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國使節團來的時候氣勢本就不高，走的時候更是垂頭喪氣。無論是蕭靖遠那前程遠大的兒子，還是才華橫溢的養子，此刻都如霜打的茄子，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蕭靖遠倒是老神在在，所有條款都是一口答應，然后帶著兩份合約返回了紀都。
當關屯城樓消失在視野中后，老將軍忽然嘆了一口氣。諸將皆是不明緣由，蕭靖遠也就不再隱藏，緩道：“如若此時我身邊的不是求和使節團，而是百萬大軍……”
養子眼中一亮，急切地道：“能贏？”
蕭靖遠道：“贏不了，但卻可以給衛淵迎頭痛擊，縱使沒有仙人道兵相助，也能給衛淵造成重大傷亡。那時再談，兩份合約不光會變成一份，而且也會薄不少。”
“對啊，衛淵無力再戰，自然不會再這么獅子大開口！”
蕭靖遠又是一聲嘆息，忽然間變得蒼老了許多，緩道：“孫朝恩最后時刻貪生怕死，突然撤退，沒有在青冥主力最為疲憊不堪時決一死戰，實是千古罪人！可惜，沒幾個人能看破他的險惡用心。”
馬車內都沉默了。
……
使節團返回紀國，不出所料，紀王看到兩位合約大為震怒，在朝堂上就將蕭靖遠罵了個狗血淋頭，然后將他及出使諸將全部下獄，調查通敵行徑。
《關縣條約》和《青紀友好通商航海條約》一拿出來，滿朝嘩然，都是感到不可思議。群臣痛罵蕭靖遠談判不力，還有一小部分文臣慷慨激昂，要求與衛淵重新開戰：這一部分文臣，卻都不在開發署資助名單上。
叫囂開戰的只是一小撮，嘩眾取寵而已，滿朝大佬從上到下都是無人理會。
等吵鬧稍微安靜，孫朝恩方才出列，奏道：“當務之急，是再遣使者前往和談。臣以為，曹國公忠心愛國，德高望重，曾與賊酋大戰整日而不落下風，敵酋也不得不高看一眼。由曹國公出使和談，此事必成。”
曹國公此時屁股還痛著，聽聞孫朝恩的話，又是歡喜又有些害怕，但見紀王目光望來，只能硬著頭皮道：“愿為國分憂！”
紀王大悅，然后向孫朝恩使了個眼色。這眼色，已經好久沒用過了。孫朝恩心領神會，當夜蔡妙就趁黑入宮。
此時站在武將末尾的一名年輕將軍欲言又止，最后審時度勢，還是什么都沒有說。但他神情終究有所變化，已經被孫朝恩看在了眼里。
曹國公重返關屯縣之時，聽聞衛淵已在城門處迎接，驚得立刻從軟榻上彈了起來，然后在保持儀態的前提下，以最快速度來到城門處。
衛淵見是曹國公，當即哈哈一笑，朗聲道：“當日一戰，記憶猶新。國公是我少許奈何不得的對手，沒想到今日能再次相見。”
這話聲傳百里，所有使節團上上下下都聽得清清楚楚。曹國公滿面紅光，屁股又隱隱作痛，好不容易才能應對得體。
衛淵親熱地挽起曹國公手臂，一同步入城樓，自有無數留影球記錄下這歷史性的一刻。曹國公又是歡喜又是害怕，只能隨著衛淵一同入城。
等參觀住所等一整套流程過后，衛淵就自行離去。第二日談判由徐恨水主持，看得使節團眾人心旌動蕩。
徐恨水大怒，若有意若無意地顯露了一下鈴蘭仙子的素手，瞬間令眾人心驚肉跳，再也不敢造次。如此纖麗的漆黑魔爪，看著就嚇人。
談判順利進行，紀王答允封衛淵為榮親王，已經是頂格了，然后同意賠款并派幾位王子公主過來當質子。曹國公隱晦提到紀王幾位公主國色天香，絕不比趙國公主稍遜。
這話一出，徐恨水就是臉色微變，變得有些古怪，顯然是聽懂了。
然后張生、寶蕓、風聽雨、紀流離、六公主等也都聽懂了。
衛淵恨不得將曹國公的嘴給縫上，怎的自己謠言都傳到紀國這來了？
談判進行了數日，最后不了了之。總算曹國公拿到的條件還是好了些，衛淵答應不要太子當質子，賠款改為寫入密約，且可以用實物作抵。治外法權改為雙方共設審理機關，負責審查青冥在紀國的違法行為。
此機關名義上主官是紀國委派，但實際上由青冥主導。
總而言之，衛淵對于面子上的事無所謂，實則毫不讓步。總體上說起來，條款算是寬松了不少，曹國公多少松了口氣，拿著修改后的和約交差去了。
……
紀都，數日之前，深夜。
一座巍巍府邸側門前，出現了一個身影。他見左右無人，方才敲響側門。側門打開，里面探出一個腦袋，先向周圍看看，見寂靜無人，方才將那人拉入。
府內又是一片天地，將刺骨霜寒全部擋在了外面。
來人脫去外袍，露出內里的干練裝束，被帶入書房。書房中坐著兩人，一位是面有短須的中年人，另一個則是灰衣青年。
來人看到中年人，身軀一震，納頭就拜：“末將參見太子！”
“起來吧。”太子讓那年輕將軍起身，然后道：“今日在派遣曹國公出使時，你似乎有話要說。想說什么？”
那年輕將軍下意識地向灰衣青年看了一眼。太子便道：“這位是我老師，有話但說無妨。”
年輕將軍便道：“末將當時以為，不應當再派使團，無論誰去都沒有用。此時就應該再起大軍，筑壘對峙，再打幾場大戰！若沒有幾場大戰，談判不會有任何用處。”
太子不動聲色，道：“為何是筑壘，而不是全面進攻？你這與孫朝恩孫大人的策略相反啊！”
年輕將軍沉聲道：“此前衛淵北有山民進犯，主力在北方，東線空虛，是故應全線進攻。但衛淵主力調回后，孫大人實不應立刻撤退，而是應依托營寨工事之利，與青冥主力血戰一場。這一場打完，才能說是戰是和。”
太子微微皺眉：“孫大人戰果輝煌，還替我大紀保留住了大軍主力。怎么在你口中，卻變得一無是處了？”
年輕將軍忙道：“末將對孫大人的功績自是欽佩。只是在關鍵時刻，孫大人還是下錯了一步棋。當時血戰，能給衛淵最大打擊。現在則是可以筑壘堅守，堅決不和談，引衛淵來攻，再戰一場。此戰不輸，就可以既得體面，又不大損實利。所以當下再談，實是下下之策！”
太子繼續問：“但若是輸了呢？”
年輕將軍道：“此戰若輸，早晚紀國會淪為他人板上魚肉。晚輸不如早輸，早輸的話，還有臥薪嘗膽、卷土重來的時間。若是晚輸，怕就是沉疴難起了。”
太子向灰衣青年望去，見灰衣青年并無表示，沉吟了一下，方道：“你不在其位，有些事情并不清楚。如若我們手中有底牌，可讓衛淵不敢輕舉妄動呢？”
“那也應該打！”年輕將軍說得斬釘截鐵。
“為什么？”
“此次若不是叛軍忽起，我們也不知道號稱強大的武備其實腐敗松弛到了如此地步。不與青冥接戰，更不知道域外之軍已經變成了這個樣子。
事已至此，不如與青冥主力血戰一場，如此方能徹底暴露不足，也能令衛淵真正尊重我大紀，方能保今后和平。若是不打，青冥必定時時挑釁，難道以后年年忍氣吞聲？
是故此時，決戰有百利，避戰有百害！”
太子終于動容，問：“你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