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湖之畔，雪松之下，崔正行手持剛沸的紅泥小壺，將雪水倒入兩個新杯，瞬時茶香四溢。
他輕輕一揮，兩杯茶就到了衛淵和張生面前，道：“我這雪峰松針也不多見，喝下后有助鞏固根基，提升悟性。你們且試一試。”
此時衛淵和張生正坐在崔正行面前。鞏固根基四個字，衛淵替張生聽見了。提升悟性幾字，衛淵自己聽見了。仙人手邊把玩之物，果然沒有凡品。
當下衛淵也不客氣，接過茶后一飲而盡，頓覺神思清明，就道：“謝過仙君。”
張生也一飲而盡，但并未說話，示意衛淵去談。
崔正行道：“婉儀幼時多災多難，母親為我替劫而亡，我一直心存愧疚，不免寵溺了些，結果造成了她現在這不知天高地厚、任性妄為的性格。婉儀若是死了，于我道心有礙，所以我要保她一命。
但這不是說就要讓你們赴死，我親身來此，就是為了可以隨時操控禁命珠，必要時我自會收走此珠，不會傷到你等性命道途。”
這話聽起來倒象是那么一回事，衛淵也就沒說話，繼續等著仙人開價。崔仙君親自來談，價碼總不至于太差。
崔正行輕嘆一聲，道：“成孝和婉儀私自將許給崔聿的仙藥給了憐夕，然后又以新城氣運為憐夕補全根基，再奪了崔聿的城主之位。等我知道時，事情已經鬧得不可收拾，仗已經打完了。不過你們放心，我堂堂仙人，自不會欠小輩一份仙藥。只是那仙藥難得，我還差兩味藥材才能重新開爐，大約年余后方會再有七粒。這個需要等一等了。”
衛淵道：“仙君過慮了，崔兄道途我已另有辦法，所以那顆仙藥已非必須，仙君就不必麻煩了。”
崔正行一怔，道：“你還有此等妙法？”
“機緣巧合而已。”然后衛淵欲言又止。他沒說出來的下半句話就是‘既然約定已作廢，就請崔家拔了界石走人吧’。這句潛臺詞衛淵相信崔正行聽得明白，就看能給什么價碼來挽回了。
崔正行慢慢飲完杯中茶，放下茶杯時已有定計，道：“‘木甲’與青冥相當契合，而且成孝他們放置界石的選位也有些不妥，將來遲早會有沖突。既然如此，不若就將木甲界石歸附于青冥，作為青冥的子石？新城仍歸屬宋崔，此后一應軍需物資，都會直接從青冥采購。但今后整個木甲界域，一應稅入及氣運，都會分一半與青冥，如何？”
這次輪到衛淵大吃一驚。這條件也未免太好了點，好到此前衛淵都不敢想。現在仗是宋崔打，人是他們死，最后所有收獲青冥都分一半，木甲本身還變成了青冥的子石，這就沒了后患。
衛淵當機立斷，施禮道：“多謝仙君！仙君大氣！”
崔正行點了點頭，紅泥小壺中飛出一縷雪水，落入下方大地，然后道：“三日后木甲開始融入青冥，八十一天后融合完成。若無他事，我就走了。”
衛淵起身再施禮，態度恭敬、聲音誠懇，道：“恭送仙君。”
臨行之前，崔正行似是想對張生說什么，但最終什么都沒說，就此消失。
……
崔家新城，城主府中一片壓抑，所有下人連大氣都不敢喘，也無人竊竊私語。仙祖此刻就在府中，城中每個角落發生的任何事都瞞不過仙祖，誰敢背后嚼舌就是自尋死路。
正堂中，崔成孝和崔婉儀立在仙祖面前，都是一臉的難以置信。崔婉儀再也忍不住，道：“您怎么可以答應他們這等條件？！要我說……”
啪的一聲，一縷仙氣憑空出現，狠狠抽在崔婉儀的臉上！她那張根本看不出年紀的臉迅速腫起，眼角、嘴角都破了。
崔婉儀捂著臉，簡直不敢相信。她想要歇斯底里，卻發現自己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嘴已經被仙力封住了。
崔正行道：“來人，把她帶下去，即刻押回本家，禁足十年。”
兩個侍女上來，將拼命掙扎的崔婉儀拖了下去。
等房中重新安靜，崔正行方道：“你可知，我為何會答應這等條件？”
崔成孝老老實實地道：“實是不知。就算讓衛淵張生自己信口開河，想必也不敢要這等條件。”
崔正行道：“本來我也不想，但是看了你那一系列的敗仗，才下的決心。今日決戰，別說婉儀本來是有死無生，就算她能贏下張生，我也要暗中出手，讓她輸掉這一局。”
崔成孝這次是真的大吃一驚，道：“這又是為何？”
崔正行道：“我崔家修行法與許萬古不同，宋國即是崔家，崔家也是宋國。家與國名為不同，實為一體。宋國強則我強，國弱則我弱。近百年來宋國形勢大好，處處歌舞升平，百姓安居樂業，文壇興盛，名士層出不窮。
按理說這是中興之景，可是我修為不升反降。我百思不得其解，待到看了你那一連串的敗仗，才明白過來。五萬精銳啊，被青冥五千人擠成長蛇陣，然后從頭殺到了尾！自相踩踏就死了六七千人，簡直是潰不成軍！然后兩位主將就厲害了，一位指揮無能、只會濫殺已方士卒泄憤。另一位只顧自己斗法，潰敗時則一走了之！”
崔成孝臉脹得通紅，低頭不語。
崔正行越說越怒：“現在朝中之臣選拔不是任賢用能，而是看家世出身；軍中選將不看兵法軍略，只論與我血脈遠近！這就是宋國所謂的盛世！
若不是真的打出這一場爛仗，就算是我說五萬精銳可能打不過對手五千人，想必連你都是不服的。但這仗就這么打出來了，就擺在那里！
宋國緊挨湯室，與外族都不接壤，日日歌舞升平，才養出這么個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局面。我問你，青冥足有百萬虎狼之師，我就是把宋國八百萬舉國之兵都交給你，你打得贏嗎？”
“可是……”崔成孝還有些不服，可是卻不敢再多說了。仙祖正當盛怒，他自然不能說敗仗都是崔婉儀打的。
看了他的樣子，崔正行更是憤怒，道：“若不是后輩子侄中實在沒什么可造之材，豈會輪得到你來主持西域！現今宋國富而不強，就是他人砧板上的肉，形勢已萬分危急，我不可能再給爾等任性機會！此次西域事務你能不能辦？辦不了趁早給我滾！”
崔成孝冷汗滾滾而下，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道：“這次定不負仙祖所托！”
崔正行臉色稍微好看了一些，道：“我此次回去，就會刮骨療毒。西域這邊是練兵之所，我會不斷將各路部隊送過來與異族作戰，磨練成虎狼之師。
你的任務有兩個，一是將何之有請回來。人才難得，家中長老若是個個都姓崔，那離衰亡也不遠了。其次，就是編練新軍，與異族作戰。新軍如何編練可參照青冥，裝備能買到什么就是什么。我不怕傷亡，只要勝利！若是作戰不利，你就自卸了長老一職，當個散人吧。”
崔成孝連道必會盡心。
最后崔正行道：“我答應了分一半稅入與氣運給青冥。這一半絕不允許任何人染指，你要貪要拿，從我崔家的一半里拿就是。若是敢動青冥那份，就不是當個散人那么簡單了。”
崔成孝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也不敢說話，只是跪著。片刻后他抬起頭時，上方座位已是空空如也，仙祖已然離去。
……
與崔家仙祖定下約定，張生又鑄成天下無雙的法相，衛淵心情大好。然后重新拾起荒廢了好幾天的青冥事務，召集眾修開會，準備把過去失去的時間都搶回來。
張生因為需要鞏固法相，就沒有參加。
衛淵一邊擺開沙盤地圖，一邊道：“無論青冥還是青元，靠的都是縱橫無敵的軍力。大軍不能閑著，我們且先來看看周圍還有哪些隱患，然后在界域擴張到那里之前先平了它。嗯，四千里內可還有敵人？”
崔聿道：“沒有了。”
“嗯？巫族這么老實？”衛淵有些意外，再問：“六千里呢？”
“也沒有。”
“……八千里？”
“沒有。”
“……一萬里！”
“沒有。”
衛淵不斷拉大沙盤范圍，但見地圖上一片鮮綠，找不到半點代表著敵人的紅色。
“這是怎么回事，地圖壞了？”衛淵十分疑惑。
眾修都不說話，目光全都落在王虎和曉漁身上。王虎是新來的，實力強輩份也高。曉漁則是一向和衛淵不對付。
果然曉漁不愿放過這千載難逢的機會，道：“萬里內大一點的巫族據點已經都拔完了，我們兵分多路，差不多花了四個月的時間。寶姐為了找敵人，都打到一萬四千里外的山民家里去了。后來張師說再遠沒意義，這才撤兵回來。
至于左近勢力，宋崔新城駐軍已經被殲滅了一輪半。李治已經敲打了好幾回，已老實。李澄風已老實，但還沒被放過。我們正在研究是不是找他來幾場演習，看看滅掉他十萬人最快用時是多少。”
以衛淵性格，此刻都覺得好像有點太欺負人了。他正想叫停演習，卻忽然想起一事：曉漁說這些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