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年之前，數千萬民眾剛剛被度化之時，衛淵心有不忿，找上了衍時、朱顏兩位仙君，就只問了一個問題：凈土何以能容得下如此多的菩薩羅漢？

　　雖然大部分金身都在輪回，而輪回本身就可以極大地減輕對凈土的負擔。但是每一尊果位金身，形象點說都是一座重山，壓在現世，現世就要破碎，落于凈土，凈土也應該不堪重負。

　　凈土本身掛在本界上，又不是全在本界，因此金身存于凈土中，對本界的壓力也相應會小很多。否則一具具金身，積累極為恐怖，若是落于現世化散，少說也是六七千里寶土，個別甚至會超過太初宮祖師的八千里。

　　太初祖師當年剛剛登仙，就已隕落，一身修為其實放在仙人當中，只能說是佼佼者。他真正恐怖之處是悟性，什么道途一看即會，一會即精，臨敵斗法之際自然而然就能看出對手弱點，然后針對性地攻擊。

　　如果沒有針對手段怎么辦？那也簡單，現想一個就是了，想得簡單些，就是絕世道法，想得復雜些，就是通天道途。

　　依靠無雙悟性，悟出無數天地大道的祖師，自然而然的就有了舉世無雙的道行。哪怕是隨手一劍，也有了劃分陰陽、劍斷因果的威力。

　　但是凈土哪有這本事？

　　而且還有一點說不通，就是這些果位是如何修成的。衛淵統計了一下曾經顯世的金身果位，再計算了一下證得這些果位所需要消耗的資糧，最后結論是，合計需要耗時三百余萬年，而凈土總計才建成十余萬年，這還是把它前身的小廟小宗門都算了進去，連個零頭都不夠。

　　所以這些資糧，都是哪來的？

　　出乎衛淵意料的是，這個問題兩位仙君也答不上來，而且沒有人能答上來。這方面的知識，完全就是一片空白，不光太初宮里沒有，其它宗門也沒有，就連凈土和尚都不知道。

　　當年素蟾仙尊曾經留下一道筆記，詳細研究了這個問題，最終結論是應該在數萬年前甚至是更早，就有大能出手，抹去了這一件事的因果，從此在世間不顯。

　　而據衍時分析，后世武祖布局，或許多少參考了這一位的手段。他還推測，這道秘密，也許與天外世界有關，或許可以從眾多的凈土佛國中尋找一些端倪。

　　當時這個問題雖然沒有答案，但是關于被度化的民眾，還是可以窺見未來的。歷史上已經有案例證明，這些信眾若是組織起來，會是相當可怕的力量，人人悍不畏死。在大黎末年，天下就有大大小小幾十個教門起義，許多背后都有凈土的影子。

　　如若衛淵逼得急了，那很有可能會爆發一場席卷數郡，波及幾千萬人的動亂。

　　見完兩位仙君后，衛淵也嘗試了一點強硬手段，結果就是一場波及三縣的大動亂，死了幾萬人。此后衛淵就不得不轉為溫和，維持住現狀。

　　凈土自然是滿意的，信眾虔誠的時間越長，信仰就越深。而衛淵則是暗中加大了研究力度，試圖從根本上破解凈土這一手段。雖然還沒有最終成果，但階段性成果已經有了，就是衛淵自己的度化法事。

　　在研究度化屢屢碰壁后，青冥眾多研究修士勝負欲爆發，開始從頭研究大寶華凈土的經義，每一部經文都被拉出來不斷拆解，反復研究。

　　這個研究進度飛快，轉眼間數年過去，諸界繁華中儲存的佛門經典，恐怕當世只在大寶華凈土本山之下。一些文章研究水平之深，對經義理解之透徹，就是尋常高僧大德也是遠遠不及。

　　這才是真正的掘根之道，不懂你的敵人，如何能把它坑到萬劫不復、永世不得翻身。

　　自然，青冥修士眾多，研究修士也是多如牛毛，大寶華凈土現在是重中之重，三大頂刊都給予相當大的篇幅傾斜，也因此吸引了眾多頂級天才。

　　隨著無數修士涌入這條賽道，競爭也是空前激烈，于是許多沒什么天分，又想要投機一把的研究修士就動起了其它腦筋，開辟了許多研究的新領域，重點是菩薩羅漢和僧眾的日常起居，比如說考據僧袍的料子是從哪來的，中午齋飯是油多還是鹽多，等等。

　　如此，居然也養活了不少研究修士，這些人還自號僧學家，以有別于研究佛典經義的那些人。

　　而現在，一道佛國凈土就擺在了衛淵面前。

　　透過這尊小小木佛，衛淵看到了一點輝光，輝光雖然在木佛中，卻不在現世，而是獨立的一片天地。衛淵運足目力，穿透輝光，就看到了一片祥和極樂之地，此地山青水秀，土地膏腴，無須耕作而靈稻自生。

　　天地之間，散落著眾多村鎮，大大小小的廟宇星羅棋布，處處可見有高僧大德開壇講法，而前來聽經的不只有人，還有犬鹿鷹魚之屬，聽完講法，都是歡喜贊嘆。

　　山林田間，人獸相得益彰，虎豹與鹿馬同眠，大鷹為燕雀梳毛。不說禽獸，只看人屬，有人在山林間漫步，有人在鬧市中悟道，餓了隨手摘一果枚，渴了掬一捧清泉，困倦乏累，就席地而眠。

　　乍一眼望去，人人無懼無憂，皆得了大自在。

　　隨著目光垂注，衛淵也就知道了這一方天地的根腳。此地是凈土眾多樂土之一，名為喜樂天，佛徒死后，若是緣法到了，就會轉生在這一座喜樂天中，得享極樂。

　　衛淵目光照燭這一方小天地，隨即落在中央一座小山上。此山通體居然是青玉筑成，山上遍生寶石琉璃花草。

　　山頂有座小小道場，一個如同玉雕的僧人正隨意靠在山石上，腦后有寶光蕩漾，正給座前十余位弟子開示佛法。他忽然抬頭，隔空望向衛淵，微笑道：“施主何不進來一觀？”

　　衛淵沒有回答，而是收回了目光。

　　這就是凈土斗法之邀了，那玉一般的和尚持菩薩果位，名為善樂菩薩。雖然在本界沒什么名氣，但是能主持一座佛國樂土，道行不必說，定是極深厚的。

　　進入善樂天論道，不用說自是對方主場中的主場，不知有多少手段在等著衛淵。

　　此時衛淵也不是孤家寡人，當即開啟諸界繁華，先將任務布置下去，研究可能的斗法策略。隨后衛淵返回青冥，而太初宮諸修已經應召而來，開始群策群力。

　　“決不能進去！焉有深入虎穴的道理？賊禿陰險，擺好的戰場，必然沒安好心。”徐恨水當先就道。

　　但此言一出，徐恨水就看到其他太初諸修都在看著自己，那眼神，仿佛……

　　“怎么了？！”徐恨水一頭霧水。

　　到底是仙蘭的底子，還是單純了……衛淵暗嘆一聲，不忍心看昔日的師叔窘迫，于是道：“凈土既然擺下了戰場，我就沒有不去的道理。如若不去，怕是這幾千萬被度化的信眾要出問題。”

　　“這樣的話，光頭豈不是拿捏了你的軟肋？要我說……”徐恨水臉色轉為陰沉，一字一句地道：“那幾千萬被度化之人，已經不算人了。就算出了點什么意外，罪責也在凈土，豈有自縛手腳的道理？”

　　衛淵心下就有些感動，這位徐師叔，心里還是向著自己的。剛才說的那番話要是傳到外面去，很容易被一些悲天憫人之士罵成是魔修。

　　衛淵便道：“放心，我此去自有萬全準備，正好借著這時機，掂一掂凈土的斤兩。”

　　徐恨水還要再勸，紀流離終是忍不住，開口道：“放心吧，光頭再怎么陰險，還能比得上界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