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天地，天機忽然塌縮，諸多因果明晰，又有許多因果新成，在仙人眼中，天地間仍然是一片混沌。

　　而這時李治決心已下，于是抬頭望向北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西晉王宮。

　　此時冬意正濃，雪地中有數株梅樹，盛放如血。

　　元妃坐于春華閣中，不知為什么，忽然對周圍的一切，對這個世界，以及某個人有說不出的不舍。

　　她能夠感覺到，身體內無數細微角落，一些微小到仙人都難以察覺的陰暗之物正在凋零死去，魂魄中那些束縛的絲線也斷裂，燃盡。她從未有一刻像現在這樣干凈、且自由。

　　元妃嘴角浮上一個明媚的笑意，仿佛又回到了十八歲時，依然在趙國宮中的日子。那時的她無憂無慮，總覺得未來的每一天都會如這個春日一樣美好。

　　然而此后很多很多年，天都是陰的，到處都是荊棘和蛛網，背負的因果壓得她喘不過氣來。但在外人看來，她權術無雙，執掌后宮不說，還能影響朝政，風光一時無二。

　　福王的到來原本給她的生活增添了一點暖色，但是當小福王出生，送到她面前的一刻，羅漢因果賦予的慧眼初次生效，讓元妃在那個小小嬰兒的臉上，看到了一雙蒼老、陰沉的眼睛！

　　好在她心志強大，當時并沒有表現出分毫不妥，就連多余的念頭都沒有起過一點，然后就在疲累中沉沉睡去。

　　再次醒來時，春華殿就不再溫暖，而是陰冷潮濕，有如蛇窟。她就這樣在陰濕、腐爛的深宮中生存著，直到那一天，一個青瞳女子出現在她面前。

　　那青瞳女子說了什么，元妃已經忘記了。

　　但是此后不久襄侯就興沖沖地找上門來，說物色到了一個極有潛力的年輕人，可以投資拉攏，以為羽翼爪牙。那是元妃第一次注意到，在大晉西域，出現了一片小小的界域，并且有一個尚是少年的界主。

　　羅漢秘境還是和她前幾次來時一樣，沒有變化。而不一樣的，是這次多了個同行的少年。

　　她知道要發生什么，知道這一切都是提前準備好的安排，但有生以來第一次，她并不覺得抗拒。這種感覺很奇怪，她也說不上是為什么，或許是為了他身上那如朝陽般的蓬勃向上？

　　此后，她的世界就有了亮色。想著他的時候，世界也同樣是亮的。

　　小楚王出生時，眼睛是清澈的，帶著好奇和茫然。在他眼中，依稀有幾分那個少年的影子。

　　元妃走入后殿，看著空蕩蕩的，有些突兀的角落。當時剛出生的小楚王就被她藏在這里，然后自己奮力抵御來自天外勢力無休無止的追殺。

　　轉眼間，當年有如小貓一樣的楚王，按照凡人的標準居然已是人到中年了。

　　在有心人眼中，楚王頂著羅漢轉世身的大因果，自然被無數目光盯上。但元妃卻是知道其中另有隱秘，那是連衛淵都不知道的隱秘。

　　她又回到窗前，庭院中那一株梅，如血般紅。

　　太子府，楚王正在書房中讀書。書桌上原本應該堆滿奏折，但現在擺的全部是經史子集。就連一些日常瑣碎的政事，都不再交到他的手上，甚至連朝會都不讓他去聽了。

　　晉王重返青春，自不是秘密，而且消息很快傳開，又是魏王獻上了延壽秘藥，且手中還不止一副。眾臣面對重歸盛年的晉王，再加上一個權勢濤天、實力足以橫掃西晉的魏王，自然知道該怎么做。于是轉眼之間，太子就被世間遺忘。

　　楚王手捧經史，平日里本是倒背如流的內容，此刻卻變得極為晦澀，連看了好幾遍都沒有看懂，心神記憶總是忍不住飄回到當初，回到坐在金鑾殿正中央的日子。

　　大權在握的滋味，一旦嘗到了，就再也忘不掉了。

　　此時太子感覺周圍突然亮了一些，他一抬頭，就看到面前多了一個風姿無雙的小和尚。他所立之地，即有佛光涌動，虛空生蓮。

　　小和尚宣了一聲佛號，道：“小僧又來了。雖然未到約定之期，可是當下時機忽至，施主可是想好了？”

　　“時機？”楚王有些茫然。

　　小和尚向書桌上的史書一指，道：“施主還要執迷不悟嗎？這王位已經與你無緣了。其實這本就是雞肋之物，何需留戀？你隨小僧返回靈山，承繼果位，日后這些所謂人間君王，還不是得拜倒在你的蓮座之前？”

　　楚王怦然心動，但還有些疑慮，問：“靈山之上，我的果位在哪里？”

　　小和尚抬手一指，便出現了一座巍巍大山，山上立著無數佛陀菩薩。靈山之頂有一尊佛，頂天接地，似乎天地之間只有它。但靈山也無比巍峨，山加上佛，已經足以撐破天地，卻奇異地融在天地之間。

　　楚王只看了一眼，就感覺頭暈眼花，欲要嘔吐。但只這一眼，他就看到在最頂巨佛腳邊，有一個古樸蓮座空懸。而那蓮座似是正在召喚自己。

　　楚王頓時心有明悟，那就是自己的位置了。

　　能在佛尊之下，萬佛之上，似也……不錯？

　　楚王身居太子之位多年，自是計算得清楚。王位雖好，但也是代價巨大，他不久之前才晉階法相，壽元消耗相當之多，登上大位后能否活得過一百年都很難說。而靈山果位，又是佛尊之下的位置，想也知道必定能得享至少萬載壽元。

　　人間君王雖好，畢竟比不過仙人的高高在上。是以楚王都不用怎么動腦筋，也知道該怎么選。

　　就在他將要點頭之際，元妃忽然出現在房中，喝道：“不能答應！”

　　楚王愕然轉頭，就看到母親的身影如在水波中蕩漾著，正迅速淡去。她嘴唇開闔，似在對自己說著什么，可是現在卻一個字都聽不清。

　　最后時刻，元妃的臉上顯出絕望，然后整個人都被抹去。

　　小和尚就像什么都沒有發生過一樣，依然笑吟吟地看著楚王。楚王一顆心莫名的發緊，仿佛有什么東西在揪著。

　　他忽然問：“剛剛那是真的？”

　　小和尚道：“是真的。”

　　楚王感覺心揪得更厲害了。

　　春華殿中，元妃憑窗而立，看著踏雪而來的小和尚。他一路行來，視墻壁房屋有如無物，但在經過那株盛放的梅花時，忽然被其中一片花瓣劃了一下，居然切開了僧衣，劃破肌膚，流出了一滴金色的血。

　　小和尚微微皺眉，然后摘下了那瓣梅花，雙指一捻，就捻成了劫灰。

　　他來到元妃面前，施禮道：“女菩薩已經隱忍多年，何必強自出言提醒？恕小僧直言，你提醒也是無用，最后反而將自己也搭了進去。若不是女菩薩穿過我的佛國，我還知道你身上居然也有廣智羅漢因果。已經讓你躲了幾十年了，今日小僧就助你脫離苦海。不過，若你能助小僧一事，小僧不光會放過你，還會接納楚王，共上靈山。

　　這件事很簡單，只要你以自己鮮血，在這張紙上寫下衛淵二字即可。”

　　小和尚手中多了一幅金色卷軸，在元妃面前展開。卷軸上空無一字，可是她卻覺得似乎看到了一些密密麻麻的東西。

　　元妃斬釘截鐵地道：“必不可能！”

　　小和尚輕嘆一聲，收起了卷軸，道：“以女菩薩性子，既然說了不字，應是說什么也不會反悔的。唉，可惜了。”

　　小和尚宣了一聲佛號，伸指向元妃點來。

　　元妃身上浮現數尊佛像，而小和尚身后隱現靈山，山上有無盡佛像。兩邊佛光對沖，元妃身上佛像紛紛碎裂，消于虛空。

　　小和尚指尖在元妃眉心輕輕一點，元妃眼中光芒就此凝固、消散。她慢慢向后倒去，雙眼卻望著遠方，不知看向哪里。

　　太子府內，小和尚始終站在房中，等候著太子的回答。

　　楚王臉現掙扎，道：“母妃剛才叫我不要答應……”

　　小和尚微笑不變，道：“施主可曾想過，你明明身具無上夙慧神通，但元妃何以一直不讓你接觸佛法？施主于佛法一道的天賦，很小就顯露出來過。”

　　這件事是楚王深埋心中的一根刺，當下就是臉色微變，問：“為何？”

　　小和尚道：“因為元妃和施主一樣，都身具夙慧佛緣，都有繼承無上果位的資格。而你們能繼承的果位，是同一個。”

　　楚王愕然，萬沒想到會是這樣。小和尚話不必說透，憑他在佛法上的悟性，瞬間就明白自己和元妃道途相沖，而能得證果位的只會有一人。所以元妃自小就讓自己遠離佛法，目的已是昭然若揭！

　　小和尚也不著急，站在旁邊安靜地等著。

　　楚王內心掙扎，反復斟酌，轉眼間日落日升，竟是數個日夜過去了。而越是思索，他心中一個聲音就越是響亮：大道之前無至親。

　　想到元妃自小阻止自己修佛，想到衛淵幾次三番的為晉王續命，讓自己憑空等到中年，楚王終于咬牙，道：“我答應了！”

　　剎那間，房間中的光線忽然明亮了一些。窗外依然是那個大雪紛飛的陰郁午后，剛剛在苦思中度過的數個日夜似是根本就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