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皙的陶瓷茶壺飄出了蒸汽，房間里的溫度正在快速的升溫。
而與此同時，樓下的會場也是一樣，一場看不見腥風血雨的戰(zhàn)爭正從金鼓齊鳴的較量轉入短兵相接的廝殺。
會場大廳內(nèi)的一張張臉就像燒紅的炭火，甚至代替了那熊熊燃燒的壁爐，將整個會場的空氣烤的燥熱。
起初皇后街的富豪們還在參與競價的角逐，但隨著價格逐漸邁入了十萬大關，即便是腰纏萬貫的他們也不禁心里打起了鼓，掂量著是否值得。
而與此同時，坐在二樓的貴族們卻正好相反，越來越高的價碼非但沒有讓他們冷靜下來，反而讓他們更加的狂熱。
隨著南溪谷伯爵的仆人舉牌將價格抬到了三十萬，現(xiàn)場的氣氛徹底進入了高.潮。
坐在會場邊緣的安道爾瞪大的眼睛恨不得凸出來，脖子紅的就像豬肝一樣，而挽著他胳膊的女兒露西更是一口氣沒接上來，仰頭昏了過去。
而發(fā)生類似情況的不只是他們一家，整個會場里到處都是此起彼伏驚嘆的聲音。
“三十萬一次！”
主持人從侍者的手中接過手巾擦了下額前的汗水，還沒來得及喊出下一句話，臺下便緊跟著又是一句令他心臟提到嗓子眼兒的喊聲。
“三十五萬！！”
一名穿著綢緞禮服的仆人舉起了手中的牌子。
從他肩上劍與矛的金邊刺繡來看，他是坎貝爾公國北溪谷伯爵格蘭斯頓的仆人。
喊出這句報價的時候，那仆人漫不經(jīng)心的環(huán)視了周圍一眼，最后看向了呆若木雞的主持人，示意他趕緊做他該干的事。
如夢初醒的主持人慌忙扔掉手巾撿起了木槌，而此刻坐在二樓的南溪谷伯爵溫克敦卻是皺起了粗重的濃眉。
兩個人較上勁了。
看著失去理性的價格，安第斯摩擦著食指上的戒指，臉上的表情雖然氣定神閑依舊，但額頭卻還是滲出了熱汗。
看來無論是他還是尊敬的科林先生都還是太保守了，完全低估了坎貝爾公國貴族們的財富以及心中的虛榮。
三十五萬枚金幣！
像雷鳴城這樣百萬人口的大城市，按照人均2.4金幣（24000銅幣）的年收入和接近三成稅率，在不考慮進出口稅和商業(yè)稅以及消費稅的情況下，一年的所得稅也才七十二萬枚金幣！
封建主統(tǒng)治的伯爵領收入往往沒有這么高，譬如雷鳴城周邊的村莊一年也才幾千上萬枚的收入。
再讓他們繼續(xù)競價下去，搞不好他們能把自家伯爵領好幾年的收入一次砸進去！
反復權衡著其中的得失，安第斯最終還是下定決心舉起了手中的牌子。
“五十萬金幣！”
“五十萬金幣！一，一次！贊美慷慨的安第斯先生……圣西斯在上！”主持人顫抖地敲下手中的木槌，差點兒沒握住那被汗水浸濕的槌柄，讓木槌脫手飛出去。
與此同時，他克制不住地在心中吶喊著。
圣西斯在上！
它的價值已經(jīng)足夠昂貴了，不能再繼續(xù)膨脹下去了。隨便誰都好，快來個人阻止這群瘋狂的家伙吧！
現(xiàn)場的氣氛一片沸騰，龐克攢緊了拳頭，瞪大著眼睛，看著這個他從未見過的荒誕世界。
而會場的角落，激動的原地起立的安道爾，更是差點把挽著他胳膊的女兒給扔飛出去。
十座晨曦之擁酒店！
他本以為能夠弄到晚宴邀請函的自己已經(jīng)足夠有錢，卻沒想到他和真正的天國還差了十幾條皇后街。
如果說一萬金幣的懷表還在他的認知范圍內(nèi)，那么這五十萬金幣則是徹底的讓他失去了理智。
他和他已經(jīng)過世的老爹就是奮斗十輩子，也賺不到這么多錢！
站在沸騰的人群中間，北溪谷和南溪谷伯爵的仆人幾乎是不約而同地向安第斯投去了視線。
他們的眼睛微微瞇起，驚訝中閃爍著危險的神色，就像銀松森林中的餓狼一樣。
不過他們并沒有發(fā)作。
因為他們的主人暫時還沒有讓他們這么做。
安第斯不動聲色地起身，轉身朝著身后的嘉賓們微微鞠躬，隨后清了清嗓子開口說道。
“請原諒我的失態(tài)，在看到這枚鉆石的時候我的腦海一片空白，只有一個想法——只有真正的王冠與永恒的傳奇才配得上這閃耀的光芒。”
“科林先生將它作為獻給公主殿下和坎貝爾公國的禮物，而我作為雷鳴城的一介普通市民，想將它作為獻給尊貴的愛德華大公的賀禮，祝賀那位大人登基以及坎貝爾公國未來的繁榮！”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時候，會場里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
而那掌聲也讓坐在二樓包廂里的兩位貴族冷靜了下來，將一場沖突化解在無形之中。
看著優(yōu)雅坐下的安第斯先生和回到座位上的兩個仆人，坐在席間鼓掌的龐克心中只有嘆服。
這一席話既給足了那兩位伯爵面子，又隱晦地點出兩個伯爵再爭下去就僭越了，同時還順水推舟地做了坎貝爾家族的人情。
果然，沒有人繼續(xù)競價。
當然。
他最佩服的還是自家老爺科林先生。
一顆鉆石被那位尊貴的先生玩出了花來，既獲得了公主殿下的芳心，又借助坎貝爾家族的威望無形之中抬高了鉆石的價格，最后花的還是安第斯家族的錢，并且讓后者付出的心甘情愿。
最關鍵的是，這場游戲到最后沒有任何輸家，一顆鉆石換了幾道手，所有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更沒有一個人會因此恨上他家老爺。
在一片掌聲中，站在臺上的主持人第三次敲下了木槌，終于如釋重負地丟掉了早已被汗水泡包漿了的槌子，宣布了這件珍貴的拍品的得主。
圣西斯在上——
終于結束了！
從業(yè)這么多年，他還是頭一回如此迫切的渴望結束，以至于到最后時刻他都說不出鼓動人心的話。
拍賣會還在繼續(xù)。
陸續(xù)登場的有知名音樂家的手稿，不知名人物的大理石半身像，以及栩栩如生的油畫，或者某位貴族小姐捐獻的首飾。
這些東西雖然也賣出了不錯的價格，但在閃耀的“艾琳之眼”面前還是黯淡失色許多，加起來都比不上最初登場的那支懷表。
龐克并沒有全程待在拍賣會上，而是在約定的時間去了樓二的陽臺，將得到的那枚懷表交到了科林先生的手中。
“安第斯先生讓我代他向您問好，另外……他想和您約個時間，聊聊接下來的合作。”
羅炎將那枚金色的懷表拿在手中端詳了片刻，施展“煉金之眼”洞悉了它的內(nèi)部結構，同時也確定了自己心中的猜測。
這所謂的矮人工藝和地球上常見的機械表沒什么兩樣，核心就是陀飛輪和長發(fā)條，回收動力并儲存。
地球上相關的技術最早誕生于18世紀，奧斯大陸的文明水平差不多也就在這個時間節(jié)點附近。
另外，制作這東西的矮人還挺有心機，在陀飛輪上設置了一個扣鎖結構，暴力拆除會讓里面的金屬零件扭成一團。
這對魔法來說沒什么用處，不過一般的魔法師也不會鉆研這東西就是了。
比如他就懶得研究。
“就現(xiàn)在吧。”合上了表蓋，羅炎將懷表塞進了兜里，看著等候在一旁的龐克說道。
龐克略微遲疑道。
“可是公主殿下那邊……”
羅炎隨口說道。
“她現(xiàn)在需要冷靜一會兒，過五分鐘你替我去一趟，就說安第斯先生盛情難卻，我可能一時半會兒走不開，還望公主殿下諒解，之后我會親自向她賠不是。”
已經(jīng)釀好的葡萄酒得封存起來放置一會兒才會更美味。
雖然欣賞那手足無措的樣子也很有趣，但時間長了會讓她失去體面，最終適得其反。
這時候后退一步會比往前一步更有意義，而這也是他選擇在這時候出來透氣的原因。
至于趁熱打鐵那是速通的方法。
而羅炎需要的并不是那么膚淺的東西，而是要她冷靜下來之后，滿腦子胡思亂想都是他。
龐克沒有多問，認真記下了科林先生的吩咐，站在陽臺上，看著手表開始掐時間了。
至于羅炎自己，則是離開了陽臺，朝著走廊的另一側走去。
安第斯先生的仆人已經(jīng)等候在那里了。
那位正裝革履的紳士朝著他恭敬地鞠了個躬，隨后將他帶去了不遠處的包廂里。
關于“科林礦業(yè)公司”的合作細節(jié)，尤其是雙方出資以及持股的比例，雙方還需要深入地探討一下。
羅炎相信，就自己之前提出的那套賣標準的構想，安第斯先生已經(jīng)準備好了一份令自己滿意的方案。
否則他也不會斥資五十萬金幣的巨款來展示自己的誠意了。
……
另一邊，掐著表的龐克來到了艾琳公主包廂的門口，伸手敲響了房門，不多不少正好五分鐘。
開門的是公主的女侍衛(wèi)。
龐克不敢有任何馬虎，原原本本地按照科林先生的吩咐轉達了他的意思，隨后便匆匆告退了。
得知科林一時半會兒無法回來，艾琳·坎貝爾心中松了口氣之余，卻又不禁生出了幾分悵然若失的情緒。
老實說，她完全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起初她覺得對方是看上了自己，然而就在她開始感到困擾之前，他的抽身離開卻又讓她拿不定心中的主意。
也許只是自己的自作多情？
也許其實他并沒有想那么多。
她能感覺到那雙眼睛里的欣賞，但卻看不透那欣賞的背后藏著的是怎樣一種感情。
那若即若離的感覺，讓她的心情始終無法完全的冷靜，就像夏天躁動不安的蟬鳴。
“特蕾莎，你說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人會僅僅因為欣賞就付出如此珍貴的寶物嗎？”
聽到公主殿下的詢問，關上門回到茶桌旁邊的特蕾莎愣住了幾秒，隨后遲疑著給出了自己的回答。
“抱歉，公主殿下，我沒有這方面的經(jīng)驗……但我想應該是不會的。”
“所以果然是‘喜歡’么？”艾琳輕輕嘆了口氣，雙手托著下腮，用開玩笑的語氣說道，“真讓人傷腦筋，沒想到在下居然也變成了故事中那位罪孽深重的女人。”
相處了這么久，特蕾莎當然能聽出來公主殿下是在開玩笑，然而那微微上揚的唇角卻又讓她拿不定主意了。
斟酌了許久，她謹慎地開口說道。
“殿下，我不了解那位科林先生，我們調(diào)查不出來他太多的信息，但我想如果他是和您的兄長愛德華大公一類人的話，他們應該是不存在‘喜歡’這種感情的。”
“我知道，把‘喜歡’這個詞換成‘想要得到’也許會更準確一點兒，不要覺得我什么都不明白，我只是不太喜歡不解風情的表達……”
艾琳悠悠嘆了口氣，明亮的眸子里閃爍著睿智的光芒。
“但你不覺得，無論是他是出于什么樣的目的接近我，對我們來說都不虧嗎？”
這場慈善晚會籌措到的資金已經(jīng)遠遠超出了她的預期，不但能夠安置雷鳴城外的流民，甚至還能做更多的事情。
相比之下，她并沒有真的付出什么，而那位科林先生也沒有要求她利用坎貝爾家族的權力做任何事情。
既然如此，自己扮演一個崇拜他的小姑娘似乎也沒什么不好，何況他的談吐禮儀還挺討人喜歡。
雖然艾琳并沒有將心中的情緒寫在臉上，但那微微翹起的唇角還是暴露了她的心中的得意。
就好像在宮廷課程上解開了一道所有人都不會的難題。
特蕾莎承認，公主殿下很聰明，她甚至會委托自己去做田野調(diào)查，了解雷鳴城不同地區(qū)的不同物價，而這是不少貴族都不屑于去做的事情。
然而令她擔心的也正在于此。
她記得自己的父親曾說過，他們的家族之所以能夠長久不衰，并不是因為歷代家主有多聰明，恰好因為他們都不聰明。
他們永遠效忠于坎貝爾家族，永遠是坎貝爾大公手中的劍，而不會自作聰明地在兩個王子之間下注。
不過看著公主殿下興致勃勃嘴硬的樣子，她還是沒忍心打擾這份雅興。
至少目前來看，那位神秘的帝國貴族并沒有表現(xiàn)出赤果的野心，僅僅只是表示了對公主殿下的欣賞，行為舉止也足夠的紳士得體。
如果他真的抱有什么不良的企圖，到時候她在出言提醒或者勸告也不會太遲……
……
隨著時間的推移，拍賣會逐漸進入了尾聲，中途離席的科林先生卻遲遲沒有回來。
艾琳起初并沒有太放在心上，只是優(yōu)雅地喝著紅茶，享受著獨處的寧靜，并時不時和特蕾莎聊上兩句。
然而倆人畢竟太熟悉了，特蕾莎也講不出來什么新鮮的東西，更不可能放松下來和她暢所欲談。
心中漸漸感覺到一絲無趣，艾琳的思緒不禁飛到了遙遠的北境，位于苔原之上的學邦。
之前科林先生正好說到了會打人的柳樹，和只有與死亡擦肩而過之人才能看見的夜騏。
真好奇那片廣袤的土地上還有什么。
就在百無聊奈的艾琳正打算吩咐特蕾莎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情況，冒昧的安第斯先生還要占用他多久時間的時候，門口終于響起了敲門聲。
幾乎就在那敲門聲響起的一瞬間，前一秒還在走神的艾琳公主立刻坐直了身子，調(diào)整了托盤上的茶杯，重新擺出了端莊淑女的模樣。
看著一瞬間打起精神的公主殿下，特蕾莎心中無奈地笑了笑，走到房間門口拉開了門。
“……實在是抱歉，尊敬的公主殿下，讓您等了這么久。”看著端坐在桌前的艾琳公主，羅炎做出歉意的表情微微頷首。
看著真誠道歉的科林先生，原本就沒有生氣的艾琳莞爾一笑，用打趣的聲音說道。
“那你準備怎么補償我？”
羅炎恭敬地說道。
“但聽您吩咐。”
艾琳微笑著說道。
“要是我希望您為我?guī)砟醯氖准壞兀俊?/p>
“我得承認這對我來說是個充滿挑戰(zhàn)的任務，”羅炎的臉上露出困擾的表情，“但如果是您的愿望，我會朝著這個方向努力，努力磨練自己的本領。”
“我開玩笑的，親愛的科林先生，您已經(jīng)為我付出了太多，我怎么好意思再要求您做更多。況且討伐魔王是坎貝爾王室的義務，我可沒打算將這份光榮的使命讓給別人。”
看著似乎將自己這番話當真了的科林先生，艾琳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心中生出了一絲淡淡的得意。
看來比起自己對他的在意，還是他更在意自己。
先前患得患失的情緒與特蕾莎的提醒讓她感到了一絲不安，甚至產(chǎn)生了懷疑，但現(xiàn)在看來完全是多余的。
主動權一直在自己的手上。
她可以輕輕松松地拿捏他，只要她想。
然而此時此刻的艾琳公主并沒有意識到，她之所以會這么想，是因為某人故意讓她這么想的。
看著臉上洋溢著自信笑容的艾琳，羅炎的臉上同樣露出了溫和的笑容，恭敬的說道。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更應該磨練自己的本領了，為了有朝一日能成為您的依靠。”
那真摯的笑容就像溫暖的陽光，讓艾琳心跳下意識地快了半拍，差點兒迷失了方向。
不過她還是很快地回過了神來，維持住了端莊的儀容，優(yōu)雅地邀請科林先生坐在了對面。
接下來的時間里，兩人在友好的氛圍中度過。
讓人浮想聯(lián)翩的騷話已經(jīng)夠了，再來就不禮貌了。
羅炎沒有再畫蛇添足，而是繼續(xù)講起了他那些經(jīng)過藝術加工的校園生活以及關于“卡奧大陸”的事情。
尤其是后半部分，他剛剛和安第斯先生已經(jīng)講過一遍了，現(xiàn)在正好趁著還沒忘掉再復述一遍。
免得前后矛盾穿幫。
而艾琳則是充當了傾聽者，并時不時地問了一些令她感到好奇的問題。
不過很明顯比起新大陸，這位小姑娘更好奇學邦的巫師塔。
就這樣，今晚的宴會在友好的氛圍中走入了尾聲，心滿意足的賓客們陸續(xù)退場。
臨別的時候，艾琳特意披上了長袍，在特蕾莎的陪同下將羅炎送到了莊園的門口。
看著站在馬車旁邊的科林先生，她的眼眸中帶著真誠，用來清澈悅耳的聲音說道。
“感謝您的禮物，和您相處的時間雖然短暫，但很愉快，我期待著與您再次見面。”
羅炎微笑著說道。
“我也一樣，這是我離家以來最愉快的夜晚，祝您今晚有個好夢。另外，您也許誤會了什么，我才正要將那份神秘的禮物送給您……”
正要？
艾琳微微愣了下。
“難道不是那顆鉆石——”
她的話音還沒落下，某人已經(jīng)握住了她的右手。
溫暖而熟悉的觸感浸入了她的手心。
等她回過神來的時候，那位善良體貼的紳士已經(jīng)坐到了馬車上，而她的手心則多了一枚金色的懷表。
“它對我來說只是一塊懷表，但對你來說是無價之寶，比起占有它，我更希望它能陪在你的身旁。”
“以后再遇到困難記得給我寫信，千萬別再把它弄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