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妙仙君離開時并無表示，也不知道他是否對衛淵的答案滿意。衛淵說的當然是實話，只不過沒有說全而已。

　　人運青氣雖然算是最基礎的氣運，但其實也有細微差異，特別是經過衛淵之手后就更是如此。青氣品質提高一點點，性質改異一點點，少了還看不出什么，但是數量一多就有巨大差異。

　　就如黑火藥，比例不對、純度不高時就是煙花爆竹，精心調配、工藝精良，立刻變成殺人利器。此后的靈木纖維火藥、肥料火藥就更是如此。

　　而且衛淵只要站在旁邊，就會極大地放大業力反噬，更不要說這些氣運都是他親手加持的了。

　　衛淵只有一點沒說錯，獲罪于天，是會有額外懲罰，只是懲罰沒那么嚴重，且有種種手段可以規避。某種程度上，天地確實不公，仙人可為所欲為。

　　六妙仙君退走，衛淵也不出城，而是在城頭四處望氣，神念反復掃視天地，然后還派了數百道兵陸陸續續出發，在前方探路，這才確認通往山民領地的方向是安全的。

　　仙人手段通天徹地，早已在自然天地之間設下埋伏。這種埋伏只是一道神念，并無法力，衛淵根本察覺不到。

　　但是一旦衛淵踏中陷阱，周圍環境會立刻活過來，化為種種厲鬼兇儡，加以圍攻。而且仙人神念會給衛淵標記，一旦被標記，仙人就可從天外直接跨界出手。中間隔了好幾層，擊殺衛淵的業力會大幅減少。

　　關屯縣雖小，歷史卻久，在此地立縣已經有三百余年。縣域內土地還算富饒，是以三百余年來縣中人口始終在十余萬上下波動，多少天災都這么渡過了。結果一次叛亂，全縣人口就驟降至四萬，城中只剩下一萬兩千。此縣沒有叛軍過境，其實是毀于官軍之手，是人禍而不是兵災。

　　縣城立得久，界域溫養完善，自成一體，仙君神念就難以融入。而且六妙仙君特別討厭這種帶有官府正統氣息的地方，神念只能在城外埋伏。

　　衛淵開始時自是不知道這許多事情，只是本能地不想出城。但后來劉黑虎的表現讓衛淵察覺不對，認定城外必有埋伏。再加上衛淵本身氣運無雙，身邊自然會有種種征兆。

　　結果劉黑虎見計策不靈，不得不全軍出擊，卻也沒能將衛淵從城中逼出來，反而被衛淵召喚的無盡道兵擊潰，逼得六妙仙君親自現身出手。仙人一出現，衛淵立刻就明白了自己先前為什么不愿意出城。

　　六妙仙君離開時，自是不知人間煙火中已經設立了數百項任務，從他的背景歷史，到一只大手撈爆道兵的法術，全都建立起任務，對他進行從頭到腳、由外而內地全方位分析。

　　而且此次分析是由馮初棠和紀流離主持。這兩位當年能被選出教導太初宮年輕一代入門弟子，修煉理論自是極為精深的。只要數據足夠，六妙仙君底褲材質都能被研究出來……假如他有的話。

　　十日之后，一隊數千人的叛軍押送著三萬余百姓抵達關屯，同時奉上界石一塊和縣令官印。這是臨縣的全部人口，只是縣令和眾官吏聞聽叛軍到來，早就棄城而逃，沒能一同而來。

　　叛軍領頭的是位年輕修士，面容深沉，精明干練，身上看不出一點匪氣，叛軍卻都是對他異常敬畏。

　　年輕將領騎在馬上，看著饑民一點點走入縣城，對左右道：“七縣送完，可就是幾十萬饑民啊，他們哪來這么多糧食？此人胃口太大，這些百姓到了這里，能活下來的怕也是沒多少。”

　　旁邊一位文士道：“這不就是沽名釣譽？”

　　年輕將軍搖頭：“還是能多活一些人的，也不算沽名釣譽。”

　　此時城中飛出三名戰士，徑自到了年輕將軍面前，拱手道：“節度使大人言道諸位遠來辛苦，吃了飯再走。”

　　年輕將軍與文士互望一眼，都是詫異，文士就使眼色，示意不要進城。

　　年輕將軍卻道：“無妨，衛大人想滅我們不比踩死只螞蟻難多少。傳令全軍，收好武器，入城！入城后不得喧嘩，不得動手，違令者斬，上司連坐！”

　　軍令一下，這支叛軍就都將刀槍收起，軍紀竟說得上是嚴明。

　　片刻后數千叛軍入城，一進城門居然聞到了濃濃的肉香。隨后有人將他們引入一片空地，這里早已擺上了幾口大鍋，里面居然都是燉肉！另有十幾缸米飯饅頭，每人都分得一大碗。

　　將軍卻沒立刻下令動筷，而是問：“請問這些都是什么肉？”

　　帶他們過來的道基修士笑道：“吃就是了，反正不是人肉。我們界……節度使大人從來不會干這種事。”

　　文士挑起一塊肉仔細看看，再喝了口肉湯，方道：“很是香濃，絕不是人肉！”

　　年輕將軍面色這才松弛下來，施禮道：“剛才得罪勿怪，也代我向節度使大人請罪。”

　　“沒事，你們自己吃，我還有事，就不陪你們了。”

　　“稍等！”年輕將軍叫住了修士，問：“可否一見閣下的真面目？”

　　這修士哈哈一笑，道：“你倒是敏銳。我稍作遮掩，不過是怕驚世駭俗罷了。你既然看破了，就給你看看。”

　　修士身上如水光波蕩，形貌變化，最后化為一具木行道兵。

　　年輕將軍和文士看著那張明顯帶著木紋年輪、刻板僵硬的臉，無論如何也無法與剛才與真人無異的修士聯系到一起。

　　木行道兵笑道：“兩位既然已經看過了，那就好好用飯，吃飽了會有人帶你們出城。我得去看看饑民那邊的情況了。”

　　等木行道兵走遠，文士方小聲道：“這人不會就是衛淵假扮的吧？”

　　年輕將軍忙道：“閉嘴！不可直呼節度使之名！”

　　“為什么，他又不是仙人……”文士顯然有些不服氣。

　　哪知那木行道兵回頭笑道：“界，節度使大人很懶，才不會來干這種事。如果他真的做了，那必有原因，多半是想聽聽你們對他的吹……評價。”

　　年輕將軍和文士都是一頭霧水，不明白這道兵在說什么。好像懂了，又好像沒懂。

　　木行道兵轉頭離去，數步之間，身形變幻，已經化成一個相貌平平的女修，轉眼間融入人海，不知所蹤。

　　此時縣衙中，衛淵正在處理公務，風聽雨就走了進來，道：“叛軍已經走了。他們真是餓狠了，連鍋都給舔了！不過周圍應該沒什么人了，就算饑民知道我們這里有肉吃，他們也過不來啊！”

　　衛淵對風聽雨一向很有耐心，當下笑道：“我現在不是要讓饑民知道，而是讓叛軍知道，只要來了這里，就有肉吃。”

　　風聽雨似懂非懂，但看衛淵還在認真處理公務，才勉強熄了黑霧蒙頭的想法。風聽雨離開后，衛淵才松了口氣，將擺樣子的公文放到一邊，拿出荒界初探，繼續生啃。

　　就這樣，半月時光，左近七縣的人口和界石全都送了過來，最后關屯縣人口合計二十余萬，縣城中已經住不下了。

　　每次來押送的叛軍都會被招待一頓飯，吃得滿嘴流油。

　　劉黑虎聽聞此事，初時還說衛淵是打腫臉充胖子，妄想動搖軍心。但三四次后他就不說話了，而叛軍將領們為了爭下一趟押送任務，已經打了好幾架。

　　七次之后，劉黑虎對于軍心二字，已是隨緣。

　　而叛軍眾將則是伏在地圖上，努力尋找還有人口殘余的縣。他們覺得既然衛淵那邊明顯糧草充足，那人愛民如子，給他送人過去一定是不會拒絕的。所以在叛軍將領眼中，七縣不是結束，而是開始。

　　將軍們很快就找出了六七個縣，十余萬人口。此時將軍們早就忘了，他們已經快有一個月沒有屠城了。

　　中間有一次劉黑虎打算屠了兩個膽敢反抗的鎮子，結果一眾手下居然力勸死諫！

　　最終劉黑虎被勸得放下屠刀，然后一個輪到的將軍美滋滋地帶領本部，押著兩鎮八千余人往關屯縣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