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
白皙修長的手指好似落葉般無力地落在桌面，清脆鈴聲隨之迸響，悠悠蕩蕩，只傳出去幾米，便又被空氣中嘈雜人聲吞沒。
“下一位……”
茉莉低垂著腦袋，有氣無力的話語聲并不比鈴響清晰多少。
右手縮在柜臺下方，指尖在一塊早已準備好的干凈手帕上來回摩擦，于潔白手帕表面留下幾道鮮紅濕痕。
——這是方才為某個連數字都數不清，超過十指之數就需要脫下鞋子用腳趾頭計算的半獸人，清點戰利品時留下的血污。
心中清楚，哪怕現在她擦拭得再干凈，不需要五分鐘，當下一個滲著血的戰利品布袋被扔到柜臺，她的雙手便又將恢復成黏糊發臭的狀態。
但茉莉依舊盡可能地保持著短暫的清潔，至少這樣，她心里能稍微好受一些。
回想起來也是感慨。
別看她現在，能夠雙手捧著顆去皮西瓜般血肉淋漓的熊地精腦袋，自覺忽略掉其腦殼破洞中蠕動的蛆蟲，以及自己鼻腔內翻涌上沖的腐爛臭氣。
左右翻看，仔細端詳。
并面色平靜，條理清晰地和柜臺前扯著嗓子，唾沫星子亂飛的大胡子矮人，解釋為什么只能支付一半賞金。
誰又想得到，這個身材纖細，腰桿甚至沒許多冒險者大腿粗的前臺接待員，幾年前，還是一個聞到血腥味就忍不住頭暈作嘔的嬌弱少女。
不過，雖然心中有些抵觸，但真要讓茉莉辭職，回去端盤子、打掃衛生，她肯定不干。
再苦再累，每周能抵上其他工作幾個月收入的豐厚報酬，卻是實打實的。
不用承受風吹日曬，只坐在柜臺后，動動嘴就能掙到足夠養活一大家子的薪資，已經是無數人夢寐以求的工作。
當然，縱使心里面這樣想，實際各種業務也都按標準完成，卻并不影響她外表所展現的，那副無精打采、精疲力竭的模樣。
“任務編號2136F，類型【采集】……嗯，已經滿足份額，由委托人自行下架。”
“下架！？”
柜臺前，手里拎著一個粗布麻袋，皮甲表面沾滿了泥巴和草屑的年輕冒險者，臉上滿是不敢置信的神色。
“可我記得兩天前出發的時候，任務墻上還有啊，你是不是記錯了，我……”
“下架時間：奧法歷1019年歲末之月7日。”
“是昨天下午，由委托人親自來協會撤銷的任務。”
茉莉聲音一如既往的乏力低沉，態度卻并不敷衍，而是仔細查詢著委托記錄，向對方解釋。
這類有一定時間和數量限制的采集任務，好不容易將委托需求的物品收集完畢，來到協會卻發現任務已經下架。
對于河谷鎮的冒險者，是常有的事。
畢竟這里的委托者，絕大部分都是鎮里的商店小鋪，對于素材的需求量較低，很容易就滿足份額。
又因為收集任務本身較為安全的性質，和還算豐厚的獎勵，使得這類委托更新的速度很快。
往往上午剛發出來，第二天就已經有冒險者提著需要的素材從薄霧森林中回來了，競爭激烈。
如眼下這般白跑一趟的事例，并不少見。
對此，冒險者們往往也只能自認倒霉，將收集到的素材低價處理。
但眼下，這位一臉青澀的年輕男人，似乎并不打算就此罷休。
哪怕茉莉已經向他說明了情況，并給出了幾種處理方案，依舊一臉怒容地站在柜臺前，手掌用力拍打桌面，想要出個說法來。
微微嘆了口氣，自覺閉嘴，不再向對方解釋。
腳尖點地，坐在座位上，茉莉向后移動了幾步。
也沒有什么多余的動作，只是靜靜等待著。
見她如此反應，才剛成為冒險者不久，握劍的姿勢甚至還留有鋤地時養成習慣的年輕人，自覺受到輕視，咒罵著，右手已是伸向了腰間的劍柄。
手指才剛觸碰到纏著粗繩的劍柄，還沒來得及握緊。
這位初出茅廬，自覺高人一等的年輕冒險者，便在身后無數道看樂子的目光注視下，被兩位聞聲趕來的護衛撲過來壓在了地上。
沒有動用武器，幾拳頭下來，便已是暈厥了過去，被死豬般抬著扔出了協會大門。
早已習慣。
茉莉的神情沒有任何變化，拖著椅子往前兩步，恢復原位。
腦袋微抬，左手便已經在肌肉記憶的作用下，伸向了桌面上的響鈴。
“下一……”
話語聲忽地停頓，即將朝鈴鐺按下的手掌，也隨之停留在了半空。
人群之外，任務墻的方向，一道身著單薄襯衣，身背雙劍的黑發身影，忽地映入眼簾。
金黃劉海半遮下的充斥著疲倦的眼眸，驟然閃過一道奪目光彩。
業績……我的業績！
如彈簧般跳起身，在枯燥工作中被磨滅的熱情如火焰般猛燃。
“麗娜，幫我頂半天，下個星期還你。”
向身邊相熟的同事招呼了一聲，眨眼間，便已經離開了前臺，朝著人群中走去。
……
……
【任務編號】：09C
【類型】：懸賞
【獎勵】：100—300000金（可面議）
【任務簡述】：
一位名叫“風弦”的月精靈（混血）在復活儀式中疑似遭遇邪物附體，導致包括紐姆月神教堂、西城區幾條街道、貧民窟部分區域的建筑和居民大規模損毀傷亡，現已不知所蹤。
如有目睹，請就近聯系協會相關人員，核實后將根據情報的準確性給予獎勵。
【限制時間】：無
【額外信息】：
注意！極度危險！
非資深職業者請勿近距離接觸！
……
夏南望著任務墻最頂端，那張明顯才剛貼上去不久的懸賞委托。
心中莫名有些微妙。
根據【任務簡述】上介紹的詳細信息，與旁邊附著的寫實畫像。
毫無疑問。
這位名叫“風弦”的混血月精靈，正是自己之前所遭遇的那位金發精靈。
還在紐姆的時候，他就從各種渠道聽說了那天晚上的慘狀，知道對方已經逃脫了官方和教會的追捕，消失在了黑夜深處。
在某種程度上，精靈的存在也是促使其沒待幾天，就抓緊回到河谷鎮的原因之一。
但他沒想到的是，紐姆那邊的效率還挺高。
連自己都才剛剛回到河谷鎮，金發精靈的懸賞就已經被貼在了任務墻上。
而且，這個賞金……
夏南的視線在【獎勵】一欄上掃過，那后面跟著的一大串“0”讓他數得有點眼暈。
如果全部換成蘑菇湯……
怕是夠他在白山雀喝到天荒地老。
當然，也只是想一想。
真為了這點幾乎不可能掙到的錢，讓他回到紐姆重新投入危險漩渦當中，絕不可能。
至于什么有用的線索，在不暴露過多的情況下，他似乎也沒什么值得向協會匯報……
心中琢磨著，思緒卻忽地一頓。
他敏銳地感知到，一道以自己為目標，帶著強烈目的性的身影，正在一旁的人群中快速朝他靠近。
目光望去。
出現在視線當中的，是同樣有著一頭金發，面容姣好的熟悉身影。
“夏南先生，您回來啦！”
望著前方快步走近，微笑和自己招呼著的前臺接待員“茉莉”。
夏南頷首示意，回道：
“嗯，主要路上花了太長時間。”
“任務也算是有了結果，我們……”
“不好意思，夏南先生，是我唐突了。”茉莉理了理自己略微凌亂的劉海，臉上顯露歉意，“請您跟我來，我們找一間空的會議室，再詳細聊聊。”
……
……
“所以……您是真的親自去到了紐姆下水道，和那位感染了獸化癥的冒險者，進行了戰斗？”
茉莉坐在桌子對面，臉上的表情說不出的古怪。
“是啊，可惜下水道太復雜，我不太熟悉，被他逃走了。”夏南點了點頭，“任務不就是這么要求的么？”
話音剛落，便見前方的茉莉再次起身，向他連連道歉。
“非常抱歉，先生，真的很抱歉！”
“雖然我不知道那位負責交接任務的同事有沒有過提醒，但他肯定忘記強調了，這個晉級任務的性質，是‘調查’。”
“并不要求您必須殺死某個目標，或者一定要把誰活著帶回來。”
夏南外表神色不變，心中卻是突然覺著難繃。
不會真的和自己推測的一樣吧……
“那怎么樣才算我完成了呢。”
指尖輕點桌面，他試探性地問道。
“呃……”茉莉頓了頓，又扭頭望了眼身后緊緊關閉的房門。
才壓低聲音，湊近道：
“實際上，您只要按照我們提供的地址，去一趟紐姆，找知情人詢問相關情報，再結合自己的猜測寫一份報告，或者直接口述給我。”
“任務，其實就差不多了。”
點擊桌面的手指不由停頓。
夏南雙眸直視著眼前滿臉歉意的金發少女，心中對冒險者協會是個“草臺班子”的印象，再一次加深。
擔心夏南生氣，也可能是因為空氣中的沉默氣氛讓她感到緊張。
沒等回話，茉莉便連忙補充道：
“那位負責交接任務的同事，正常來說，算是他的失職，會受到協會的懲罰。”
“但……上個月他就已經被開除，人都不在河谷鎮了——據說是更早之前，工作方面就出了紕漏，讓一個高級冒險者小隊受到了嚴重損失。”
“請您放心，夏南先生，我一定幫您申請更高檔次的任務獎勵，絕對不會讓您白跑一趟！”
“你們自己看著來吧。”
擺了擺手。
事已至此，夏南只希望協會后面給予的任務獎勵，能夠覆蓋掉自己那兩件護甲的開銷。
回到鎮子里，需要處理的事項很多，不打算再浪費什么時間。
夏南直入主題道：
“那現在，我可以去二樓了嗎？”
“當然！”茉莉邁著小碎步，為夏南拉開房門，“請您跟我來。”
……
這是一種頗為奇妙的感受。
早在剛穿越到這個世界不久，從其他冒險者口中得知，協會二樓是只有所謂的“職業者”才能夠進入的區域之后。
哪怕心中并無如何強烈的感受，但在如此環境，和周圍人艷羨語氣的作用下，每當夏南來到協會的時候，總忍不住幻想，自己踩著樓梯往上走的畫面。
眼下，真當他被茉莉引導著完成職業者身份登記。
并跟著對方，在大廳眾多冒險者的注視下，一步一步，踩在通往二樓的木梯上之時。
心中，反倒沒有過多起伏的情緒。
只是在樓梯轉角處，最后瞥了眼大廳里來來往往的冒險者，便轉過頭，目光向上。
打量著協會二樓的布置。
首先映入眼簾的，同樣是一個頗為寬敞的大廳。
依舊維持著薄霧森林風格的設計思路，以來自森林深處的深色橡木為主體，輔以藤蔓、枝椏、灌木等多種薄霧森林中的常見植物作為裝飾。
給人一種簡約素雅的自然美感。
整體面積很大，只比樓下大廳稍微小個兩圈。
但因為其中數量驟降的冒險者，看上去卻要寬闊三四倍的樣子。
大廳中央，甚至還頗有閑情逸致地擺著個微型噴泉花園，周圍散落著幾張木制長椅，供人歇息。
然后，便是周圍變化極為明顯的氣氛。
不同于樓下大廳，擁擠來往的冒險者，在彌漫著汗臭與血腥味的空氣中，給人帶來一種急促而緊張的氛圍。
仿佛只要稍微落后兩秒，看上的任務就會被人搶走，本應進入自己口袋的金幣因而流失。
讓人不禁加快腳步。
協會二樓，至少眼下大廳里的這些個冒險者，都表現得從容而淡定。
雖然偶爾也能聽到幾聲辯論爭執的聲音，但職業者身份所帶來的凝實氣勢與鎮定干練的動作，卻是一般冒險者所不具備的。
身旁，茉莉帶著夏南走進大廳，輕聲為他介紹著兩邊各個房間的功能。
“這里是為職業者特供的藥劑店，和煉金術士協會有合作，店里存有許多外面根本買不到的藥水，且都享有協會補貼。”
“如果您有相關意愿的話，可以接取一些由煉金術士協會委托的材料收集任務，完成后可能會獎勵您一定程度的優惠折扣。”
“這邊是物品兌換的場所，稀有的植生材料、特殊金屬，乃至附魔裝備的定制服務，只要您擁有足夠的積分，都可以在這里找工作人員兌換。”
“這個房間是情報……”
“稍等。”夏南伸手打斷茉莉的介紹，注意到對方話語中某個特殊名詞的他，眉頭輕挑，問道。
“這個‘積分’，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