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出動，非是一時一月之功。

　　衛淵也不急于一時，布置完兵事之后，就找了幾張油紙，將幾根臘腿包好，升空向著太初宮飛去。

　　太初宮本山依舊是云霧繚繞，碧水澄清。遠看群山疊翠，日墜山腰，正是黃昏時刻，夕輪帶煙生碧霧，斷霞映水散紅光。山影深沉，谷口生風，帶著濃郁仙氣，撲朔著襲向衛淵。

　　衛淵一進山門，忽然間天地震動，無數靈禽仙獸齊齊轉頭，望向衛淵，有躁動之勢。

　　好在一道神念如清風般撫過，安撫了所有靈獸，山門才安靜下來。但是剛剛的躁動已經驚動了整個本山，許多年輕弟子都很好奇，想要知道為何山門靈獸會出現異動。

　　衛淵卻是凜然，那道如清風般的神念本質極高，實是仙人之姿。但又是異常陌生，衛淵此前從未見到過，而且那道神念虛無縹緲，衛淵根本捕捉不到，卻又能觸到衛淵。這若是斗法，衛淵就是只能挨打而無法還手。

　　此時衛淵眼前一花，走出一個儒雅的青年修士。

　　這修士生得眉清目秀，神朗氣清，一看就讓人心生好感，但也僅止于此。他生得英俊卻又不如何出眾，氣度溫和讓人不起敵意，整體卻又是普普通通，讓人看過就會忘記。

　　但在衛淵眼中，這修士時時刻刻都在不斷變幻，每次變幻調整的幅度極為微小，仙人以下都難以察覺，以衛淵此刻修為底蘊，才能勉強捕捉。

　　等無數次變幻疊加在一起，這青年修士自然而然的就變了個樣子。所以每一息他的樣子都是不同的，旁人自然記不得他究竟是何長相。但又因為每個變化都是要微小且連貫的，所以也讓人分辨不出他在變化著。

　　所以如他在鬧市中行走，每個人記憶中的他都是不同相貌。

　　青年修士變化不只是樣貌，還有因果，所以幾乎無從鎖定，也無法偷襲。

　　衛淵連忙施禮：“見過朱顏仙君！”

　　朱顏哈哈一笑，道：“我能順利登仙，至少四成是得你之助！這事且放在一邊，你這次帶了什么東西過來，居然引得萬靈騷動？”

　　衛淵就取出一包油紙封，道：“得了點仙料，回來貢獻師門。”

　　油紙不過是普通油紙，朱顏神念一掃，就笑道：“徐叔合當年盛氣凌人，行事不留余地，沒想到今日落此下場。也罷，這只仙料來得正好，宮中新近遷過來一只龍鼠，已經修行圓滿，只差一個機緣就能成仙獸，結果你就來了。

　　剛才應該就是那家伙感知到機緣到了，所以才引得萬靈躁動。”

　　朱顏從衛淵手中接過油紙封，掂了掂，并未打開，就直接在空中打開了一個孔洞，塞了進去，然后對衛淵道：“這次你來得正好！我登仙之際，頗有所悟，得了幾縷多余的大道真意，正好講給你聽聽。”

　　衛淵立刻本能地感覺有些不妙，硬著頭皮道：“晚輩還要去一趟趙國，送些東西，聽道之事，不妨以后再說……”

　　“趙國晚點去也是一樣的，有什么比聆聽大道更重要？”朱顏不由分說，一把抓住衛淵手臂，提著他就向講法殿飛去。

　　在穿過一道陣法屏障時，朱顏根本沒有經過仙力檢測，也未使用太初宮觀主或是宮主之令，就只是簡簡單單的一個閃爍，就從陣法震動的間隙穿了過去，而大陣根本沒有觸發。

　　不光朱顏過去了，連帶著衛淵也相應一個閃爍，隨著朱顏一起穿過陣法防御，進入講法殿。

　　講法殿中，已經坐著十余人，大多是各觀各殿的殿主觀主，以及未任職的御景。最前方坐著的則是衍時仙君。

　　衛淵現在身為水月殿主，自有座位，只不過是在最后一排。

　　朱顏不再耽擱，徑自登上講法壇，居中坐定，開始講法。每位仙人登仙之際，都是接觸大道本源的無上良機，這個時候能夠領悟多少大道真意，對日后仙途有重大影響。

　　朱顏此時要講的，就是自己領悟到的大道本源，并且順便展示收取的大道真意，以供同門感悟。這是每位仙人登仙之后的傳統儀式，正常情況下太初宮還應廣開山門，邀請至愛親朋前來一同聽道，是整個修仙界的盛事。

　　但現在太初宮情形特殊，朱顏仙君登仙之后的儀態也不愿為人所知，所以就只是召集宗門內的御景聽道。

　　衛淵硬著頭皮坐下，果不其然，朱顏一開口，就是各種數字符號，天干地支。

　　在衛淵眼中，轉眼之間滿屋子都是游來游去的數字符號，然后它們穿過自己身體，如同無物，沒一個肯留下來的。有些頑皮的符號，還會自組隊形，在衛淵面前構成各種圖案，其中有兩個，就特別類似于天外世界的兩個字母，格外刺眼。

　　衍時仙君且不說，其他觀主殿主們一個個聽得如癡如醉，搖頭晃腦，就只有衛淵如坐針氈，如芒刺背，如鯁在喉。

　　朱顏講道，一講就是三日，衛淵算學略有退步。

　　好在衛淵將朱顏講道內容全都記了下來，存入諸界繁華，以待日后慢慢揣摩。

　　好不容易朱顏講道結束，衛淵如蒙大赦，立刻逃離。朱顏講道風格與其他人都有不同，他自真君時起就不喜說話，而是愛用算學來講道理。

　　原本朱顏的算學功底就不在聽海、衍時之下，登仙之后，更是張口就是成串公式，一句人話不說，很有佛祖當年不落文字，拈花示人的風采。

　　只是衛淵聽懂不可能，硬記又沒難度，于是枯坐三天，著實難過，臉上掛著的都是苦笑。

　　于是朱顏示道，衛淵苦笑，就此成為一段經典。

　　三日靜聽大道，也不是沒有收獲，起碼衛淵再次認識到了自己的不足。講道結束后衍時和朱顏就召來衛淵，三人于祖師堂小坐。

　　衍時便道：“三日過去，呂長河的仙天已經墜落，內中之物則是被人一卷而空。洞天大部分散歸天地，少許洞天留下了核心，應當被那些人取走了。”

　　仙人心相世界所化仙天以及內附的各個洞天，是僅次于仙軀的資產。只是這方世界都在仙天之上，衛淵想要上去是有難度的，最好方式自是匯報宮主，由仙人出面收取。

　　但是衍時非但自己不去，還與朱顏借講道一事將衛淵扣下了三天，直到呂長河仙天墜毀，才說明此事。

　　衛淵自是聰明，知道另有隱情。

　　衍時便道：“原本我對呂長河的仙天和洞天也是有點想法的，但還好先請了明王殿主前去一探，結果他怎么都找不到去的路，于是我就明白了。再與朱師弟商議了一下，決定放掉這塊魚餌，再把你扣下，以防你前去收取。”

　　衛淵不解，問：“若不想我去，只要吩咐一聲即可，何必如此大費周章？”

　　朱顏便道：“此事事關因果，原理說起來并不復雜，我一講你就應該明白了。你知情而不去，是為甲因，由此可有如下衍化……得出以下諸果……最有可能出現的是這個結果，暫稱甲果。你不知情而不去，是為乙因……可得乙果。以此類推……

　　我們綜合評判，乙果最不影響當下大局，敵方小虧，可以接受。而若想得乙果，最好的方式是乙因，機率最大，而不是其它因轉化而來。

　　所以才有三日講道，順便給你增加些學識。可聽懂了？”

　　衛淵點頭，人話部分，他都聽懂了。

　　衍時又道：“現在還有第二件事，就是與你說說朱師弟的神通，你也好心中有數，日后謀篇布局，可以有的放矢。朱師弟雖然沒有到不在算中的地步，但也相當難以推算，更難以鎖定。

　　朱師弟能穿行世間大多數的防御陣法，可謂來無影去無蹤。以后宮中幾件先輩遺留的大威力仙器會由師弟執掌。”

　　衍時詳細解說了半天，大抵就是朱顏神通以潛行匿蹤、穿行險地為主，出手一擊威力則是還不夠大，需要以大威力的仙器彌補。朱顏另一神通則是燃燒仙器，以仙器損毀為代價發出致命一擊。這一擊威力比仙器自爆還要大不少，普通仙人難以抵擋。

　　衛淵一聽就明白了，這位祖師看來是頂尖的殺手，只不過出手代價昂貴，一擊就需要一件仙器。

　　難怪對面大能會以提前開啟朱顏登仙契機作為開局，核心還是不想讓朱顏登仙。有這一位在，世上大半仙人都要提心吊膽地過日子了。

　　畢竟太初宮殺手風格的仙人這還是第一位，此前太初宮自創派祖師以降，都是走的正面碾壓，橫掃一切不服的路子，從來沒有一個背后捅刀的。

　　衍時交待完畢，衛淵才得以抽身，飛向趙國。

　　衛淵此刻踏彈而行，遁速不輸任何仙人，趙國距離太初宮本山也不遠，等衛淵飛入趙國王都時，幕后大能們的目光都還沒掃過來。

　　一入都城，衛淵就心有所感，轉頭飛向趙國王室的祖陵。

　　趙李仙人立于山巔，正看著面前茫茫云海。層云翻滾，若驚濤駭浪，趙李仙人兀自佇立，清光奪目，冷氣襲人。待衛淵在身后站定，他頭也不回，淡淡地道：“當日助你實是一時沖動，十分對不起當年共同設下七姓十三望的前輩。此事我已頗為后悔，不必再說，你自去就是。今后山高水長，相忘于……”

　　趙李仙人忽然心有所感，一回頭，就看到了衛淵手中的兩捆根油紙包。

　　這一瞬間，他趨吉神通本能發動，手就伸了過來，口中道：“你看你，來都來了，還帶什么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