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南與英格拉姆的戰斗,在他朝著蟲群投出火油彈之后,便徹底進入了白熱化的階段。
林中迅速蔓延的火勢、劇烈跳動的心臟,乃至短促急切的呼吸……
仿若連意志也被一同點燃,在不斷交手中逐漸摸清了對方實力底細的兩人,早已沒有了最開始那般提防謹慎。
戰斗發展到眼下這種程度,面對強大的敵人,追求“無傷”已經不現實。
拼盡全力,通過一切手段,哪怕是以重傷為代價,也要將對方置于死地。
生與死的界限,只在一線之間。
呼——
滾燙焚風劃過臉頰,火焰繚繞的赤紅景色于身側兩邊快速向后退去。
漆黑眼眸中倒映著燦金色的圣光,夏南雙手緊握劍柄,沾染血跡的鐵灰色劍身在火光映照下閃爍著鋒銳寒光。
“嗤。”
借助著斬首長劍的長度優勢,劍尖首先刺入了治安官胸甲與脖頸間,在利刃下毫無防御可言的間隙。
還算厚實的衣料被瞬間貫穿,然后便是皮膚、肌肉、軟骨……
而與此同時,隨著兩人距離的拉近,以及身位的斜向重疊。
夏南本身,也進入了英格拉姆的攻擊范圍。
那明滅著刺目金光,積蓄了灼熱圣光之力的單手棱錘,側著斜向上,瞄準夏南因攻擊發力,而毫無防備的腹部。
原本寬松的制服袖管,都被英格拉姆充血膨脹的臂膀肌肉撐破。
空氣被撕裂,發出令人膽寒的凄厲哀嚎。
哪怕有著鏈甲防護,這駭人一錘砸在人體最柔軟的腹部,會導致何種慘痛結果,幾乎不用想也知道。
以重傷換取敵人的死亡,只是最理想的結果。
更大的可能,是同歸于盡。
牙關緊咬!
夏南在心中甚至已經做好了,憑借體質和專長強行頂住傷害的準備。
耳邊,卻忽地傳來一道琴弦繃斷的聲響。
“錚!”
明明精神高度集中,全身注意力都專注在戰斗里。
這一刻的他,卻極其古怪地聽到了。
來自場上另一邊,細微而又明顯,硬幣在空中飛旋翻轉的輕響。
眼角余光,是樹梢間飛過的銀白知更鳥,以及硬幣表面閃爍的輝光。
好似有某種無形的絲線,伴隨著硬幣翻飛,在剎那間將他的身體與那道銀白光芒聯系在了一起。
那是……
來自幸運女神【泰摩拉】的注視。
這位高高在上,端坐于神國之中的強大神明。
在最虔誠信徒的祈禱聲中,以圣徽與象征物為媒介,向物質界投下了祂的垂眸。
并不用消耗神力,也無需降下圣人化身。
二分之一的“命運”神職,執掌“幸運”領域的玄秘權柄。
讓這位性格善良多變,明媚有趣的女士,只是輕笑著眨了眨眼。
命運的天秤,便在無聲中向著一邊傾倒。
幾近于無的微小概率被悄然提高,將“不可能”變為“可能”,虛妄化作現實。
思緒流轉間,夏南只覺身體上下,忽地傳來一種堅硬而厚實的感觸,仿佛在皮膚表面附上了一層無形的障壁。
不需要說明,念頭好似本能般在腦中閃過。
——【銅筋鐵骨】:0.5%概率免疫所受物理傷害
下一秒,明滅著燦金光芒的棱錘,裹挾著英格拉姆全身力氣,在勁風呼嘯聲中,猛地砸在了他的腹部。
金屬錘面與鏈條環扣組成的護甲猛烈碰撞……
沒有絲毫聲響。
分明用盡全力,那柄棱錘卻只是迅猛地“搭”在了他的身上。
仿佛所有的力量,都在這一瞬間被夏南皮膚表面的那層無形薄膜轉移消散。
那是一種讓人眩暈嘔吐的極致反差之感。
他甚至能夠清楚地看到,英格拉姆那張因過度用力而漲紅的面孔之上,短暫浮現的詫異與愕然。
隨即,鐵錘表面積醞的圣光,驟然爆開!
夏南只感覺腹部傳來一陣滾燙灼痛,視線下方迸發的璀璨光芒,更是讓他止不住瞇起了眼睛。
強忍著難言痛楚,他身體大幅前傾,雙手緊緊攥著劍柄,好似把整個身體的重心都壓在了劍刃之上。
踏步,前沖!
“砰嗤!”
木屑飛濺!
貫穿肉體,沾染血跡的鐵灰色劍尖,筆直地插入木頭纖維之中。
金屬板甲撞在粗糙的樹皮表面,發出沉悶聲響。
斬首長劍自頸根處穿透而過。
將英格拉姆整個人,釘在了樹干之上。
噼啪——
洶涌火焰吞噬著林間的灌木長草,渾濁空氣中彌漫火星草燼。
頭頂,銀白色的知更鳥悠悠飛過,消失在天際的云層之中。
腹部,燦金圣光隨主人的死去而逐漸衰弱,最后隨著只剩下鐵柄的棱錘落于地面,而徹底消逝。
夏南手中仍然握著劍柄,戰后的余韻讓他的臂膀輕微顫抖。
眼前,閃過熟悉的半透明字符:
……
【沐光者】
類別:專長
效果:光耀抗性+5%
介紹:
在命運女神注視下,與神圣光輝鏖戰的你,幸運地獲得了對光耀傷害的微弱抗性。
備注:
“光,是暗的影子?!?/p>
——破誓者·玷污光明之人·晦焰親王·萊蒂西亞
……
夏南只是稍微瞥了一眼,都沒來得及細品,自腹部涌上的劇烈灼痛,就讓他的注意力隨之渙散。
面板漸淡,消散于空氣當中。
整個人跌坐到地上。
低頭看去。
只見腹部鏈甲,已是大片泛紅,顯露出熔融的痕跡。
而護甲下方的皮肉,更是傳來陣陣灼熱痛楚。
額前布滿汗水,他坐在地上大口喘息著。
腦中回憶【冒險者手冊】,關于此類傷勢的處理技巧。
同時判斷著眼下傷勢的具體程度。
如果實在不行,恐怕最后那半瓶治療藥水是省不下來了。
“嗒嗒嗒?!?/p>
相比起戰斗之后有些狼狽的夏南,阿爾頓倒沒有受什么傷。
只是褲腿被火焰繚到,表面有些焦痕。
邁著小碎步,身姿輕盈地小跑過來。
目光在夏南身體上下打量著,似乎在衡量傷情。
然后俯下身,手指抓著鏈甲下沿。
用力一掀!
嘶——
高溫灼燒下,傷口處的血肉幾乎和金屬護甲粘在了一起。
強行分離的酸爽痛楚,讓夏南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也就是咬牙強行忍住,不然怕是當場就要痛呼起來。
阿爾頓也不看夏南的表情,在幫著對方將破損的鏈甲衫從身上脫下之后。
轉過身,在腰包里翻找了一陣。
隨即從其中取出一小瓶青綠色的藥膏。
指尖沾了幾團,在傷口處用力涂抹。
夏南強繃著表情,泛白的嘴唇緊抿,眼神因劇烈痛楚而變得恍惚。
好在,很快,伴隨著藥膏涂勻,它的藥效也逐漸發作。
一股清涼到甚至有些發寒的冷流,吞噬了絕大部分的灼痛,在燒傷的皮肉中盤踞環繞。
半身人動作利索,掏出一卷繃帶,嫻熟地幫著他包扎著傷口。
夏南雙眸望著眼前的矮小身影,腦中回想起方才戰斗中,眼角余光閃過的銀白光芒,和對方手中的硬幣。
帶著些小心,試探地問道:
“剛才……你是在向女神祈禱嗎?”
畢竟【銅筋鐵骨】的免傷效果,出現概率只有百分之零點五。
自他獲得這個專長之后,就從來沒有觸發過。
不穩定性極強,稱不上什么底牌。
平時戰斗也根本不指望,只當作可能發生的驚喜。
但沒想到,偏偏在自己和治安官戰斗的最關鍵時刻,這條效果觸發了。
再聯想到戰斗過程中半身人的奇怪動作,以及自己的實際感受……
心中難免有些懷疑。
“對呀!”阿爾頓對此沒有任何隱瞞的意思,夏南話音剛落,他便點頭確認道。
“女士很照顧我的!昨天夜里我還和她分享過卡蘭福爾的見聞來著,只不過后來被你叫醒了,只說到一半。”
半身人臉上笑盈盈的,仿佛在和對方聊著什么家常。
聞言,夏南心中不由一跳,語氣更加小心:
“祂,沒有生氣吧?”
“當然不會!”半身人頭也不抬,手里的繃帶繞著夏南的腰間纏了一圈又一圈。
“剛才不是說了嘛,女士人很好的?!?/p>
“要是真生氣,剛才就不會幫你啦!”
說著,更是抬起腦袋,開玩笑似的朝他眨了眨眼。
“不用擔心,就算有點小情緒,我再去趟賭場不就行了嘛?!?/p>
眼前不由閃過半身人在牌桌上恣意狂猛的姿態。
夏南不禁咂了咂嘴。
同時下意識考慮起,自己這一百多枚金幣的存款,夠在酒館里梭哈幾次。
“好啦!”半身人用牙齒將繃帶咬斷,起身叉腰,看著夏南傷口處已經纏好的繃帶,滿意地點了點頭。
臉上頗為得意地笑著,朝著對方搖了搖手中的小瓶子。
“還好出門前帶上了瑪莉阿姨硬塞給我的燙傷藥膏,這下倒是正好派上了用場。”
沒等夏南回話,周圍燃燒的火焰,似乎又像是讓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原本得意洋洋的表情忽地一變,驚聲喊道:
“我的琴!”
然后匆匆忙轉過身,朝來時的方向跑去。
伸手輕輕摸了摸繃帶,感受著其下方涌蕩的清涼氣息。
夏南眼神陷入思索。
在阿爾頓的幫助下,【銅筋鐵骨】觸發的免傷效果,為自己免疫了本該將他重創的強力鈍擊。
不然的話,以英格拉姆方才那種力度,自己哪怕不死也是重傷,喝下治療藥水也才能夠勉強緩解的那種。
眼下,只需要承受圣光傷害,他所受到的傷勢無疑輕了許多。
以自己的體質,再加上半身人的燙傷藥膏,大概十幾天的時間就能夠痊愈。
右手撐住地面,夏南捂著傷口艱難起身。
將一旁仍然散發著熱氣的鏈甲套回到身上,低頭端詳著護甲表面的各處熔痕。
“50金……”
他心中嘟囔著,臉上是肉眼可見的心疼。
“也不知道巖錘店里能不能修,說不定還得買一套新的?!?/p>
然后拔出身后的木劍【青松】,對著林地正中間,法陣內已經浸染了亡靈氣息,正劇烈顫抖的骷髏,連劈帶戳,砍了個粉碎。
再用腳將地面上刻畫的陣紋徹底搗毀。
直到那些碎裂的骨架不再產生動靜,才稍稍松了口氣。
現在他的狀態,可經受不起另一場高強度的戰斗了。
轉身,回到戰斗結束的地方。
忍著腹部傷口處傳來的刺痛,手臂發力,將斬首長劍從樹干中抽出。
目光在劍身表面稍微打量,見沒有明顯裂紋,才又收劍入鞘。
身前,被長劍釘在樹上的治安官,臉朝下倒在泥土地面。
一動不動,顯然已經徹底死去。
夏南蹲下身,把尸體翻了個面,然后把對方那身輕制板甲給扒了下來。
嗯……表面有幾道明顯的劃痕,不影響,完全能用。
雖然是治安官職位派發的制式護甲,但具體風格卻不是特別明顯,很難單獨通過裝備本身辨別身份。
先帶回去避避風頭,等過段時間再把護甲拿出來,應該就沒有什么問題了。
保險起見,或許還可以找鐵匠把這套板甲改個樣子。
這把單手錘倒是可惜了。
最后那下爆開的圣光,幾乎把整個錘頭都融化消解,只剩下光禿禿的把柄。
賣不上價。
也不嫌棄,夏南雙手在尸體上細致摸索,尋找著可能存在的戰利品。
只可惜除了一個裝有12金6銀2銅的錢袋,一無所獲。
想來也是,連自己都知道將大部分金幣存到銀行。
又不是什么掌握儲藏類法術的施法者,一個邊陲小鎮上的普通治安官,哪怕有教會的背景,肯定也買不起儲物型魔法物品。
自然不可能將全部身家都隨身攜帶。
耳邊傳來腳步聲。
“還好還好,沒有被火燒到。”
半身人笑嘻嘻的面孔上帶著些慶幸,懷中抱著他那把斷了根弦的魯特琴。
“你怎么樣,有沒有什么收獲?”
“就這兩個?!毕哪铣瘜Ψ搅亮肆潦种械陌寮缀湾X袋,聳肩回答道。
“嘻嘻,我就說吧,運氣是守恒噠!”
“對了!”
阿爾頓重新將魯特琴背回身后,目光看向眼前的夏南。
“你之后應該還待在河谷鎮吧?”
夏南疑惑點頭。
“那我們應該很長時間都見不到了?!卑肷砣溯p快地搖晃著腦袋,右手一抓,從腰包中掏出了個什么東西,拋向對方。
“臨別禮物!”
夏南伸手接住,掌心傳來冰涼堅硬的觸感。
目光望去。
映入眼簾的,赫然是那枚刻印著女神模糊面容的黃銅硬幣。
“你……”他忽地抬頭,卻只見半身人不知道從哪里,又掏出一枚一模一樣的銅幣。
在手里上下拋動。
“幸運眷顧勇者?!卑栴D臉上洋溢開朗笑容,指尖硬幣折射焰光,“女士親口對我說的?!?/p>
下意識低頭,夏南目光凝視著手中的銅幣。
倏然間,
出乎意料的,一大串半透明的字符于視線當中浮現。
其中最為惹人注目的,卻是幾個他從未見過,卻讓呼吸都在瞬間為之靜止的字眼:
——【等級】:史詩(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