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喧鬧的小院安靜下來。煉鋼是極大的消耗，連荒巫都眼圈發青，更不用說力巫了。現在精力再旺盛的力巫，到點也要倒頭就睡，只有大吃和睡眠才能補足白天的消耗。
衛淵挑亮燈芯，鋪開玉紙，感受了一下頭頂的天道。此時，劫云已經聚集，但是不斷被一道無形的恐怖力量所打散，周而復始，卻始終凝聚不成真正的天劫。
真是強得不合道理啊……衛淵感嘆了一下，然后對著空白的玉紙思索。
這些時日，他思考越來越是深入，已經不再只是為了說服熔龍，而是真正從天地、從眾生、從歷史、從時光的角度開始思考。
多年研讀的史書，天外世界的驚鴻一瞥，都化作了眼前行將落于紙上的文字。
雖然新世界不能寫，但能寫的還有很多很多。現在衛淵就發現，在“何為德”與新世界之間，還有許多空白處，需要重新詮釋。
衛淵沉思良久，落筆如有千鈞，緩慢寫下幾字：德不恒存。
天上劫云有所躁動，但又被那強橫無匹的力量死死壓制。而天地這一次似乎不是如何憤怒，始終保持在將發未發的邊緣，似是也想看看衛淵打算寫什么。
有了開題，衛淵再寫時就思路通暢，洋洋灑灑，轉眼間就是數千言，仍是意猶未盡。
有德之巫，自立德之后，天地就已經給過了獎勵，所以過去了就是過去了。
過去有德，不代表當下還有德，如若不能持續行有德之事，那于當下就是無德，正所謂功不二賞。
無德而居高位，即為不義，為禍亂之源。
躺在過往之德上無所作為還不斷索取，想將一時之德變為一世之德，則是失德。更有甚者，盤踞在祖宗之德上不斷索取，實為失德之最。
衛淵落筆如飛，如是論述，層層遞進，最終歸于一句：天下之物，惟有德者居之。
想了一想，衛淵又覺得太過晦澀，怕巫看不懂，需要寫得再直白一點，于是又加了一句：若寶器為無德者竊據，則天下有德之士，可自取也。
劫云，不知何時消散了。
衛淵反復看過，心思涌動，又有些想繼續寫新世界，但方一提筆，雷霆即生。
衛淵無奈，將筆放下，開始思索天道為何會如此敏感，難道它真的能知道自己在寫什么？
此時鐘聲響起，屋外又開始喧鬧，衛淵就出了小屋，隨手將門關好。門縫中似有意若無意地夾了根頭發，若是有人開門，發絲痕跡位置必然會有所變動。就算真能一成不變，放歸原本位置，但折過一次與折過兩次，還是會有細微差別。別的荒巫或許看不出來，但衛淵可以。
衛淵走后，房間一面墻壁忽然如水波涌動，層層漣漪中走出熔龍。他坐在衛淵的座位上，拿起那張剛剛寫下的玉紙，凝眉聚神，靜靜地觀看起來。
……
青冥。
張生端坐案前，批閱著一封封呈上的公文。在她身后巨大屏風后，有數百個光球載沉載浮。看起來這些光球和其他人承接的任務光球沒有什么不同，但若是仔細觀察，就可看出每個光球閃爍頻率極高，一息之內就能處理掉多個任務。
張生打開一封公文，此公文封面上用朱筆寫著“緊急、重大”兩詞。
青冥中何種事件為緊急或重大，都有明確規定，且于體量也有明確要求。比如鋤禾老道開田五十萬畝，就是緊急重大，開田五萬畝，就是一般公文。
平日緊急或是重大的公文都是不多，這一封卻是兩樣占全。張生微微皺眉，打開細讀。
公文是青冥錢莊呈上的，由六大主事聯名簽署，因此才有資格署上緊急與重大，直送張生面前。
文中說的是趙國繼鎮山領、碧水領成功發行山元與碧水元之后，趙國太子不甘落后，開始發行定鼎幣，另有兩個分封王子也有意向發幣，正在籌備。一夜之間，趙國國內謀臣智士似乎對貨幣都有了精深研究，各類文章如雨后春筍，一天就能出幾百篇，好似人人都是貨幣專家。
據說趙王已經有意以國內各地稅收為基石，發行趙元。
鑒于趙國已經有三個幣種發行，還有七八個幣種待發，且還有趙元這等龐然大物行將入市，市面上對青元的需求急劇上升，黑市上青元兌仙銀已經升到了一青元兌換一兩半的仙銀。因此各主事建議大舉增發青元。各主事認為，可以印發五億青元，應能順利流通出去。
張生手邊還有另一封公文，則是余知拙牽頭，統計了上一季青冥所有貨品賣出與買入。按照統計，單季青冥購買各類原材料已經達到歷史最高點，比前一季增加了一倍。現在生絲、礦物、棉麻、藥草與靈木都已經買到了極限。不是青冥買不起，而是實在買不到了。
即便如此，青冥賣出貨品依然比買入多了三千萬元。
這個數字，可支撐不了青元大舉發行。
現在張生是依靠支持李澄風和李治，以及向寶、崔、徐三大世家貸款，強行發了一批青元，但加總也不到一億。就這多出來的一批青元，張生一直在籌思應該如何消化，才能不反噬自身。
旬月以來，張生思索了許多方法，都覺得不行，所以這幾日中，她的目光已經移到了青冥之外，看看在哪里可以掀起一場新的戰爭。
不到一億的新增青元都讓張生有些焦頭爛額，錢莊主事們居然還想要增發青元，且一發就是五億？
張生不禁啞然失笑，自己才剛剛教育了馮初棠，結果自家錢莊主事們就打算大印特印了？
而且，就在不久之前，兩名主事聯名上書，想要增發一億青元。當時那封公文直接被張生給打回去了。結果這還沒過多久，主事們就又上書，還是六位主事聯署，且一口氣要增發五億。這算什么，示威、逼宮？
張生笑容不變，但眉梢漸漸鋒銳。
她提起筆，這次直接不批注了，只是畫了個叉，就命人將公文發回錢莊。
一日無話。
次日清晨，徐恨水突然直接找上門來，見了張生就問：“怎么突然一口氣要印這么多的青元？我那幾株仙蘭切碎了也不夠用啊！”
張生正在批注公文，聞言一怔，道：“我何時要印青元了？你接到多少印量？”
“八億！我還在想，你是不是瘋了！”徐恨水臉色難看，語氣毫不客氣。
他也是學富五車，自然知道青元內在機理，否則當年也不會被選中擔任集中授業的老師。這個數字，明顯就不合常理。
張生略一思索，就招來隨從，道：“去印坊，讓他們立刻回報是怎么回事。另外通知余、孫二師兄，鋤禾師叔，寶蕓曉漁城主等，前來仙城。再傳我軍令，命新城駐軍即刻集結備戰，限半個時辰內作好一應準備。”
徐恨水看得目瞪口呆，不明所以，道：“怎么搞這么大陣仗？”
張生淡道：“看樣子，是要殺一批人了。”
徐恨水更糊涂了：“青冥殺人還需要動用軍隊？我們幾個聯手，什么叛亂平定不了？”
張生道：“動了軍隊，才能讓一些人清醒過來，可以少殺點人。”
沒片刻功夫，院外突然響起風聲，兩名修士全速飛來，遠遠地叫道：“急報！”
張生緩道：“看吧，戲肉來了。”
兩名修士看見張生和徐恨水，一人十分惶恐，另一人則是有些桀驁，送上公文后就后退一步，靜靜站在旁邊。
那惶恐之人來自印坊，公文上稱接到青冥錢莊四大主事聯署的通知，要緊急加印八億青元。印坊見手續俱全，不敢怠慢，這才緊急開版，同時報請徐恨水加持仙氣。
桀驁之人則是來自青冥錢莊，且是一位主事的親侄孫。此封來自青冥錢莊的公文封面上，除了緊急、重大字樣之外，赫然還多了一個詞：抄送。
公文內稱按界主所定章程，青冥發行權歸于青冥錢莊，六大主事中四人同意即可增發青元，無需再行批準。現主事經會商決定加印八億青元，為示尊重，故臨時抄報一份送與張生。
此時寶蕓曉漁已經趕到，孫宇剛剛進門。眾修一同看了這封公文，皆是愕然，然后寶蕓不動聲色，孫宇和徐恨水已是滿臉殺氣。
張生將公文擲在地上，緩道：“真是笑話！什么時候我青冥貨幣發行，能由錢莊自行決定了？這幾個是把自己當成了界主嗎？沒什么可說的，點兵拿人！所有聯署主事，闔族捉拿！其余主事，下獄待審。如有反抗，可就地誅殺。還有你，有何遺言？”
那主事侄孫又驚又怒，道：“你怎么敢……”
他話音未落，一道劍光已繞頸而過，人頭落地。
此時馮初棠匆匆趕來，就見一人伏尸于地，驚道：“怎么會這樣？”
張生扼要說了下經過，然后道：“這幾人在錢莊中做得久了，錯以為世間萬事萬物本質不過是一個錢字，自覺能夠暗中掌控一切。現在做得大了，大概就不甘心居于幕后，想要站到臺前來了。這一次，就是他們聯手的試探。”
馮初棠聽完，也只有一聲嘆息，道：“是聰明人，卻也不夠聰明。就算他們過手的銀錢再多，我們只要派一隊修士，不就都拿下了？真是，做什么夢呢。”
曉漁問道：“衛淵真的定過章程，說青元發行歸于青冥錢莊嗎？”
張生道：“過往發多少，怎么發都是他一人而定。他離開后，這一塊確實是空白。那幾位主事大概是看到了機會，于是就將這權限給自己加上了，想要獨立于青冥運行。”
寶蕓細眉一挑，怒道：“這不是造反嗎？！”
寶蕓一言，算是給此事定了性。
隨后張生目光掃過眾人，最后落在曉漁身上，道：“就由曉漁領軍，將所有主事及同黨都抓回來吧。勿要漏過一個！”
曉漁一怔，下意識道：“去拿一群凡人？我……”
曉漁本來還覺得捉拿一堆普通修士有損身份，但少陽星君即刻道：“接！！！此等臟活累活，豈有不搶著干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