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有一問，不知當不當問。”衛淵道。
“說吧。”
衛淵道：“今日與遼族一戰，弟子有信心同等數量下戰而勝之。但就算每一仗都打出今日一比四，甚至是更好的戰果，我們數量依然遠遠比不上遼族。即便北方山門，甚至我太初宮弟子全部自愿兌子，也不過是拼掉遼族一小部分實力，改變不了大局。”
衍時仙君道：“沒錯。然后呢？”
“我北方山門兩邊，分別與東晉、北齊接壤。過去三年，北方山門戰局日益危險，這兩國就是袖手旁觀，甚至有意收縮軍力，讓出防線，放任遼軍過境進攻我北方山門，妄圖坐山觀虎斗，坐視我們與遼族拼個兩敗俱傷，他們好來撿果子！
此等小人，比異族更該誅殺！”
“沒錯，然后呢？”
“弟子想不通的是，為何我們與遼族殊死血拼，卻要讓兩國小人坐享其成？”
衍時真君淡道：“憤怒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你既然看不慣，那準備如何解決？還是說，你只是表達一下憤怒，然后就完了？”
衛淵深吸一口氣，道：“弟子以為，上策是引遼族之兵攻擊兩國薄弱之地，逼得他們不得不增兵防守，只是遼族未必會如我們所愿。但假如他們突然得了些軍機情報，就不一定了。”
衍時仙君面無表情，繼續聽著。
“中策則是在兩國境內扶持義軍，馬匪，又或助幾個藩鎮坐大，行割據之實。必要時甚至可以清君側，乃至換一個大王。就算弄不掉昏君，至不濟，也可以有來自兩國的物資供應，不至于象現在這樣，外物隔絕，只能靠北方山門自己出產維持。”
話已經說到這個份上，衛淵再無保留，道：“弟子還有一策！”
“不用怕，我在這里，但說無妨。”
衛淵一咬牙，道：“若是所謂大局只能讓小人得利，那這大局不要也罷！若是戰局不利，事不可為，不如起出仙祖遺蛻，在后方另起山門。這樣兩國將直面北遼大軍，恐怕用不了多久就會滅亡，兩國王室祖墳都會被挖掘，世上也正好少幾家世家！”
衍時仙君看不出神情變化，道：“你似乎對兩國之恨，比異族更甚。”
“異族是天然立場不同，跟他們打就是了，沒什么可說的。但弟子確實痛恨這種來自背后的刀子，今日看到眾多將士死傷，一想到他們部分是為了兩國昏君而死，弟子就深為他們所不值！
此等昏君，既然德不配位，何不換人？”
衍時道：“今日九國之勢乃是武祖當年布置，這是人間大局，輕易動不得，也不好動。”
衛淵道：“今日九國大多昏聵、亂相叢生，百姓艱難，英才凋零。大局之下若只是徒然令英雄流血，只有小人得利，那要這大局又有何用？這是人族的大局，還是那些小人的大局？
恕弟子直言，武祖已死千年，或許他這大局……已經過時了。”
衍時臉上終于有了神情，失笑道：“你這話要是讓武祖聽到了，怕是要爬出來找你麻煩。”
一句說笑之后，衍時神色一正，道：“且不說你現在說這些還早，就說假如有一日，你有能力擔起這份改天換地的擔子了，那時要付出的代價之大，恐怕也遠超你的想像。
那是將整個人族扛在身上，如太祖、武祖一般，已經算是最好的結果了。但那也是通天路斷、再無輪回！這樣的話，你還愿意擔嗎？”
衛淵眼前仿佛看到了方和同、云菲菲，以及一個個戰死沙場的同僚面容，沉默片刻，方道：“弟子這一生，不修來世。”
衍時怔了一怔，忽然嘆一口氣，沒說什么，只是道：“先去把眼前的事做了吧。”
衛淵行了一禮，便向殿外走去。快到殿門時，身后傳來衍時仙君的聲音：“記得早點成親。”
衛淵一個踉蹌，差點跌倒。仙人思緒，果然跳脫。
還沒等他緩過來，衍時仙君又道：“不成親也行，早點生娃，多生幾個！本仙君幫你養。”
衛淵落荒而逃。
出了偏殿，衛淵就去探視受傷之人。此時孫宇給自己裝了一截假腿。這假腿也是件法寶，可以伸縮如意，扭曲自如，基本上能夠代替腿用，許多時候比腿還好用。
此時孫宇正在忙碌，他面前一字排開多個病床，上面躺著的都是嚴重到需要孫宇親自診治的傷者。
每個傷患推到孫宇面前，他神識一掃，就已確定傷情，然后手起刀落，切掉點什么，就揮手換下一個。
弟子們就會將他面前病床推走，再將下一張病床推到孫宇面前，讓他切一刀，然后再換下一床。
如是就看到長長的病床一下一下的從孫宇面前通過，節奏分明。
孫宇切過的人就會送到其它弟子手上，縫傷口的縫傷，止血的止血，然后再放個加速肌體生長的道法，裹上繃帶，治療結束。
接下來就是由打雜弟子將處理好的傷者推到一座大殿中，整齊擺放，等候康復。大殿中丹香繚繞，聞了都是能加速血肉生長的。
孫宇動作極快，自己又是重傷在身，此刻已經是額頭見汗。
旁邊一位貌美女弟子給他擦了擦汗，體貼地道：“師尊，要不要歇息一下。”
孫宇頭也不抬地道：“這些人晚一分救治，就有可能再也救不回來了。去拿醒神香過來。”
女弟子就遞上一個小玉瓶，湊到孫宇鼻下。孫宇聞了一下，瞬間精神就好了很多。但是他身上纏著的紗布中又開始滲出血跡。
衛淵沒有打擾他，靜靜地看了一會，就又返回北方山門，去看看風聽雨。
此時魔刀浮現，道：“我知道她現在在哪里，可以直接帶你過去，不用找了，會方便很多。只要握住刀把，默念風聽雨即可。”
衛淵伸手握住刀柄，奇道：“你不是已經認她為主了嗎？”
魔刃七月正色道：“胡說！我明明是認你為主在先！再說，名刀不認二主，除非……”
魔刃似是知道失言，立刻住口，然后發動，剎那間衛淵已經出現在北方山門中的一棟小樓內。
衛淵面前水汽氤氳，擺著一個大木桶，桶中是濃郁的藥湯，風聽雨正躺在里面，一面療傷一邊吃著零食。
忽見衛淵出現，她就是一聲歡呼，直接撲了上來將衛淵按倒，雙眼閃亮：“你是來非禮我的嗎？”
衛淵掙扎，未果。想說話，嘴又被堵上了。
片刻后……
衛淵連哄帶騙，成功騙取了風聽雨身上十二個部位的信任，總算把她弄回到浴桶中，繼續治傷。
離開這里時，衛淵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但總還是有些后怕。
在衍時仙君那里看到戰爭的真正面目，衛淵才知道后怕。他不是怕自己，而是怕忽然有那么一天，自己身邊這些人就會隕落在自己面前。而這，幾乎必然會發生。
就如這一戰，如果他晚到片刻，風聽雨就會神魂俱滅。如果他不是細致的巡查戰場角落，孫宇多半也無幸理。
與仙為敵，類似于與天為敵，焉能沒有代價？正因如此，衛淵才對兩國小人格外痛恨。
青冥中，一艘來自北方山門的飛舟剛剛降落。修士們從里面卸下一個個大木箱，然后運到輪回爐邊，再從入料口推了進去。
衛淵的一個化身武士站在爐邊，看著一個個木箱被推入輪回爐中，面無表情。
人間煙火周圍，又有絲絲縷縷的混沌氣散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