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知道就不問了……”
夏南行走在街道上，面孔表情是如往常那樣的平靜無波。
沾著血跡的破裂襯衣、一眼精良的臂盾和腿鎧、背后懸系的劍柄再加上其本身所散發的凝練氣質。
但凡有那么點眼力，就能看出這是一位剛剛從任務中歸來，實力強勁的資深冒險者。
周身氤氳的冷厲氣息，使得其哪怕并無多余動作或者表情，道路上迎面走來的路人也不自覺加快腳步，如水流般向兩邊分開避讓。
眼眸幽邃漆黑，碎發仿若陰影搖曳籠罩前額。
沒有人知道這個讓人感到冰冷危險的黑發青年，此刻心中所想。
夏南只覺心里在滴血。
遠超職業者的身體素質與卓越的感知能力，讓他能夠以無比清晰的方式，好似回放般記起自己揮出那一刀的畫面。
閃爍著寒光的鋒銳劍刃，裹挾著爆裂赭紅的力場能量，順著甲伏怪胸前的傷口劃開。
光劍所及，緊密的纖維肌肉束與隔膜沒有絲毫抵抗能力，被輕易割裂。
力場能量深入內里，將魔物臟器碾碎。
夏南甚至能夠回憶起，自己長劍在進入甲伏怪體內那一瞬間的輕微滯澀，以及其中羽鰓爆裂時較之肌肉風格更加脆嫩的觸感。
那是本應到手的金幣在剎那間化作虛無的聲響。
穿越之后，他第一次感受到了“知識”那沉甸甸的重量。
如果自己提前就知道羽鰓能值那么多錢，面對重傷實力削弱大半的甲伏怪，他肯定會選擇以更加靈活，盡可能避免損傷其內部器官的方式，與之戰斗。
如果自己提前就知道羽鰓能值那么多錢，他揮出那一劍的時候就會再往下偏一點，避開這個關鍵的部位。
如果自己……
事到如今，再如何懊惱也沒有了意義。
夏南決定把原本在城鎮休息時，除了日常訓練，額外用于緊急補習這個世界各類知識的時間翻個倍，從近來的一點五小時延長到三小時。
并將其中有關各類魔物身體結構、高價值素材等方面知識學習的時間比重增加。
艾法拉大陸廣袤無垠，生活在大陸之上的魔物數量更是難以計數。
哪怕是經驗最豐富的冒險者，也不敢說能夠完全清楚每一頭魔物的素材價值。
對于夏南而言，這無疑是一個看不到盡頭的漫長過程。
甚至于，哪怕如此研修幾年過后，如甲伏怪羽鰓這樣的事件還有可能經常發生。
但他并不是那種因為成功的可能性過于渺茫，就干脆擺爛的性格。
行動與否，做與不做，性質截然不同。
眼下，關于這趟任務收集得到的素材都已經在“青草坩堝”處理完畢，棘魔相關賣了60金，后面甲伏怪的神經纖維、部分甲殼和眼球，加起來的售價要更高些，埃德溫娜幫夏南湊了個整數，正好100金。
如此相加，便一共是160金的收益。
“如果當初那顆羽鰓也能帶回來的話，能額外再多上三百多金，直接就能把長劍重鑄的虧空給填上了。”
心中留有殘念。
夏南輕輕晃了晃腦袋，不再多想。
處理完這些素材之后，他的戰利品仍有剩余。
來自小魔鬼和須魔的幾柄武器，他打算帶去巖錘鐵匠鋪，在驗收重鑄長劍的同時，看能不能賣上一個不錯的價格。
……
熟悉的道路已經走了無數遍。
當夏南提著裝有魔鬼武器的包袱來到巖錘鐵匠鋪的時候，那道身材高大壯碩的身影也一如往常那樣，正守在柜臺后方，專注地用紗布擦拭養護著手中的金屬器件。
遙遙打了聲招呼，對方應聲抬頭。
回應的同時，目光在夏南上身并無護甲防護的襯衣上掃過，又向其背后僅剩下一根的劍柄處瞥了一眼。
這位在河谷鎮享有盛名的鐵匠，臉上露出了一抹已經習慣的，甚至帶著些釋然意味的笑容。
“我記得你那身板鏈復合甲，才剛剛買下不久吧？”
“是沒幾天。”夏南微微頷首，“你當時附贈的保養工具我都還沒開封。”
“那柄說是過渡用的長劍呢，我記得當時跟你提過，好好保養，等你新劍鍛造完成之后，我可以高價回收來著吧？”
帶著最后一絲僥幸，巴恩追問道。
“運氣不太好，這趟任務的情況有些危險，一時間沒注意就……”夏南無奈地聳了聳肩。
雖然如眼下這般情況已經重復了許多次，對方應該已經習慣，但這趟畢竟不止是護甲，連長劍都跟著一起報廢。
擔心巴恩多想，夏南斟酌用語，補充道：
“放心，不是質量方面的問題，純粹是因為戰斗的強度太高，再加上一些意料之外的突發情況。”
同樣的說辭，他不止說過一遍。
巴恩當然能夠明白夏南想要表達的意思。
但作為一名脫離氏族，來到危險前線開這么一家鐵匠鋪，負責而對鍛造一途有所追求的匠人。
面對眼前青年護甲這幾乎一趟任務換一次的超高報廢率，仍然不自覺感到灰心。
隱隱有“道心破碎”的跡象。
為此，最近這段時間巴恩鍛造的護甲，在完工之后他甚至又多增添了幾道額外的，檢驗強度、堅韌性的工序，只為了能在最大程度避免瑕疵品疏漏的可能。
雖然沒說，但其實那天賣給夏南的板鏈復合甲，是他提前就專門準備好，經過無比詳細的測驗檢查，甚至在部分位置還額外加固過的特殊品。
結果報廢的速度甚至比之前還更快了。
連帶著特制的雙手長劍都一齊淪為了廢品。
“它們的殘骸……你有帶回來嗎，能不能給我看一下？”巴恩神色懇切，“沒有別的意思，我只是想知道它們在哪里出了問題，后面也好改進。”
腦中不由回想起戰斗時被魔鬼施法者的閃電束擦中，熔融般化作一攤沉重廢鐵跌落地面的板鏈復合甲，以及【余燼殘響】狀態，在余火熔灼下坑坑洼洼，只能用作開蟹鉗工具的雙手長劍。
夏南一時無言。
沉默片刻之后，才又以一種相對真摯的語氣，緩緩開口：
“它們的受損程度都比較高，沒有回收的可能，再加上我這趟任務需要帶回來的戰利品素材很多，所以就沒帶回來。”
聞言，巴恩的目光下意識往夏南手中提拎的包袱上掃了一眼。
嘆了口氣：
“那就下次再說吧。”
話音剛落，這個留著胡辮的粗獷壯漢，臉上表情一改之前的略微惆悵和無奈，變得明顯興奮起來。
把手里的鐵器放回柜臺下面，紗布隨手朝著廢料堆一扔，招呼著就轉身快步走向內屋：
“你那把斬首長劍已經重鑄好了。”
“非常成功，你絕對滿意！”
“跟我來！”
懷著一抹極為強烈的期待，夏南快步跟上。
鐵匠鋪里屋的擺設基本和之前沒有兩樣，只那張原本堆滿了圖紙和各種測量、鍛造工具的寬厚木桌，眼下被徹底清理干凈。
只在桌面上放著一個長條狀的橡木盒子。
巴恩在門口站定，沒有繼續往前。
雙手懷抱胸口，微微昂頭，以一種有些得意的表情，示意夏南自己上去打開。
“還整的挺有儀式感。”
他心里嘀咕著，卻毫不反感，甚至隱隱變得更加期待。
說起來，重鑄長劍所花費的三千枚金幣，以購買力粗略換算一下，怕是都足夠前世在一線城市購置一套房產了。
驗收儀式弄得莊重一點倒也正常。
邁步上前，站在桌邊，夏南深深地呼了口氣。
然后雙手向前，輕輕揭開了木盒的蓋子。
嗡——
漆黑眼眸，鋒銳寒光一瞬即逝。
映入眼簾的，是一柄通體灰黑的修長直劍。
劍身是利落的菱形截面，自劍格到劍尖均勻收窄一氣呵成，兩側刃線筆直如尺，就像是兩道深邃暗線收斂銳利，只偶爾窗外日光映爍其上，才顯露其中深藏之鋒銳；
握柄由【余燼教習手杖】的杖身改造而成，來自異域秘境，有著相同色系，致密堅韌的深色木料好似劍身延伸而下，表面經過打磨加工，沒有多余裝飾的簡約風格隱約能瞥見木頭紋理，通過對其材質天然密紋的加工來增強摩擦力；
兩者之間，和劍身有著相同材料，灰黑色的劍格向兩側平穩延展，只稍微突出便利索截斷，沒有額外多余的枝節，風格干練。
較之此前的斬首長劍，這柄直劍的色澤要明顯更深。
如果重鑄之前，是微微發亮的金屬鐵灰色的話。
眼下，更像是傍晚時分夕陽下沉，氤氳天際的夜暮黑灰。
長度縮短，從原本的四尺變作眼下三尺不到，介于雙手長劍和單手劍之間；寬度也稍微內收，大約三指并攏還差一些。
直劍只是靜靜地躺在木盒里，卻莫名給人一種力量被高度凝縮的幽邃之感，就像是一道從夜幕中折下的實質陰影，修長寂靜，構成一種冷峻高效的獨特美感。
夏南伸出右手，輕輕握住劍柄。
一抹木制材料所特有的溫潤冰涼，伴隨著回旋彎轉的木柄紋理自掌心傳來。
只是剛剛握緊，還沒有來得及發力，夏南忽感一縷仿若幻覺般的灼熱氣息自指尖上涌，滲入體內。
【余燼殘響】的余火能量好似被其觸動，微微運轉起來。
像是擁有著某種靈性，察覺到了夏南體內的灰燼余火，原本沉靜躺在盒中的直劍驟然輕顫，空氣中迸發輕盈嗡響。
隱隱的，夏南只覺冥冥中和直劍多了一縷似有似無的無形聯系。
暗中驚奇的同時，隱約有了些猜測。
五指握緊，手臂發力。
嗡鳴聲稍縱即逝，空氣中閃過一抹線狀黑光。
再晃眼，直劍已被夏南從木盒中取了出來。
材料明顯更加致密，即使長度、寬度相較之重鑄前有所收斂，但重量方面卻增加了幾乎一半。
哪怕是以夏南如今的身體素質，握在手中都有一種沉甸甸的厚重之感。
正合他心意！
作為戰斗時需要發力使用的冷兵器，輕盈固然是優點，但很多時候，倘若重量過輕，揮起來反而沒什么實感，給人一種輕飄飄不著力的空虛之感。
眼下直劍的重量卻是正好，不至于過輕影響戰力發揮，也沒有重到需要用力鼓勁才能使用的程度，處在一個上下浮動都有余裕，恰到好處的范圍。
對此，夏南在感到無比愜意舒適的同時，心中卻并不如何驚訝。
作為委托人，他深度參與了長劍重鑄的整個過程。
可以說是量身定制。
不僅是成品的重量，包括劍身長短、劍格造型，哪怕是劍柄上面打磨的紋理，巴恩都詳細征求了他的意見，并進行討論。
夏南清楚地記得，當時為了尋找自己最舒服的武器重量，這位矮人工匠甚至直接打造了五柄專門的樣劍出來，和他一起花費了整整三天的時間，針對多種情況模擬，記錄了大量的數據，才終于找到了那個最適合他的數字。
而兩人耗費如此心血精力，最終得到的結果，便是直劍本身，那對于夏南來說，前所未有、無與倫比的美妙手感。
仿佛連掌紋都與劍柄表面的木頭紋理貼合在一起。
明明是第一次持劍，卻給他一種好似已經共同經歷了無數場戰斗的熟悉感觸。
肌肉微微膨脹發力，灰黑幽邃的劍刃輕柔劃過空氣。
那種如臂使指的微妙之感，讓直劍本身好似在這一刻成為了他手臂的延伸。
讓揮劍同吃飯、喝水般簡單，仿若自然本能。
仔細打量著，夏南注意力集中，雙眼凝視劍身。
隨即，半透明的字符于虛空中緩緩浮現。
……
【燼隕】
種類：直劍
等級：稀有（藍）/珍奇（紫）
效果：
1.+100%耐久；
2.+15%斬首傷害；
3.+5%劈砍傷害；
4.+10%特殊傷害（心靈）；
5.+33%對游魂類生物傷害；
6.【熔流重塑】：流淌劍身的灰燼余火將自動恢復劍刃耐久，并略微提高余火附傷；
7.在余火狀態下，以此劍殺死的敵人將在一定程度縮短【余燼殘響】的冷卻時間；
介紹：
來自死去世界的遺物，熄滅的火種，你知道應該怎樣使用它，對嗎？
備注：
“燃燒吧……權當是為了‘存在’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