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潮幫里擁有數量不少的職業者高層,放在其他普通城鎮,以它的幫派規模足以橫行鄉里,成為附近地區數一數二的黑道組織。
但倘若把地點換到作為冒險重鎮、王國重要港口、南方群島核心城鎮的梭魚灣,它這些高層的實力和數量,顯然就不夠看了。
也就是曾經與其鄰近,有著敵對競爭關系的角鯊幫因為不自量力招惹了遠超應對范圍的強大冒險者而被一夜覆滅,讓他們撿剩下的資源吃了個爽,否則眼下他們怕是還只能窩在彎道巷那些狹小逼仄的小巷子里干些見不得人而收入微薄的灰色產業。
退潮幫的開支不低,特別還是在他們這段時間為擴張勢力而瘋狂招收外圍成員的情況下,更是顯出些窘迫。
其中最大的開銷,自然是上交給咸水區里那些治安官的“供奉”,各個渠道的打點支出幾乎占據了他們收入的一半還多。
當然,這是必須的,一點都節省不了。
其次,是幫派內核心成員的報酬和獎金。
好不容易在梭魚灣建立起來這么一個不大不小的勢力,作為其中核心成員的職業者們當然不可能過什么苦日子,無節制、大批量地支取幫內資金已經成為了家常便飯。
至于那些外圍成員,或者說“小嘍啰”們……能夠加入退潮幫就已經是他們的無上榮耀,能借著退潮幫的名頭在街道上狐假虎威難道還不夠嗎,頂多也就偶爾讓幾個小頭目帶著他手下的兄弟們去廉價酒館吃兩頓好的,什么酬金、撫恤費,完全沒有這個概念。
最后,再加上一些例如武器護甲的采購、眼線情報人員的活動費、少數成員立功后用作畫餅的標桿獎金……
讓退潮幫在擴張勢力的同時,支出也達到了史無前例的最高。
在這種情況下,他們自然極力尋求著收入渠道的拓展。
港口部分背景薄弱船舶的保護費、裝卸工的搬運費,甚至連危險性極大的走私相關也有所涉獵。
只可惜他們勢力規模實在有限,也沒有高級別職業者鎮場,梭魚灣里最為賺錢的賭場、娼館連門檻都碰不到,只能充當打手保鏢以期望能夠和更上層的勢力,與那些鎮里的大人物建立關系。
霍根感覺自己的運氣不是很好。
作為一名加入幫派不久的新人,他自認為已經將幾位老大交給他的任務做到了最好,需要注意的每一點都牢牢記在心中,小心遵守。
在碼頭上的時候,哪怕是那些一眼只是普通人的居民,他都要再三確認,然后才招呼兄弟們上前,為此甚至有過盯上的目標被其他幫派搶先的案例。
他本以為以自己的謹慎絕對不會出錯,但偏偏就在一個禮拜之前……
時至今日,霍根仍然記得那位看上去傻了吧唧的小個子,以及那道黑發黑眸,面容凌厲氣質幽邃的可怖身影。
直到他回到退潮幫在梭魚灣的核心駐地,根據特征親口得到了幫里幾位情報靈通成員的肯定,他才終于確認,自己真的遇到了那位傳聞中獨身一人將整個角鯊幫高層腦袋砍下的狠人——“海牙”夏南。
而根據最近在冒險者中流傳的信息,這位“海牙”已是臨時加入了大名鼎鼎的“誓仇之刃”船隊。
如果就此推論,怕是他所認為的“肥羊”,那個一臉天真看上去沒怎么經歷過世事的小個子,也是“誓仇之刃”冒險者小隊的一員。
那一刻的霍根,甚至已經想好了自己的死法。
只希望能痛快一點,少些折磨,為此他愿意付出自己僅有的3金6銀2銅再加上一柄從廉價鐵匠鋪偷得的螺紋短劍作為代價。
嗯……如果可以的話,在臨死之前能吃頓好的,也不用什么大餐,一盤烤肉再加上一大杯冰鎮麥酒,他就心滿意足了。
霍根就這么擔驚受怕地在自己位于小巷最深處的狗窩里等了整整三天——退潮幫生怕受到牽連,將這小子從幫派駐地趕了出去。
但沒想到的是,死亡并沒有降臨。
或許像海牙那樣的大人物根本不在乎自己這般小角色,三天時間,沒有任何一個人來找自己的麻煩,甚至連退潮幫那里都沒有什么動靜。
霍根試探性地走出了自己的小窩,惴惴不安地坐在酒館角落打聽有關“誓仇之刃”的消息,任何提及海牙的討論都讓他內心緊繃,生怕后面跟著自己的名字。
結果正如他在最甜美的夢境中所幻想的那樣,海牙以及誓仇之刃,并不在乎他這樣的小人物。
霍根,活了下來。
而他在碼頭上的遭遇,在這些天也于退潮幫內流傳,雖不至于成為什么風云人物,卻也在底層混混當中頗為獲得了一些聲望,畢竟不是誰都能在得罪了如此職業冒險者之后還能安然無恙。
于是,當霍根完好無損地回到幫派駐地之后,很自然便又重新成為了退潮幫的一份子,甚至還在混混們的推舉下成為了一個小頭目。
只可惜,或許是擔心這小子又招惹到什么大人物,他被從原本港口碼頭的崗位上撤了下來,轉而被分配到海岸附近,在收取那些漁民保護費的同時,自己也帶著兄弟們干些撈魚捕魚的勾當,如果能捉到稀有的種類,甚至還能收獲獎金。
霍根干勁十足。
他覺得自己這一遭能夠活下來,是天上神明的保佑,或許是幸運女神,海洋女神也不是沒有可能。
自己注定將以退潮幫成員的身份,在梭魚灣站穩腳跟,乃至和那些自己眼下只能仰望的人物談笑風生。
而今天,便將是這一切的開始!
從附近漁民口中得知,這里長著一大片珊瑚礁,有大量魚類聚集,日常也沒沒什么人看管,經常有漁夫來這里捕撈垂釣之后,霍根便就帶著自己手下幾個兄弟開著漁船趕了過來。
“霍根老大,這里的魚果然多!一群一群的,隔著水面就看到了!”
有手下混混趴在船邊,朝外探出身子,一臉興奮道。
權力的滋味讓人迷戀,“老大”的名稱后綴令霍根像是踩在云端,整個人都要飄起來。
模仿著曾經見過的,那些大人物的動作,他伸出手裝作淡定地揮了揮。
“下網。”
“是,老大!”
網眼細小的漁網被混混們緊緊抓在手里,腰腹用力間,身體帶動臂膀,便要把漁網朝著下面甩出去。
呼哧——
伴隨著頭頂剎那掠過的短尾信天翁,一陣狂風忽地自甲板上沖涌而過。
明明天氣晴朗,白云浮動,沒有絲毫風暴降臨的跡象,這股狂風卻極為強勁,帶起的海浪猛力拍打在船側,讓船上的混混們重心失控,搖晃趔趄間跌倒在地。
而手中的漁網也被大力吹飛,一直卷到高空,遙遙帶著落到岸上。
“什么東西!?”
“哪里來的風?”
退潮幫的混混們紛紛咒罵著,只以為是海上的自然現象。
雙手緊緊握著船邊欄桿,穩住身形的霍根卻像是察覺到了什么,心中不由一凜。
下意識抬頭,目光望向那只遠遠飛過的潔白信天翁。
熟悉的森冷觸感自脖頸間拂過,他整個人猛地一哆嗦,瞬間轉身,本能般望向海岸。
在一片平坦的礁巖上,一道絕對熟悉而令其不自覺身體顫抖的漆黑身影,正靜靜站在那里。
眼神接觸。
“走!快走!!!”
霍根嘴里發出了他這輩子都未曾聽過的尖銳叫聲,幾近破音。
臉上的表情更是在恐慌作用下變得無比扭曲。
這一刻的他甚至已經忘記了自己新晉小頭目的身份,慌忙中在因海浪起伏的甲板上狼狽摔倒也不顧,硬是擠掉了原本的舵手,用盡全身力氣扭轉船舵,火星子都快給他轉出來了。
見霍根如此表現,他手下的小混混們雖然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么,卻也都非常識相地一個個跟上,不再管原本的捕撈任務,合作調轉船頭,駕駛著漁船往遠離珊瑚礁的方向駛去。
……
嗡——
魔法粒子高頻作響的嗡鳴聲再一次于海岸邊響起。
海茵在光屑灑落間變回人身,幾個小碎步站穩身體,臉上卻滿是納悶。
“怎么回事,這些混混膽子這么小,風一吹就被嚇跑了?”
作為這片珊瑚礁的守護者,她此前當然遇到過如方才那般試圖在附近區域酷漁濫捕的投機分子,也算是經驗豐富。
按照以往的流程,除非是某些感知敏銳的群體,否則絕大部分人都不會注意到那股狂風的古怪之處,只以為是自然現象,就算有所察覺也不會深思。
接下來的發展,應該是海茵使用自己在變身狀態下少數幾個能夠施展的法術,令海藻和水草在對方身體和甲板上滋長。
到這里,他們基本上就能意識到這片珊瑚礁是有德魯伊保護的了,一般不具備超凡力量的普通人便會知難而退。
而倘若這一環節之后,還有人執意闖入的話……
海茵也只能暫避鋒芒,在信天翁狀態下把闖入者的面孔和身份特征記下,等后續再聯系洛琳她們找回場子。
倒不是她懦弱避戰,亦或者對自身結社信仰不純,作為“誓仇之刃”小隊里的核心,僅有的一名施法者,她的生命安全非常重要。
如果因為一些莫名的傷勢而導致無法參與任務,整個船隊的戰術縱深和整體戰力都會大幅削弱。
所以在正常情況下,面對無視她存在的強闖者,海茵還真沒有什么辦法。
今天又正好有夏南在場,她有些底氣。
沒想這些混混的膽子太小,只是被風一吹就倉皇逃竄。
“應該是退潮幫那邊的,里面有一個我之前在港口見過。”
見海茵疑惑,夏南開口解釋道。
“奧……就是那幾個差點給阿爾頓搶了的?哈哈,難怪見了你就跑。”
距離他們返航已經過去了一個禮拜的時間,幾乎整個“誓仇之刃”船團都聽說了那天阿爾頓的遭遇,當時渾身纏著繃帶,處于重傷狀態的野蠻人阿肯還想著過去找退潮幫的麻煩來著,被勸阻之后見小個子自己都不在意,加之夏南及時趕到沒有造成什么損失,便也就算了,說是等傷好之后再去他們的駐扎地走一遭。
“不過這幾天我在酒館里確實聽過不少退潮幫的名字,他們最近動靜不小啊。”
海茵低頭望向夏南腳下的石斑魚。
“可能在擴張勢力吧。”
對此,夏南倒是并不怎么在意,有一下沒一下地回道。
本就不想和這些黑幫勢力扯上關系,他們再怎么發展勢力都和自己無關。
且說實在的,如果夏南是這個幫派的高層,絕對不會像現在這般大張旗鼓,搞得連三足海狗酒館這種場所都高頻流傳幫派的名字。
在梭魚灣這種魚龍混雜的地方,過于高調只會招來不必要的麻煩。
說得難聽一點,如果當初看到他們圍著阿爾頓的不是自己,而是脾氣火爆的阿肯,亦或者對外人性格狠辣如火的洛琳,怕是現在就已經沒有退潮幫這個名字了。
哪怕是自己,有時候都會覺得“海牙”的外號以及之前在角鯊幫老巢的經歷會不會過于顯眼,對后續在梭魚灣的發展產生影響。
搖了搖頭,夏南不再多想。
皮靴尖端覆上【重潮】,又狠狠給了地上的石斑魚一下,令其徹底死亡。
隨即按下懷表按鈕,表針轉動間靜等三秒。
嗡——
空間剎那扭曲,比成年人身軀還要大的巨型石斑魚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表盤上一個黑色的迷你魚形圖案。
“時間也差不多了,今天就到這吧。”
夏南朝著身旁海茵微微頷首。
“我記得那張從雙生峽谷帶回來的受刑臺不是有人感興趣,說是要專門過來找你們鑒定嗎?”
“算算時間應該就是今天下午吧。”
聽夏南這么說,海茵神色不由一愣,顯然已是忘記了這茬。
這才反應過來,連連點頭回道:
“對對!你不說我都忘了,咱們趕緊走吧,不然遲到船長她又要說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