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恨堡的宴會廳。
銅制的火盆從大廳的一頭排到另一頭,將一具具森嚴的鎧甲和刀斧照亮。
高山王國的國王鐵須·賈斯塔坐在長桌的主位,手中握著一只能把胡子裝進去的酒杯,醉醺醺的笑容里堆滿了豪放。
他將酒杯高高舉起,沖著坐在長桌前的群臣們高聲道。
“為了高山王國!”
“為了賈斯塔家族!”
“為了群山的繁榮!”
“干杯——!”
“干杯!!!”坐在長桌前的矮人們紛紛舉杯,木質的酒杯撞在了一起,震得兩側石壁嗡嗡作響,啤酒的泡沫更是恨不得飛到穹頂的銅燈上。
今天是鐵須二百五十歲生日。
這個年齡對于矮人來說,意味著正值壯年,就好比人類的四十出頭。而對于一位剛剛打完了一場漂亮仗的矮人國王而言,更是個值得大肆慶祝的好日子。
仇恨堡的領主、將軍、祭司、礦主以及工匠行會的首領幾乎全到了。
長桌上擺滿了烘烤焦香的烤肉,從叫不出名字的魔獸到叫得出名字的巖山羊應有盡有。而除了這些矮人國度盛產的特產,長桌上還堆放著不少從坎貝爾公國進口來的玩意兒。
譬如用平原小麥做成的面包,譬如用玉米或者甘蔗釀成的酒。還有黃油餅干,水果蛋糕,各種漿果做成的派等等……這些都是只有巧手的人類糕點師傅才會做的珍饈。
雖然一些老古董批評,這些軟不拉嘰的玩意兒會弄壞矮人引以為傲的鐵牙,腐蝕他們又寬又壯的下巴,但也有許多趕時髦的矮人喜歡上了這些來自人類世界的舶來品,聲稱那些老頑固都是沒苦硬吃的家伙。
譬如長桌前就有幾個靠著和人類做買賣發了財的礦場主。
他們的鼻子上架著從人類商人那兒買來的黃銅眼鏡,看起來像極了學識淵博的學者。
雖然認識他們的人都清楚,這幫暴發戶都是大字不識幾個的文盲。那些眼鏡真正派得上用場的時候,還得是在他們的賬房先生的鼻梁上。
一名留著三股胡子的領主舉起了酒杯,朝著坐在主座上的鐵須國王朗聲說道。
“這一杯,我要敬我尊敬的陛下!去年若不是您拍板出兵,一舉剿滅了血肉王庭,我現在恐怕還在地洞里和老鼠打架!”
“哈哈!我也要敬陛下一杯!”另一名矮人領主接過了話頭,抖著酒桶般的身子和快要拖到地上的胡須,也從長桌前站了起來,“多虧了我們尊敬的陛下和坎貝爾人簽了互通有無的協議,我看賬的時候終于不用把賬本貼到鼻子上了!”
坐在長桌對面的矮人嗤笑了一聲。
“裝得好像你看得懂一樣,你先把字認全了再說吧!”
那個胡子快拖到地上的矮人,立刻瞪了一眼回去。
“我認不全……也比你認得多!”
“哈哈哈!”
長桌上的笑聲又響了一陣。
坐在主桌上的鐵須把酒杯湊到嘴邊灌了一大口,胡子上掛滿了酒沫。
始祖在上。
這是他近十年來,開得最滿意的一次宴會。
而他相信,滿意的不只是自己,他麾下的那些領主們也都是發自內心地為他的生日獻上敬意,只因坐在這里的每一個矮人幾乎都是“神圣協議”的受益者。
自打共同抗擊混沌的協議簽訂之后,高山王國與人類世界的聯系上升到了一個新的臺階,甚至和遙遠的迦娜大陸都建立了緊密的貿易關系。
坎貝爾的商人帶來了美酒和糕點,浩瀚洋對面的貨物,以及做工精巧的機器零件。而高山王國則把礦石和煤炭賣給奔流河邊的工廠,讓他們生產更多好用的玩意兒。在這個過程中,雙方都賺到了錢。
鐵須毫不懷疑,與坎貝爾人定下盟約,絕對是他這輩子做的最正確的一個決定。
就在他咧開嘴,正要在宴會上再說幾句的時候,宴會廳的大門忽然被撞開了,一名披著鎧甲的傳令兵急匆匆地沖了進來。
他的模樣看著甚是狼狽,頭盔歪戴著,胡子上還掛著碎雪,像是一路沒停,從礦洞外面直接跑到了這里。
宴會廳里的笑聲一下子沒了。
正起身敬酒的兩個矮人領主都愣在了原地,濃密的眉頭皺起。
坐在長桌主位的鐵須也皺起了眉頭,盯著那個匍匐在地的傳令兵。
“什么事情這么慌張?!?/p>
那矮人傳令兵匆忙將頭抬起,聲音顫抖地說道。
“陛,陛下……黃銅關的方向……升起了狼煙!”
他的話音剛一落下,整個宴會廳里不只是笑聲,就連那最后一點聲音也消失了。
大廳中靜得可怕,只剩下黃銅火盆中偶爾傳來的噼啪。
直到“咣當”一聲脆響,一只酒杯砸在地板上滾出去老遠,才將宴會廳里的沉默打破了。
“黃銅關?!”
“媽的,是那群食人魔!”
“他們又在搞什么?”
“陛下,我看不如殺進次元沙漠里!找到他們的巢穴!把他們一鍋端了!省得他們年年都來煩我們!”
“你瘋了嗎?那正中了混沌的下懷!別忘了500年前的那群叛徒是怎么冒出來的!”
“我聽說他們躲在沙漠的地下,想找到他們還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p>
宴會廳被吵鬧的聲音填滿。
而坐在主位上的鐵須,臉色沉得可怕。
他忽然從座椅上起身,把王座旁的幾個侍從都嚇了一跳,也讓坐在長桌前的領主們都停止了交談。
鐵須沒有說話,大步流星地走向了宴會廳外,穿過走廊一路來到了升降梯旁。
長袍的下擺掃過臺階,他站了上去,揚起拳頭捶了一下機關。
伴隨著一連串的咯吱作響,升降梯被絞盤拉動,帶著他們的國王一路向上,從仇恨堡的正中心升到了城堡的露臺。
鐵門打開,風雪猛地灌了進來,給那沾著酒沫的胡子掛上了冰渣。
鐵須一把推開了向他遞來棉袍的侍衛,從敞開的鐵門越過,站在了眺望黃銅關方向的露臺上。
群山起伏,夜色沉沉。
而在那遙遠的天邊,三道漆黑的煙柱斜著升起,像三道劃破夜幕的爪痕。
鐵須的手抓住了石欄,粗重的眉毛像青蟲一樣擰成一團,微醺的醉意一掃而空,剩下的唯有凝重。
三道狼煙……
只有最危急的狀況,黃銅關的守軍才會同時點燃三座烽火臺。
“我們恐怕有大麻煩了?!?/p>
熟悉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來者是高山王國的大祭司。他的手中握著一根枯木拐杖,花白的胡須編成了數不清的辮子,每一根辮子上都綁著篆刻了符文的戒指。
鐵須沒有回頭,只用低沉的聲音說道。
“黃銅關的守軍有多少。”
“我們的守軍有三萬,帝國那邊也是三萬。”
“你覺得他們現在還剩多少?!?/p>
“不知道,但三道狼煙是同時升起的……”大祭司的臉上帶著欲言又止的表情,但最終還是說出了他的判斷,“我只能認為,他們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麻煩。”
鐵須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他聽懂了大祭司的意思。
如果黃銅關是逐個點燃了三座烽火臺,則說明事態是逐步升級。
而現在的情況卻不一樣。
他只能為最壞的情況做打算。
“岡特在那里,還有薩魯特也在……能把他們逼到這份上,毀滅之焰恐怕是下血本了?!?/p>
鐵須轉過了身,對著跟上露臺的傳令兵下達了命令。
“立刻派出我們最快的偵察兵,我需要確認黃銅關那邊的具體情況!”
“是!”傳令兵將拳頭敲在胸口,隨后急匆匆地傳令去了。
鐵須的命令還沒有完。
他看向了站在一旁的侍從,繼續下令道。
“通知全軍進入戰備狀態,讓所有的領主回到他們的城堡,動員所有能動員的族人!我需要他們隨時做好出征的準備!”
“另外,把黃銅關升起狼煙的消息送去坎貝爾堡!告訴坎貝爾家族的新大公,那個叫愛德華的人類小子,我們高山王國依照神圣的協議率先開始了動員,也請他履行自己剛簽下的協議?!?/p>
又連續下完了兩道命令,鐵須稍作停頓了一下,又在后面補充了一句。
“還有我們的帝國朋友,把這里的消息也告訴他們。順便再提醒他們一句,黃銅關若是失守,遭殃的可不只是矮人?!?/p>
命令一道接著一道下達。
看著匆匆離去的侍從,鐵須臉上的凝重仍然沒有緩解。
雖然他已經做了所有能做的準備,也做好了面對最壞情況的打算,但他心里同樣清楚著,僅僅這些是不夠的。
黃銅關若是失守,高山王國北部的堡壘恐怕堅持不了多久。
不同于健忘的人族,矮人對于曾經發生過的事情幾乎不會忘記。
尤其是那場危機給高山一族留下的印象實在是過于深刻,幾乎將他們逼到了滅族的邊緣。
鐵須的拳頭不自覺地捏緊了。
也就在這時,站在一旁的大祭司忽然開口說道。
“您覺得人類會來嗎?”
矮人雖然相對封閉,但偶爾也會從商人那里聽來一些人族世界正在發生的事情。
萊恩王國的子民推翻了他們的國王,而諸王國結成了聯軍正在討伐背叛誓言的子民。帝國將劍對準了學邦,而一直以來與他們關系不錯的大賢者竟然是混沌的走狗。
突如其來的變化應接不暇,也讓他的心中油然生出許多不祥的預感——
他很難不擔心這背后有諾維爾的詭計。
鐵須沉默了一會兒。
“至少坎貝爾家族的那小子會?!?/p>
“您這么肯定?”
“……他是個聰明人,知道胡子沒了,脖子也保不住。”
扔下了這句話,鐵須邁開步子,在大祭司的目送下離開了露臺。
他重新站上了升降梯,踏上了一條石廊,不過卻沒有回到宴會廳,而是來到了王族的祈禱廳。
祈禱廳中陳列著歷代矮人王的雕像。
他們有的手握戰錘,有的舉著旗桿,有的手捧火盆,還有的翻閱著書本。永不熄滅的火盆將光芒投射在石像上,用凹凸不平的影子,將那一張張古老的面孔雕刻得栩栩如生。
鐵須走到最前方的那尊雕像面前,停下腳步。
那是高山王國的開國者,也是賈斯塔家族的第一代家主。
鐵須將頭上的王冠摘下,右手托于胸前,低頭站了一會兒。
過了很久,他低聲說道。
“偉大的高山之主,掌管爐火與戰爭的主人,您的子民正面臨生死存亡的時刻,愿您賜我戰無不勝的祝?!?/p>
鐵須如此祈禱著。
雖然他心里同時也清楚,始祖的祝??峙聨筒涣怂嗌?。
現在他唯一能指望的,只有那些健忘的人族朋友,還記得自己簽過的協議了……
……
坎貝爾堡的書房,煤氣燈撒下橙黃的燈光。
自打這玩意兒在雷鳴城普及以來,越來越多的新鮮玩意兒也流進了坎貝爾堡,并一點點地走進了愛德華的書房。
雖然魔晶燈的光芒要更高貴,但他還是更偏愛這種能彰顯坎貝爾公國實力的新奇玩意兒。
而且這東西有個好處,那便是它不用消耗昂貴的魔晶,只要接一根輸氣管就能用。
愛德華在了解它的好處之后,立刻下令對古老的坎貝爾堡進行煤氣管改造。
隨著王室采用了這種新技術,整個坎貝爾公國的貴族很快也會追隨這股時髦,在自己的領地里完成新技術的推廣。
不過此刻,愛德華卻無暇將精力放在新技術的推廣上。
站在書桌前的他面沉如水,手里正握著一封從高山王國傳送過來的急報。
信上印有賈斯塔家族的徽記。
里邊的內容很短,卻讓人心臟揪緊。
愛德華把信反復看了好幾遍,才將其放回桌上,看向了站在書房中的三位客人。
他們分別是公國陸軍的總指揮韋斯利元帥,以及公國的情報局局長希笛尼爵士,還有從他登基之前便在輔佐他的安第斯爵士。
三人都是半夜時分被請來的。
尤其是安第斯,他是被翼龍騎兵從雷鳴城直接接到了坎貝爾堡,不但身上還披著睡袍,頭發更是被風全都吹到了一旁。
“陛下……請問是什么事情讓您這么著急?”小心揣摩著愛德華臉上的表情,安第斯拘謹地問道。
愛德華沒有寒暄,食指按著信推向前方,看著站在書房內的三位心腹直入正題道。
“高山王國那邊剛送來一封信,說黃銅關陷入了危機,以及通知我們做好最壞的打算……與其我轉述給你們,你們還是自己看吧。”
韋斯利元帥上前,率先拿起那封信,目光匆匆地看了兩眼。
他的眉頭皺起,隨后將信遞給一旁的希笛尼爵士,而后者在看過之后也露出了怪異的表情。
安第斯是最后看完那封信的。
他將信放回愛德華的書桌,表情微妙的說道。
“陛下,恕我直言……早在先王統治的時期,我就聽說過搖搖欲墜的黃銅關這句諺語。”
“我也一樣,”韋斯利元帥沉思了片刻之后,低聲說道,“但如果事情真如我們的盟友說的那么嚴重……那恐怕這就不只是高山王國自己的事了?!?/p>
愛德華輕輕點頭。
“我也是這么想的。說說你的看法吧,韋斯利爵士,如果我讓你來應對這次危機,你會怎么做?!?/p>
韋斯利沒有含糊,徑直走到了地圖前,拿起指揮棒點在了激流關的位置上。
“如果讓我來應對這次危機,我會選擇在這里與我們的敵人交手。”
愛德華下意識看了一眼激流關上方的暮色行省,隨后目光才落在了激流關的位置上。
韋斯利沒有停頓,繼續說道。
“這里地形狹窄,兩側都有天險作為屏障,易于修建防御工事。而且最重要的是,激流關的后方有充足的鐵路運力,可以方便我們從坎貝爾堡一帶調兵遣將……這會是一場持久的戰役,如果發生了最壞的情況,黃銅關真的落在了混沌的手上,我們必須做好長期對抗的打算?!?/p>
他聽說過。
黃銅關不只是在物理上阻擋食人魔大軍的關隘,同時也是封鎖食人魔借助亞空間通道向人類世界滲透的重要關卡。
如果那里真的被攻破,他們需要緊盯的恐怕不只是前線,還得確保有足夠的兵力在鐵路上機動,隨時支援受到食人魔侵襲的城鎮。
所幸現在他們有飛艇可以利用,這場仗應該不至于太艱難。
愛德華點了點頭,目光緊緊盯著地圖,卻并沒有急于發表自己的評價。
而就在這時,情報局的局長希笛尼爵士開口了。
“韋斯利爵士的提議很有建設性,我相信他是站在一名職業軍人的立場上做出了這樣的判斷。但恕我直言,一旦我們將防線放在了激流關,就等于主動把關外的大片土地讓出去?!?/p>
聽到了這句話中的委婉反駁,韋斯利元帥看向了希笛尼爵士,紳士地說道。
“我承認這是個艱難的決定,但我是坎貝爾人,我得優先為我的國家考慮。”
“我不敢茍同,坎貝爾公國在暮色行省擁有巨大的利益,不止如此,有很多坎貝爾人生活在那里,我們不能就這么將他們拋棄。”
“那你有更好的辦法嗎?我們如何在森林中與食人魔戰斗?”
“那不是我能考慮周全的事情,但我必須將放棄暮色行省的代價與我的陛下說清楚。”
希笛尼爵士微微頷首,隨后面向了陷入沉思的愛德華。
“陛下,如今的黃昏城已經與我們長在了一起。我們連接著同一條鐵路,流通著同一種貨幣,甚至連血脈都彼此連接著……如果我們看著他們死去,他們會成為我們身上的腐肉,最終也將我們吞噬?!?/p>
頓了頓,他繼續說道。
“最關鍵的是,如果讓食人魔駐扎在那片肥沃的土地上,他們會變得更難對付,還會污染我們的母親河,讓奔流河變得臭不可聞,讓沿岸的農田長不出糧食……這絕不是危言聳聽?!?/p>
他說完了最后一句,隨后也如韋斯利元帥那樣微微頷首,紳士地退到了一旁。
韋斯利沒有反駁這位情報局局長,但也沒有因為他的發言改變自己的主張。
他只是將目光投向了陛下,等待著陛下的抉擇。
而愛德華的目光,則落在了仍未開口的安第斯身上。
“安第斯,說說你的看法吧,你現在正握著關鍵的一票。”
安第斯苦笑了一聲,看了一眼韋斯利元帥,又看了看希笛尼局長。
“早知道兩位朋友分歧這么大,我就先開口了。”
“哈哈,可惜現在后悔已經晚了,”愛德華朝著安第斯開了句玩笑,又安撫了他一句,“你不必有太大壓力,無論你支持誰的主張,最終做決定的人都是我?!?/p>
韋斯利元帥也面帶笑容地緊跟了一句。
“沒錯,安第斯先生,不管您的主張是什么,我相信您都是為了我們的公國?!?/p>
希笛尼爵士微微頷首,顯然也認同了韋斯利元帥的觀點。
安第斯不再猶豫,說出了自己的看法。
“我想說的話,希笛尼爵士已經說過了。我們與暮色行省的關系前所未有的緊密,情況與當年截然不同。甚至不止如此,雷鳴城的木材、粗砂、皮革、棉麻還有鐵和煤……很多都來自于那里?!?/p>
“斯皮諾爾伯爵領沒有嗎?還有遠山行省,”韋斯利元帥微微皺眉,“比如最關鍵的鐵和煤,我記得那里有不少。”
安第斯微微點頭。
“是的,斯皮諾爾伯爵領和正在開發中的遠山行省能為我們提供大量的原材料,那是雷鳴城所有工廠的右腿……但眾所周知,人不可能靠一條腿站穩?!?/p>
愛德華眼中閃過了一絲精芒。
“你的意思是,暮色行省已經成為了我們的另一條腿?!?/p>
“是的,陛下,”安第斯繼續說道,“如果我們丟掉了暮色行省,我們失去的不只是那里的原材料和人力,還將失去我們自己的優勢……僅從成本上來講,我認為這會比退守激流關更加昂貴,甚至于這份代價將是我們承受不起的?!?/p>
希笛尼深吸了一口氣,輕輕拍了拍手,作為對安第斯的掌聲。
安第斯向他微微頷首致意,也向陷入沉思的韋斯利元帥致意,表示自己這番話并無惡意。
正如他所言,自己是站在公國的立場上,認真地考慮這件事情。
韋斯利元帥看向地圖,沉吟了片刻。
“如果將暮色行省納入我們的防線……我們恐怕得讓他們也相應的肩負一些義務了,否則光以我們的力量,恐怕難以支撐如此龐大的戰線?!?/p>
希笛尼爵士立刻說道。
“很簡單,讓他們也進入神圣的協議吧,以暮色公國的名義?!?/p>
“這個主意不錯!”
愛德華的右拳敲了敲桌子,接著雙手撐在了桌子上,看著自己的三位幕僚說道。
“我打算親自去一趟黃昏城,和圣光議會討論這件事情……不,應該說通知他們,眼下沒有時間讓他們慢慢吞吞的討論?!?/p>
說完,他看向了韋斯利元帥。
“韋斯利,我需要你帶著我們訓練的新軍立刻奔赴暮色行省,將指揮部建在那里!另外,立刻通知圣光議會的使者,讓他們知道自己的邊境上正在發生什么!”
“是,陛下!”韋斯利元帥行了個軍禮,鄭重地回應道。
愛德華接著看向了希笛尼,繼續吩咐道。
“另外,高山王國那邊由你負責通知,就說我們的人已經在路上了。我會盡快聯絡科林親王,并召集古塔夫王國的使者,與他們討論增援一事……無論是坎貝爾人,還是遠在迦娜大陸的蜥蜴人,都不會讓萬仞山脈里的矮人獨自作戰?!?/p>
“能為您效勞是我的榮幸,我一定會將您的意志傳達?!毕5涯峋羰款h首行禮,將愛德華大公吩咐的任務記下。
最后,愛德華看向了安第斯。
“安第斯,你剛從萊恩共和國那邊回來,我恐怕得麻煩你再去一趟了。”
安第斯苦笑一聲頷首。
“愿為陛下赴湯蹈火?!?/p>
愛德華繞過了書桌,走到安第斯的面前,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我不會讓你獨自前往,我會把我麾下最精銳的侍衛派給你?!?/p>
說完,他看向了希笛尼和韋斯利兩位。
“你們先下去吧,我有點事情要和安第斯先生聊聊。”
兩人微微頷首,識趣地帶著命令退下了。
隨著木門關上,空曠的書房里只剩下了愛德華和安第斯兩人。
就在安第斯琢磨著陛下要和自己商量什么的時候,愛德華主動打開了話匣。
“我本來打算讓你休息幾天再召見你,但事發突然,我就派人把你接來了。”
安第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撓了撓凌亂的后腦勺說道。
“確實挺突然的,陛下,我才剛剛睡著,一只翼龍就降落在了我的露臺上。”
“哈哈,這事我得向你道歉!”
“不敢,陛下,說起來……那只翼龍是您新買的寵物?”安第斯試探著詢問。
“那可不是什么寵物,我從漩渦海東岸的異族商人那里買了一批這玩意兒,打算用來組建空中部隊,部署在軍用飛艇上?!?/p>
愛德華笑了笑,繼續說道。
“其實這也是科林殿下的建議,他說如果能用廉價的飛行魔獸來組建一支會飛的魔法師部隊,以飛艇為中心進行作戰應該會很有趣。我聽完也覺得挺有趣的,于是和韋斯利元帥商量了一下,就把這事兒提上了日程……你是第一個體驗者?!?/p>
每次提到科林殿下的時候,愛德華的笑容都會變得格外溫柔。
對于他來說,那位殿下不只是他的摯友和潛在的妹夫,更是一位給予了他巨大幫助的恩人。
無論是在事業上,還是在家庭上。
安第斯沒有接話,只是安靜等待著陛下繼續開口。
他知道這位陛下之所以留下自己,絕不只是為了和自己聊家常。
果然如他所料的那樣。
隨著嚴肅的氛圍從書房里褪去,愛德華很快拋出了真正的意圖。
“安第斯,你從羅蘭城回來了,你對那里的國民議會有什么看法?!?/p>
安第斯思索良久,拘謹地說道。
“陛下,您想聽實話還是假話?!?/p>
看他仍是一副四平八穩的樣子,愛德華沒有和他打啞謎,直入正題道。
“你就別廢話了,有什么說什么,這里沒有外人?!?/p>
安第斯輕嘆了一聲說道。
“那么如你所愿,陛下,實話就是……我看到了一個文明的死亡?!?/p>
愛德華微微挑了下眉毛,沒想到會聽到這句話。
“什么意思?”
安第斯維持著低垂的眉目,繼續說道。
“就是字面意思,古老的城堡不復存在,而尸體上也沒有開出新的花朵。要說這場混亂給予我最大的啟示,大概便是云端上蓋不起城堡,舊時代的磚頭筑不成新時代的城墻?!?/p>
“如果要我預言他們的未來,或許只有等一位能夠真正賦予憲章尊嚴的人出現,他們才能等來他們盼望的共和。而令人遺憾的是,法耶特元帥雖然有足夠的能力和魄力,但仍然缺少了很多東西。”
愛德華若有所思地開口。
“比如?”
安第斯繼續說道。
“比如,他沒有意識到,他得先將王冠戴上,然后才有資格將王冠放下?!?/p>
“當然,我必須承認,同時兼具勇氣與克制的人實在太少了。哪怕是史詩中的英雄,大多也只是具備其一……而我們的元帥先生,連其一都不具備?!?/p>
“他甚至不敢承認,自己其實就是新的國王?!?/p>
……
就在坎貝爾公國因為黃銅關的噩耗而行動起來的時候,遠在奧斯大陸中部的圣城也同樣接到了來自鐵須·賈斯塔的警報。
圣城的元帥府,夜色才降臨不久。
軍務廳中,拉科·艾伯格元帥站在桌前,手里正握著一封來自傳送室的信件。
他的副手馬爾科斯站在一旁,臉色沉重,一句話也沒有說。
北部荒原的戰爭才剛剛拉開序幕,奧斯帝國卻在這時丟掉了最不能丟掉的黃銅關。
一千年來,奧斯帝國的處境從未如此艱難。
“我們早該想到,那個瘋子什么事情都做得出來……我們低估了他的瘋狂?!?/p>
一道略顯蒼老的聲音,打破了軍務廳中的死寂。
說話的那人站在長桌的一側。
他的身形消瘦,穿著一件沒有任何紋飾的灰白色長袍,花白的胡須修剪得整整齊齊。
如果是走在圣城的街頭,大概所有人都會把他當成一位在大學里教了一輩子書的老教授。然而站在這里的每一個人都清楚,這位老者的名字,足以讓元老院半數以上的貴族在法庭上瑟瑟發抖。
“銀之天平”普布利烏斯·蘭貝爾。
作為蘭貝爾家族上一代的家主,帝國最高法院的前大法官,現任家主維克托公爵的授業恩師。他既是學邦律法學派的創始人,也是帝國現行法典的編纂者。
自打辭去公務以來,他一直隱居在蘭貝爾家族最古老的橡樹圖書館的花園,很少在眾人面前露面。
如果他不主動坦白,恐怕很少有人會把他當成一位半神級強者。
而他的確有這樣的實力。
聽到普布利烏斯的聲音,拉科元帥沒有接話,甚至沒有抬頭看一眼這位備受尊敬的老法官。
“現在說這些都晚了,我們要做的是商量對策,以及解決眼下的麻煩?!?/p>
拉科看向了馬爾科斯,后者立刻會意,將收在木框里的地圖也攤開在了桌上。
其中有漩渦海東北岸的區域海圖,也有北海至北部荒原前線的沿岸海圖。
一條條航線構成了奧斯帝國在舊世界東部的生命線。
現在看來,這些連接著帝國這具龐大血肉之軀的血管,的確有些單薄了。
“黃銅關一旦陷落,萊恩王國的暮色行省首當其沖,然后便是坎貝爾公國……如果我們讓混沌在漩渦海的東北岸站穩腳跟,食人魔的軍隊很快會順著這些航線,將整個漩渦海東部都納入他們的掌控?!?/p>
“然而現在的問題是,帝國的主力軍團一半陷在新大陸的泥潭,一半正在跟學邦的魔法師在北境荒原上死磕,我們正在陷入三線作戰的困境?!?/p>
“雖然我們的動員能力距離耗盡還很遠,但現在我們正面臨著一個嚴峻的問題……我們沒有足夠的運力,將我們的兵力和補給投送到可能已經淪陷的黃銅關?!?/p>
拉科把話說完,將目光投向了站在軍務廳中的另一個人。
那人是安德烈·卡斯特利翁,是被稱為“青銅海馬”的卡斯特利翁家族的家主。
他今晚難得沒有穿那些浮夸的禮服,只在身上披了件深色的外套,領口上的絡腮胡顯得有些潦草。
見拉科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安德烈公爵嘆了口氣說道。
“我知道你想說什么,拉科閣下。然而很遺憾,就算是卡斯特利翁家族,也很難在短時間內湊出這么多船……”
似乎是為了增加自己這句話的說服力,他在停頓了片刻之后又補充了一句。
“別忘了之前的大風暴,那場發生在浩瀚洋上的天災帶走了我們太多艦船,直到今天,我們也沒有完全緩過勁來?!?/p>
“看來我們只能征調附庸國的商船了?!闭驹谄詹祭麨跛古赃叺木S克托公爵沉默了一會兒說道,“但即便如此,能解決的也只有前半程……后半程怎么辦?士兵們在坎貝爾公國下船了以后呢?靠雙腳走到前線嗎?”
軍務廳里很快傳開了議論的聲音。
“等他們走到,黃花菜恐怕都涼了……或許我們應該使用傳送陣?”
“得多大的傳送陣才能投送數以萬計的兵力?還有他們隨身攜帶的裝備。”
“恐怕不只是傳送陣的問題,消耗的魔晶也將是個天文數字?!?/p>
“如果只是小股部隊還好說,大規模的投送……恐怕就連我們的對手都做不到。”
奧斯帝國的對手,指的當然是地獄。
那些躲藏在新大陸地底的惡魔們,雖然戰斗力遠不如奧斯帝國,但在亞空間領域的研究卻是數一數二的。
畢竟他們需要利用亞空間的技術,來腐蝕地表上的貴族,以及增援遙遠的迷宮。
經過一番激烈的討論之后,眾人實在拿不出主意,紛紛陷入了沉思。
就在這時,安德烈卻輕輕咳嗽了一聲,打破了軍務廳中的沉默。
“我想……我可能有辦法?!?/p>
他是猶豫了很久才開口的。
因為老實說,他并不想將懷里的圖紙拿出來??ㄋ固乩碳易逶谠齑约昂竭\領域都有著巨大的利益,維持現狀才是最符合他利益的選擇。
然而如今奧斯帝國卻走到了關鍵的時刻,縱然心中有著一萬個不情愿,他也只能站出來了。
見一雙雙視線都看向了自己,安德烈將懷中的圖紙取了出來,平鋪在了地圖的旁邊。
拉科看向那張紙,疑惑地皺了下眉頭。
“這是什么?”
安德烈的嘴角輕輕抽動,最終還是將那句話說了出來。
“是我小女兒的作品?!?/p>
拉科沒有說話,只是露出了無語的表情。
而站在一旁的普布利烏斯則是干脆地皺起了眉頭,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卡斯特利翁家族的年輕家主。
雖然安德烈已經不年輕了,但對他來說還是很年輕的。
“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
“我沒有開玩笑,你們也別小看了這玩意兒,”安德烈一邊說著,一邊將食指點在了圖紙中央,那艘造型古怪的雙層船上,“這玩意兒叫飛艇。顧名思義,是一種能飛在天上的船。”
維克托公爵忍俊不禁。
縱然他是安德烈的盟友,也被這句話給逗樂了。
“你說你沒在開玩笑,那我只能認為你沒有睡醒了,安德烈閣下……恕我直言,要不你先回去睡覺吧,這里就交給我好了?!?/p>
“我就知道你們不會相信,其實一開始我也不信,直到亞岱爾男爵從雷鳴城回來,親口告訴我他在那邊見到的奇跡?!?/p>
安德烈徹底豁出去了。
這一刻,他不再想著什么家族利益和維持派系間的平衡,也不再想著自己是否會被其他元老用怪異的目光看著。
此時此刻的他僅僅是奧菲婭的父親。而擺在他面前的,則是他最鐘愛的小女兒和她的同學們一起完成的作品。
毫無疑問——
這是這個世界上最偉大的奇跡之一!
如此想著的他,心中竟然不由自主的涌現了一絲得意。
或許他早該這樣了。
與其抗拒改變可能帶來的風險,不如主動擁抱那注定會到來的新時代。
卡斯特利翁家族的祖先也正是這樣,開辟了通往新大陸的航線,開啟了一個嶄新的時代……
安德烈停頓了片刻,環視了周圍的眾人一眼,提高了說話的音量。
“無論你們是否相信,這種不可思議的空中行船已經航行在了雷鳴城的上空。聽說過科學這個詞嗎?其實我也是聽奧菲婭說的,那玩意兒正在孕育許多不可思議的奇跡,而飛艇正是其中之一?!?/p>
拉科元帥輕咳了一聲說道。
“無論怎么說,我們都不可能把勝算壓在一件誰也沒見過的裝備上。而且從現在開始生產這種叫飛艇的東西,恐怕也來不及了?!?/p>
“但這是我們唯一能做的選擇不是嗎?”
目光炯炯的看著拉科元帥,安德烈公爵不等他回答,便繼續開口。
“我們能征調附庸國的商船,但沒法把商船開到陸地上,而坎貝爾公國的飛艇剛好能夠解決我們補給線的后半段!”
“至于生產,那同樣不是問題!如亞岱爾男爵所說,雷鳴城有現成的工廠!”
“我們可以一面向當地的工廠下訂單,催促他們生產更多的飛艇。然后一面雇傭坎貝爾公國現有的飛艇,將盡可能多的人員和戰爭物資送到黃銅關附近,阻止食人魔大軍繼續向內陸進軍!”
“這是我能想到的最快的辦法……諸位,認真考慮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