他作為教授意志的延伸,親自將人帶到這里來,本身就已經說明了一切。
水谷光真也不是什么蠢蛋。
“原來是白石醫生。”
“西村教授跟我提過,只是沒想到今天就到了。”
“真是歡迎之至?!?/p>
他放下筆,快步走上前來。
但西村教授怕他昏了頭,所以,還是提前跟他說過了這個事情。
三浦秘書見人已經帶到,便告辭離開了。
“水谷助教授,初次見面,請多關照。”
白石紅葉的嗓音清脆,帶著東京女孩特有的那種標準口音。
“不用這么客氣?!?/p>
水谷光真指了指靠窗的一個辦公桌。
就在今川織的邊上。
那里光線最好,旁邊還有一盆長得很茂盛的綠植,桌子也比其他人的寬敞一些。
“這里以后就是你的位置了?!?/p>
“雖然我們第一外科的條件比不上東京大學本部,但日常的工作也是很充實的?!?/p>
他一邊說著,一邊走到飲水機旁。
拿了個一次性紙杯,倒了一杯溫水遞過去。
白石紅葉雙手接過紙杯。
“謝謝。”
她倒沒有坐下,而是環顧了一圈,視線在幾張堆滿病歷的辦公桌上掃過。
沒有看到想看的人。
她抬起頭。
視線越過水谷光真有些發福的肩膀,落在了那塊巨大的白板上。
上面寫的是本周的手術排期。
這就像是游戲里的任務公會發布欄,上面貼滿了各種懸賞委托。
“大家都在忙?!?/p>
水谷光真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開口解釋著。
“特別是今川醫生和桐生醫生?!?/p>
“他們明天上午有一臺人工全髖關節置換術。”
“現在應該還在病房里,做術前的最后一次探視和溝通?!?/p>
他順帶著解釋了兩句。
這畢竟是他們第一外科本周的重頭戲。
讓這位從東京大學來的大小姐,了解一下他們的實力,也是有必要的。
白石紅葉的睫毛輕輕動了一下。
“水谷助教授。”
“明天上午十點,第一手術室,今川醫生的這臺手術,可以讓我來當麻醉醫嗎?”
她把目光收了回來。
水谷光真愣了一下。
“這……”
他斟酌著詞句,不想得罪這位大小姐。
“白石醫生,你今天剛來,明天就上臺,會不會有點太辛苦了?”
“不如先在旁邊觀摩幾臺手術。”
“等適應了這里的環境,再慢慢安排你上臺也不遲?!?/p>
他笑得很勉強。
但也沒辦法。
哪有人第一天,連白大褂都沒換上,就直接要求上臺的。
而且還是這種VIP病人的手術。
而且還是一臺全髖關節置換術。
手術過程中需要切除壞死的股骨頭,打磨髖臼。
創傷大,出血多。
尤其是這種高齡患者。
血管脆性大,心臟代償能力差。
麻醉醫必須在手術全程,精準控制麻醉深度和循環血量。
白石紅葉當然知道這些。
“您說得對,這確實是一臺高風險的手術。”
“不過……”
“我在東京大學醫院的時候,已經獨立完成了超過一百臺的硬膜外麻醉和全身麻醉。”
“對術中的血流動力學變化和應激反應,有很充足的處理經驗。”
她的話里帶著一種從赤門里走出來的絕對自信。
“還有……”
她稍微停頓了一下,然后又繼續說。
“前段時間在東京的研討會上?!?/p>
“桐生醫生主刀的那三臺骨折創傷手術,都是由我負責麻醉的?!?/p>
“我和桐生醫生,還有今川醫生,已經有了很好的默契?!?/p>
“我非常熟悉他們的手術節奏。”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
水谷光真當然知道那三臺手術。
但他還真不知道,當時負責麻醉的,竟然就是眼前這個看起來和桐生君一樣剛從大學畢業的女孩。
能在那么多教授和講師的眼下,配合完成那種級別的演示手術。
這可不是什么普通研修醫能做到的。
水谷光真有些心動了。
反正也就是去跟小浦良司醫生打個招呼的事情。
還能借機賣個人情。
“水谷助教授,能讓我看看病人的病歷和各項檢查報告嗎?”
但白石紅葉見他似乎還在權衡,便伸出了手。
這倒不是什么問題。
水谷光真轉身去辦公桌上翻找了一陣。
過了大概半分鐘,他拿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袋,遞了過來。
分量很沉。
白石紅葉接在手里,直接翻開。
她的閱讀速度極快。
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檢查數據上迅速掃過。
高齡患者,六十八歲。
常年服用降壓藥。
空腹血糖偏高。
心電圖顯示有輕度的左心室肥厚。
雙能X射線測定提示骨質流失。
“要做控制性降壓?!?/p>
白石紅葉合上病歷夾,嗓音清脆。
“術中擴髓的時候,收縮壓必須壓到九十毫米汞柱以下,才能減少創面的滲血。”
“但是患者有高血壓史,腦血管自我調節的下限已經上移了?!?/p>
“壓得太低,術后容易出現腦缺血。”
“所以……”
她抬起頭,看著水谷光真。
“不能單純用吸入麻醉?!?/p>
“最好是硬膜外阻滯復合全身麻醉?!?/p>
“用芬太尼配合小劑量的異丙酚,這樣術后評估也穩妥?!?/p>
一番話說得行云流水。
連停頓都沒有。
水谷光真聽得一愣一愣的。
他即便是整形外科的助教授,但對麻醉領域的前沿知識也有所了解。
白石紅葉說的方案,確實是最優解。
只是……
操作難度極大。
對藥物代謝時間的把控要求到了令人發指的地步。
醫局里資歷最深的小浦良司,在面對這種高齡VIP時,也是傾向于最保守的常規全麻。
“確實是個很完善的方案。”
水谷光真點了點頭,給出了客觀的評價。
“好吧?!?/p>
他終于點了點頭。
“既然白石醫生這么有信心,那明天這臺手術的麻醉,就拜托你了?!?/p>
“不過……”
“因為是VIP病人,術前的麻醉訪視和評估,還請務必仔細?!?/p>
他盡職地叮囑了一句。
“我會的。”
白石紅葉微微低頭。
她走到剛分給她的位置上,拉開椅子坐下。
將紙袋里的資料全拿出來,平鋪在桌面上。
人工全髖關節置換術。
手術過程中,需要用鉸刀打磨髖臼。
還要擴髓。
這時候,骨髓腔內的壓力會急劇升高。
脂肪滴和骨髓組織很容易被擠壓進破裂的靜脈竇里。
順著血液循環,直接沖進肺部。
肺栓塞。
這是關節置換手術里最致命的并發癥。
一旦發生,病人的血壓會斷崖式下降,血氧飽和度暴跌。
如果麻醉醫不能在幾秒鐘內做出反應,病人就會死在手術臺上。
白石紅葉隨手從旁邊的桌子上,拿過來一支圓珠筆。
在病歷上勾畫重點的手很穩。
血壓控制線。
血容量預估。
術中可能需要的升壓藥劑量。
她把這些,用筆再過了一遍。
大魔法師的法術,從來不是靠臨場發揮的,而是需要嚴密的法術構型的。
白石紅葉。
參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