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時分，軍營中處處飄香，肉香都滲到了這邊營帳里。莊重雙目低垂，端坐不動。他是法相修士，一個月不吃不喝也沒有事。只是被晾了一整天，這件事，他已經(jīng)記下了，而且會記很久很久。
一名隨從道：“我出去打探下消息。”
出帳之后，外面守衛(wèi)的軍士并沒有為難他，只是告誡說不許靠近中軍大營，大營那邊有陣法防御，擅入者死，誰也救不了他。其余地方則是可以隨便去。
這隨從就信步來到一處營火處，就見火上架了口大鍋，鍋中水已經(jīng)煮開。
然后伙夫抱了個大鐵皮桶過來，用刀劃開桶蓋，從里面挖出肉醬一樣的物事，一口氣挖出半桶，放進鍋里，和著蔬菜煮成一大鍋濃湯，然后分發(fā)到軍士的碗中，每人都是一大碗，配著發(fā)的米飯面餅吃了下去，每個人都吃得滿面紅光，熱氣騰騰。
這隨從也是知兵的，當下看得目瞪口呆。這一餐，每個士兵少說也分了半斤肉！
向榮郡中郡兵打仗，按軍例也要有肉食，但基本是數(shù)天才一頓，每人只能分到一兩，這還不算層層克扣，真到士兵嘴里的怕是只有一兩成。
這隨從看了一圈，至少看過十幾個灶頭，皆是如此，但仍是有些難以置信。要是整支部隊皆是如此，那軍需消耗得有多大？他稍微一想，就覺得有些頭暈。
此時他忽然看到一名女將軍路過，看服色至少是個有名號的將軍，急忙過去攔住，言道郡守莊大人已經(jīng)等了一天，想請女將軍通報衛(wèi)淵一聲，早點接見莊大人。
女將軍只是點了點頭，就徑自進入中軍。
片刻后，一名面無表情的修士走進莊重的營帳，上下打量之后，問：“你就是莊重？”
莊重城府極深，這修士雖然極為無禮，但此刻莊重根本看不出怒意，只是平靜地道：“正是下官。”
那修士道：“衛(wèi)大人今天很忙，沒時間見你。反正莊大人只是區(qū)區(qū)五品，平時也沒什么事，時間不值錢，不妨多等兩天，等衛(wèi)大人哪天有空，自會見你。”
莊重臉上掠過一層青氣，強忍怒意，道：“下官官職低微，自是不入衛(wèi)大人法眼。不過還請這位先生通報一聲，還有下官手下還有許多親眷在大營中關著，不知境況如何。如果可以的話，是否讓我先探視一下？”
修士冷道：“你終于知道自己官職低微了？區(qū)區(qū)一個五品，來了就想見衛(wèi)大人，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一品呢！”
莊重沒有發(fā)作，旁邊隨從都是大怒，喝道：“莊大人還是法相高修，你最好放尊重些！”
哪知那修士身上氣機升騰，頭頂顯出一只斑斕巨虎，瞬間將從隨從壓倒一地，然后冷笑道：“那又怎樣，誰還沒個法相了？”
莊重又驚又怒，同時心中凜然，這修士法相特殊，但一看就知是擅長戰(zhàn)斗的神獸。這可是天相，非是自己那引以為傲的地階法相可比。
法相修士依然面無表情，道：“營中一共關押了四百多人，具體誰是誰我也不清楚，但都是三天沒吃飯了。莊大人既然來了，記得趕緊叫人來給他們送飯。每人每天五十斤米，十斤肉，不然就要挨餓。”
莊重道：“我要見到衛(wèi)大人，才能商議此事。”
法相修士一聲冷笑，道：“誰跟你商量了？這是通知。”
莊重冷道：“那我倒要看看，衛(wèi)大人是不是真能看著這些人餓死了。”
說罷，他就不再理會法相修士，閉目養(yǎng)神。
中軍大營，衛(wèi)淵正對著五郡地圖，做下一步規(guī)劃：“現(xiàn)在要道關卡已經(jīng)設立完畢，但還有十幾條小路，這些地方都要設卡。然后放出消息，半月之后，不管是誰，所有往來貨物均要抽取八成，作為軍費。皇親國戚也不例外。”
營帳中站著數(shù)十名軍官，全部已經(jīng)換上了新的軍服，一水的玄色底色，確實養(yǎng)眼。
衛(wèi)淵又道：“自即日起，青冥停止向五郡賣糧，然后在邊界處每隔十里就設立一處粥棚驛站。你們發(fā)動本地黑幫地痞，讓他們把邊界粥棚的消息放出去，就說到青冥去就有飯吃。
此外，再印制一批粥票，憑此票可以在任意青冥設立的粥棚換粥。順利的話，光是粥票就能引來一大批人。
現(xiàn)在已經(jīng)入冬，五郡存糧大部分都被征作軍糧，邊疆地域全靠青冥的糧食過活。我們停止賣糧，五郡必起饑荒，到時定然有人要賣田賣地。
這個時候官宦人家和世家都會收買土地，但這一次我們也去收地，不管他們出多少，我們都出更高，一直到把價格抬回到正常年份地價為止。不過我們付款，一半是銀子，一半是粥票。”
一名年輕軍官建議道：“大人，我有一提議。如果購價中加一部分現(xiàn)糧，效果會更好。戰(zhàn)亂年景，有銀子都買不到糧。我們只要給糧，哪怕價格比正常低些，農(nóng)戶都會更愿意賣給我們的。想賣地的，都是餓得活不下去的人，只要看到糧食，讓他們做什么都成。”
衛(wèi)淵回憶了一下這個軍官的資料，此人出身貧寒，是最早一批在青冥扎根的流民，也是第一批成就道基的人。此后他作戰(zhàn)勇猛，膽大心細，屢立戰(zhàn)功，早早就升任校尉，又在青冥軍校中學習了半年，現(xiàn)如今已經(jīng)是道基中期，升任副將，屬于青冥自身培養(yǎng)出來的年輕軍官。
衛(wèi)淵便道：“這個辦法很好！那就把糧食部分改成一半粥票一半現(xiàn)糧。你們再去青冥督運五百萬斤糧食過來，要精米。”
待行動布置完成，衛(wèi)淵最后道：“只是搶些金銀珠寶，是不會令這些大戶世家屈服的，也不會讓他們傷筋動骨。他們最大的財富是土地，也只能是土地，而這個我們帶不走。所以他們會認為，只要咬一咬牙忍過當下就好，我們早晚會走。
各位要牢記，我們此次的目標，是人！要想盡一切辦法讓人離開土地，遷移到青冥去。等到這些世家發(fā)現(xiàn)最后空有土地，卻找不到人種地時，已經(jīng)晚了。”
眾軍官這才明白，衛(wèi)淵為何一直在圍繞糧食作文章，人為的要在五郡搞出一場動蕩饑荒。只有饑荒能逼迫農(nóng)民背井離鄉(xiāng)，遷移到其它地方去。
“好了，大家牢記首要目標，然后具體細節(jié)可以各自發(fā)揮。每個人的任務和分配的部隊馬下會下發(fā)，你們回營等待吧。”
眾軍官散去，片刻后就有人開始陸陸續(xù)續(xù)率兵出營，在夜色中奔向遠方。
徐意問：“我們動作這么大，他們會上報朝廷的吧？”
衛(wèi)淵微微一笑，道：“只有向榮郡這里的事會上奏，其它幾郡都不會有動靜。這些地方官一向報喜不報憂，餓死點流民哪有他們頭上的官帽重要？所以只要不產(chǎn)生大規(guī)模民變，沒有形成成規(guī)模的叛軍，他們是不會上報的。我們盡管放手去搞。”
“那向榮郡這邊呢？”
衛(wèi)淵道：“朝廷上也有我們的人，而且晉王自會跟他們扯皮。這些清流頂多是對我口誅筆伐，給我安上一頂奸佞權臣的帽子，讓我遺臭萬年。除了這一招，他們也沒什么能對付我的地方了。難道他們還真敢跟我打一仗不成？”
徐意睜大了眼睛，道：“遺臭萬年難道還不是天大的事嗎？”
“名聲不過是身后之物，沒什么大不了的。再說，我要是中道崩殂，那自是萬事皆休，名聲不名聲的無所謂。若我僥幸成功，難道還不能找人修史嗎？凡是我看不慣的地方，都給它修了！順便再把我看不慣的那些人，都給臭罵一頓！”
徐意無話可說。
兩人正聊著，忽聽大營上空響起一聲怒吼：“衛(wèi)淵！你躲著不敢見我，算什么英雄好漢！”
這一聲聲震四野，整個大營處處都能聽見。頓時無數(shù)人走出營帳，望向天空，好奇地想看看究竟是誰膽子這么大，居然敢挑釁節(jié)度使大人。
空中莊重深吸一口氣，正要再說一遍，就見遠方衛(wèi)淵一彈指，頓時空中生成無數(shù)雷霆，如洪流瀑布而下！
雷光漫過莊重身影，他一聲慘叫，周身冒出雷火，已被劈成了一段焦炭，直接栽落地面。
眾將士一片唉聲嘆氣，均是大失所望。他們本以為能看到精彩絕倫的強者對決，卻沒想到又來了一個傻子，連節(jié)度使大人最拿手的雷劈都擋不住，實在沒啥看頭。
莊重眼前出現(xiàn)了一雙靴子，他艱難地撐起身體，抬頭望去，終于看到了衛(wèi)淵。
衛(wèi)淵咧嘴一笑，道：“你我雖然同為法相，但我要滅你，就如踩死一只路過的螞蟻，又如秋風橫掃路邊落葉，滅了你，都不知道你存在過。”
莊重口鼻噴出團團黑煙，雙眼翻白，竟是氣得暈了過去。
徐意跟在衛(wèi)淵身邊，就有些不解，道：“我們要人，不是只要制造饑荒就行了嗎？何必在這等人身上浪費時間？”
衛(wèi)淵道：“要人只是第一步，收拾這些人，則是為了第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