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點多。
第一手術室里。
無影燈已經亮起,散發著冷硬的白光。
原田信子躺在手術臺上。
這位六十八歲的女社長,平時在商場上叱咤風云,此刻也難免有些緊張。
“原田社長,感覺怎么樣?”
白石紅葉坐在麻醉機的后方,輕聲問了一句。
她的頭上戴著一頂綠色的標準手術帽,口罩遮住了半張臉。
“有點冷。”
原田信子如實回答。
為了抑制細菌繁殖,手術室里的溫度通常都定得很低。
“很快就好了。”
白石紅葉將透明的麻醉面罩輕輕扣在對方的口鼻上。
“深呼吸。”
純氧順著螺紋管送入患者的肺部。
白石紅葉的視線落在了旁邊那一排復雜的監護儀上。
她的手指在微量注射泵的按鍵上輕點。
第一種藥物,異丙酚。
順著手背上的靜脈留置針緩緩推入。
原田信子眨了兩下眼睛,眼皮開始變得沉重。
這是硬膜外阻滯復合全身麻醉。
不僅要在脊椎的硬膜外腔留置一根極細的導管,還要配合全身麻醉的藥物。
對于這種高齡患者,單一的全麻風險太高了。
藥物劑量太大,老人術后很難蘇醒。
原田信子的呼吸變得平穩。
白石紅葉繼續推入鎮痛藥和肌肉松弛劑。
“氣管導管。”
她伸出戴著乳膠手套的右手。
旁邊的巡回護士立刻遞上喉鏡和氣管導管。
白石紅葉挑起會厭,清楚地看到了聲門。
導管順暢地滑入氣管。
固定。
連接呼吸機。
胸廓開始隨著呼吸機的節奏有規律地起伏。
一系列操作行云流水。
“麻醉完成。”
白石紅葉看著屏幕上的各項數值。
心率,血壓,血氧飽和度,全部停留在最安全的一條基準線上。
“辛苦了。”
她對著身邊的手術室護士道了謝。
過了大概二十分鐘。
桐生和介舉著雙手走了進來。
跟在他身后的是瀧川拓平,以及一個剛入局的新人。
三助本來應該是市川明夫的。
不過由于水谷光真,他今天早上有臺脛骨平臺的切開復位內固定術,就把他抓去當二助了。
所以頂替上來的,是剛入局不到半個月的研修醫,高橋俊明。
他站在一旁。
雙手舉在胸前,連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患者已經被擺成了側臥位。
骨盆必須要用專門的固定擋板卡死,前后都要頂住。
如果術中病人的骨盆發生了傾斜。
那么醫生在打磨髖臼和安裝假體的時候,角度就會出現偏差。
哪怕只是差了十幾度。
那病人術后下地,假體也很容易發生脫位。
“準備消毒。”
桐生和介走到手術臺旁。
研修醫高橋俊明手里拿著一把長長的卵圓鉗,夾著一塊浸滿碘伏的紗布。
髖關節手術的消毒范圍很大。
從肋骨下緣一直延伸到膝關節以下,前后都要覆蓋。
桐生和介接過他手里的卵圓鉗。
碘伏均勻地涂抹在原田信子右側的皮膚上,留下深黃色的痕跡。
瀧川拓平在一旁幫忙抬起患者的右腿,方便桐生和介對大腿內側和后側進行消毒。
“前輩,你的專門醫考試結果快出來了吧?”
桐生和介手上的動作沒停。
“對,昨天收到的掛號信。”
瀧川拓平在口罩后面呼出一口氣。
由于他是補考的,所以拿到初步通知結果的時間,也要晚了一些。
盲審的成績很好。
事務局那邊發了函,只要等五月份去日本整形外科學會的學術總會走個過場,拿了認定書就行。
熬了這么多年。
考了這么多次。
終于要拿到了那張夢寐以求的專門醫證書。
以后在這棟紅磚大樓里,他瀧川拓平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了。
“恭喜前輩了。”
桐生和介將用過的紗布丟進醫療廢物桶。
“多虧了你在手術臺上幫我。”
瀧川拓平看著他。
“等這陣子忙完了,來家里吃飯,我讓你嫂子去買上好的和牛。”
“好。”
桐生和介答應下來。
消毒完畢。
器械護士推著無菌敷料車走了過來。
鋪單是一項繁瑣的工作。
無菌毛巾,中單,大洞巾。
一層接著一層。
最終,除了原田信子右側髖部的那個長方形手術區域,其他地方都被藍色的無菌單蓋了起來。
“高橋君。”
桐生和介叫了那個新人的名字。
高橋俊明當即站直了身體。
“把貼膜拿過來。”
桐生和介伸出手。
高橋俊明從器械臺上拿起那卷透明的無菌手術膜,小心剝開背面的墊紙。
這層膜是為了將手術切口周圍的皮膚徹底封閉起來。
防止皮膚深層殘留的細菌在手術中污染傷口。
桐生和介接過一端。
兩人配合著將手術膜平整地貼在原田信子右側的髖部上。
用力抹平,沒有留下任何氣泡。
手術區域準備完畢。
氣密門向兩側滑開。
今川織舉著洗凈的雙手走了進來。
器械護士和巡回護士迎了上去,幫她穿上無菌衣,戴上橡膠手套。
“都準備好了?”
今川織走到手術臺前。
“準備好了。”
桐生和介站在第一助手的位置,也就是主刀的對面。
瀧川拓平則站在今川織的同側,作為第二助手。
至于高橋俊明。
他只能站在桐生和介的旁邊,幫忙扶一下病人的腿,或者純粹就是看著。
“血壓多少?”
今川織抬頭看向麻醉機旁邊的白石紅葉。
“一百一十,七十。”
白石紅葉坐在高腳凳上。
“等下切皮的時候,我會壓到九十。”
“好。”
今川織點了點頭。
白石紅葉看著監護儀。
手指在微量泵上調整了血管擴張藥物的滴注速度。
屏幕上的數字開始平穩下降。
“手術刀。”
器械護士將一把鋒利的柳葉刀拍在她的掌心。
切皮開始。
沿著大轉子的后方,劃開一道大約十五厘米的切口。
桐生和介手里的電凝止血鉗同步跟上。
今川織手起刀落。
黃色的皮下脂肪層被切開,向兩側翻起。
“拉鉤。”
她把手術刀放下,換了一把組織剪。
桐生和介手里的兩把拉鉤,準確地卡在了切口的邊緣。
他沒有用力向兩側猛拽。
而是利用深筋膜的張力,垂直向上提拉。
切口內部的視野瞬間變得開闊起來。
皮下的脂肪層和淺筋膜被清晰地暴露出來。
今川織看了他一眼。
舒服。
有多舒服?
和桐生和介配合,是一種享受。
不用去指揮拉鉤該往哪里放,也不用擔心視野突然被遮擋。
他總能提前預判到她自己的下一步動作。
瀧川拓平站在一旁。
其實,他的手里也拿著一把拉鉤。
但他覺得自己有些多余。
明明他也是專修醫,但在這種默契的配合面前,他像是個來參觀的實習生。
“切斷外旋肌群。”
今川織手里的剪刀在肌肉間隙里游走。
梨狀肌,閉孔內肌。
她剪斷了肌腱,在斷端用縫線做了一個標記。
這是為了等下換完關節后,能準確地把它們縫回原處。
“十字切開。”
今川織動作不停。
關節囊被打開。
那顆已經嚴重磨損、邊緣長滿骨刺的股骨頭,暴露在眾人視野中。
“擺鋸。”
器械護士遞上電動擺鋸。
今川織找準了股骨頸的截骨角度。
鋸片貼著骨面切下。
骨屑飛濺。
桐生和介手里的吸引器緊緊跟隨著鋸片。
一邊吸走沖洗用的生理鹽水,一邊帶走那些碎屑。
很快。
那顆壞死的股骨頭被完整地切了下來。
今川織用取頭器將它拔出。
扔進了一旁的彎盤里。
接下來就是這臺手術風險最高的一步。
打磨髖臼。
骨盆上原來那個容納股骨頭的凹槽,現在長滿了增生的骨贅。
必須用半球形的銼刀,把里面打磨成一個光滑的半球。
只有這樣,才能把金屬的髖臼杯鑲嵌進去。
“白石醫生。”
今川織抬頭看了一眼監護儀。
“要擴髓了。”
“好的,神官前輩。”
白石紅葉點了點頭。
擴髓的時候,骨髓腔的壓力會劇增。
脂肪滴很容易順著破裂的血管進入血液,引發致命的肺栓塞。
“收縮壓八十五。”
“心率六十。”
“可以開始。”
白石紅葉給出了準入信號。
今川織接過一把帶有半球形銼頭的專用器械。
對準了髖臼中心,一下一下地用力打磨。
盡管她不是很想承認。
但這只突然闖進醫局里的野貓,確實是有幾分本事的。
有白石紅葉坐在床頭。
她作為執刀醫,就完全不需要去分心考慮病人的生命體征。
她只需要專注于手里的那把銼刀。
這種不用為雜事分心的感覺。
舒服。
盡管比不上跟桐生和介配合時的舒服,但也勉強算是舒服。
“沖洗。”
桐生和介不斷地注入生理鹽水。
這是為了降溫。
高速摩擦會產生高溫,如果不及時冷卻,周圍健康的骨細胞就會被燙死。
死掉的骨頭,是長不進金屬假體里的。
打磨完畢。
今川織再次確認了尺寸后。
“五十二號髖臼杯。”
器械護士遞過來一個表面布滿微小孔洞的鈦合金半球。
今川織將之對準位置,確定好外展角和前傾角。
“骨錘。”
她接過一把沉重的金屬錘。
鐺。
第一下敲擊,聲音有些沉悶。
“外展角再小一點。”
桐生和介在對面看了一眼。
他站的位置正好能看清假體的整體傾斜度。
今川織手腕微調。
鐺。
鐺。
鐺。
連續的敲擊。
隨著假體越陷越深,敲擊的聲音也變得清脆起來。
直到最后一下,發出了一聲堅實的金屬音。
“到底了。”
今川織放下骨錘。
“固定很牢。”
今川織用器械試著撬動了一下。
紋絲不動。
只要剛開始不松動就行了。
等到幾個月后,患者自身的骨細胞就會長進那些微孔里,徹底融為一體。
“準備處理股骨側。”
今川織轉過身。
瀧川拓平上前,幫忙將患者的右腿抬起,向內旋轉。
股骨的近端被完全暴露出來。
接下來是用一組從小到大的髓腔銼,順著骨髓腔往下打。
為那個修長的金屬股骨柄騰出空間。
這一步同樣需要大力敲擊。
“十二號股骨柄。”
“二十八毫米陶瓷球頭。”
所有的假體部件安裝完畢。
今川織握住患者的膝關節,將其向上一抬,向外一展。
復位完成。
人工球頭順利地滑入了髖臼杯中。
“測試活動度。”
今川織開始活動患者的右腿。
屈曲,伸直,內旋,外旋。
所有的動作都非常順暢,沒有任何卡頓。
在進行極限角度測試的時候,假體沒有發生脫位。
“穩定性很好。”
今川織長出了一口氣。
手術的核心部分已經結束。
“血壓恢復正常水平。”
她對著白石紅葉說了一句。
“明白。”
白石紅葉停止了降壓藥物的泵入。
收縮壓開始穩步回升。
重新回到了原來的一百一十。
這是為了檢查有沒有隱藏的出血點。
“雙極電凝。”
今川織開始進行徹底的止血。
“修復外旋肌群。”
她又拿起了持針鉗。
等深層的關節囊和肌肉全部縫合完畢。
“桐生君。”
“剩下的交給你了。”
她放下了手里的器械,往后退了一步。
把主刀的位置讓了出來。
高強度的體力消耗,讓她的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巡回護士拿紗布幫她擦了擦。
“沒問題。”
桐生和介上前一步。
“持針鉗。”
“要4-0的可吸收線。”
他伸出手。
器械護士立刻將準備好的縫合線拍在他的掌心。
桐生和介低下頭。
針尖刺入皮下組織。
手腕翻轉。
縫線穿出。
打結。
整個過程沒有任何停頓。
高橋俊明甚至覺得自己的眼睛有些跟不上。
在學校的模擬手術室里,他的縫合速度一直是同屆里最快的。
他本以為自己已經具備了一個外科醫生的基本素養。
直到今天。
直到他站在這張手術臺旁。
他才明白什么是差距。
桐生前輩手里的那把持針鉗,仿佛有生命一般。
縫針在厚實的肌肉和韌帶間穿梭。
沒有一絲多余的動作。
沒有一次無效的拉扯。
其實,對于這位前段時間才剛轉為專修醫的前輩,他在入局之前就聽說過了。
真不愧是國民醫生,神之手,白衣騎士,孤獨的逆行者……
他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
等下了臺之后,一定要去問問水谷教授,看看能不能轉到今川組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