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凡有別，這句話不是說說的，在年紀上就能看得出來。
寶老夫人真要按照仙人全壽算，現在也才剛剛中年，不說花期正盛，至少也是風韻猶存。
但許多世家仙人大多服過消耗壽元突破瓶頸的丹藥，所以鮮少有人能夠真正活過兩萬歲。
認真說起來，寶老夫人雖然比太初宮現任宮主大了八千余歲，但理想情況下兩人還有可能相伴萬載，那也是一段佳話。
只是看老夫人的外貌，就知余壽無多，就是不知道是年輕時受過傷，還是服用過什么提升修為的猛藥。
仙人最是要臉，外貌其實有約定俗成的潛規則，首先是形象要能讓道心通透，其次就是相貌盡量貼近余壽。像寶老夫人這樣的外貌，應是余壽無多。
不過衍時不是玄月，只問了一句，多余的話就一句沒說。只是陪著老夫人步入青冥，在各處走走看看，逛了一圈。
靠近藥園時，老夫人忽然停步，目光落在了仙雞身上。仙雞咯咯咯一聲鳴叫，瞬間炸毛，擺出了戰斗姿態。
老夫人臉色有些怪異，道：“這里居然有只仙雞，就很奇怪了。我和你走在一起，仙雞卻似是對我們頗有敵意，這又是何故？難道它不認識你這個太初宮宮主？”
衍時沉吟了一下，斟酌說辭，然后道：“仙雞與我太初宮糾葛不深，嚴格來說，它可說是衛淵的朋友，然后把這里當成了家。大致就是這樣。”
“真是古怪。”老夫人收回目光，仙雞炸起的毛也慢慢平復。
一圈看罷，老夫人沉默許久，方道：“一路行來，所見所聞，實令老身震撼。沒想到這些年我閉關靜養，世上居然出了這等人才！
整整兩萬道基啊，真是閃花了老身的眼。難怪九國打巫族，一換二就可稱名將，衛淵卻能持續不斷地打出一比五，一比八，甚至一比十。
放眼上下三千年，論強橫霸絕，武祖自是第一。但說到改天換地，今后怕還是要看衛淵。”
衍時沒想到老夫人對衛淵評價竟是如此之高，想跟著夸兩句，一時之間竟是找不到下嘴之處。
老夫人又道：“蕓丫頭不聽話，算是私奔離家的，這我們都知道。但她也是我寶家這一代絕無僅有的不世天才，這可不是老身自夸。這等天才，怎可能憑空給了你太初宮？”
衍時點頭，過往世家子弟在太初宮進修求學，都是有成例的。最上等的登仙種子，肯定是要回家中繼承仙位，坐鎮家族的。只有當家族中仙祖春秋正盛，或是另有登仙種子時，才可以選擇留在太初宮。
像五代青空仙主寶空晴那樣離經叛道的，其實是極罕有的。
衍時自是知道這些規矩，當下便道：“我也無意破壞老規矩，寶蕓現在算是在這里歷練，法相后本來就可出師了。如若她將來想要回去接掌寶家，我當然不會阻攔。”
這是世家和太初宮在幾千年中形成的默契與平衡，衍時不是目光短淺之人，自不會為一時之私破壞多年來的成例。
立宮三千余年中，自太初宮學成歸家，最終登臨仙位的仙人有八人之多，這些仙人在位時，各家基本都是太初宮最堅定的盟友。
反倒是寶空晴擔任宮主的那些年，整個寶家與太初宮的關系差不多勢同水火。當時寶家那位仙人差點站到敵人那邊。
是以衍時也是相當謹慎，任由寶蕓自擇。現在寶家已經隱隱展露出脫穎而出的底蘊，三代仙人同在當世的盛景似在眼前。就連曉家都要遜色一籌。
但老夫人卻道：“蕓丫頭一直待在太初宮也不是不行。畢竟我那玄玄孫子雖然有些傻乎乎的，分不清敵我，容易被煽動，長得還像他娘……但他至少仙壽還長，大約還能活個一兩千年，不需要蕓丫頭接班。但是……”
長得像他娘又是何典故？……衍時一頭霧水，不過凡事就怕但是二字，當下只能洗耳恭聽。
“……當日我說過，衛淵乃是寶蕓的夫君，你當時也是答應了的。老身那鐲子，勉強也算是無價之寶，你這中產小仙大概要攢個大半輩子，算作蕓丫頭嫁妝也不丟人……”
“等等，老夫人，您先把話說清楚了，何為中產小仙？”
“就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不像許萬古呂長河那么摳搜，手上有點浮財但也有限，還是得算計著花，一旦發生大點的變故就可能被打回原形，是為中產小仙。近來有不少精彩話本，就是以中產小仙的煩惱為題，很有新意。”老夫人笑瞇瞇地道。
衍時雖然在御景時算是豪富，但御景和仙人畢竟不可同日而語，如今在寶老夫人面前，被稱為中產小仙，竟是毫無脾氣。
“這件事……”衍時沉吟不語。
寶老夫人笑瞇瞇地道：“怎么，送一個登仙種子還不要？你想要反悔也行，當時聽到的也才六家而已，一點不多。只是老身那鐲子要還吧？衛淵還不出，你這做宮主可是責無旁貸。”
衍時心中閃過紀流離的面容，也只能暗自一聲嘆息，然后點頭道：“老夫人說的什么話？我說過的話，自是算數的。”
“那就這么說定了。此事定下，老身就放心了，回去安心靜養，爭取活到蕓丫頭大婚的那一天。”
老夫人說罷，就步入仙天。
衍時總覺得好像少了點什么，仔細一想，才發現老夫人在青冥轉了一大圈，根本沒見寶蕓。
除此之外，衍時還覺得哪里不太對，整個青冥都透著些許不自然和詭異，但有無雙道域在，衍時的神念也會受到壓制，想要掃視整個青冥是件相當吃力的事。
表面看起來，青冥中又是一切正常，衍時也找不出哪里不對。
此時前線戰火已經漸漸平息，巫族攻勢放緩，開始有撤軍跡象。自衛淵被放逐后，人間煙火被封禁，黃泉洞天無主，已經不再活動，截取的天道重歸天地。
只要衛淵回不來，黃泉洞天就會自然慢慢萎縮，過得幾十年就會死去。這倒也不算不可逆轉的傷害，以后再修個其它屬性的洞天補位就是了。
另一大影響就是青冥諸修再也無法通過入夢進入人間煙火，但好在衛淵提前修建了多處陣法，在各大城城主府，仙城、丹觀、鍛兵坊、醫館藥園等地也設有節點，可以在節點處調用人間煙火之力，因此整個青冥的運作還算正常。
各城都在緊急擴建城主府，將城主府改成處理政務的中心。沒有人間煙火輔助，現在那點官僚可處理不了那么多的事務。
在經過最初幾日的混亂后，青冥居然奇跡般恢復了穩定和秩序，大家各司其職，繼續推動青冥滾滾向前。
衍時仙君在空中立了許久，結果一無所獲，算也算不清，只得無奈離開。
等他身影消失，藥園仙雞忽然睜開眼睛，向著左右看了看，見無人注意，才一掀翅膀，露出了躲在下面的一個身影，赫然是北遼小國師！
仙雞用翅膀推著小國師，急切地道：“你趕緊走吧，以后不要再來找我了，我和你不會再有關系的！要不是看在前幾天你也出了大力的份上，我壓根就不會再見你！這要是衛淵回來，知道我和你見過面，又要誤會了！”
小國師一臉幽怨：“他是把你搶走的啊！這才幾天啊，你怎么就變成這態度了？我是哪一點不如他嗎？”
仙雞道：“你做過什么自己心里沒數嗎？渣男！”
“等等，我怎么渣了？再說，我是不是渣男有什么關系，你不是公雞嗎？”
“公雞怎么了，就不能說你了？渣男！”
片刻后，小國師傷心遁走，始終沒弄明白自己究竟輸在了哪里。
仙雞自不會說，每日和鋤禾老道聊上一會，米飯都能多吃兩碗。而小國師就只會每日早安晚安，定點送飯，仙雞有情緒了都不知道怎么哄。
……
人間煙火中，衛淵合上剛剛讀完的史書，回身看著已經空無一人的藏書殿，若有所思。
他此時就站在窗邊，似是不經意地向窗外望了一眼，天穹外靜悄悄的，那些恐怖目光已經消失。
他將史書夾在腋下，就向書架走去。
此時偌大的大殿中空蕩蕩的，數百個衛淵全部消失，書本散落一地。看來這里發生了什么變故，衛淵們都是在瞬間消失，許多書都是打開的，就那樣掉落在地。
這個衛淵走過一個又一個書架，不知不覺就到了最后一層書架。過了這道書架，就是大殿殿門，而門是開著的，透過大門可以看到一道長且幽深的長廊，左右兩各有回廊通向其它大殿，不知那里都是什么地方。
這個衛淵就信步向著殿門走去。他剛剛邁過書架，忽然看到側方回廊中匆匆走出一個少女，來到主廊時，恰好轉了下頭，與這衛淵四目相對。
少女相貌平庸，普普通通。
衛淵只是隨意看了她一眼，然后就轉過身，將手中書冊放在書架上，又抽了新的一本，就向著窗邊的老位置走去，再未回頭。
少女靜靜立了片刻，方才轉身，沿著主廊走遠。
此后數次衛淵靠近殿門，都會看到少女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