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研難以當面拒絕碳硅的俞總,也沒有底氣和寧德的曾總爭辯電池技術。
他只能把逐漸形成的既定事實與三人組里的另外兩位溝通,尋求建立共識,繼續推動小鵬公司往前走。
楊春雷和何濤都陷入長久的沉默。
董事長的態度已經很堅決,遵循臨港意志的潛在資方又是明顯站在何小鵬那邊,即便是已經投資的機構恐怕也會傾向于已經是新能源賽道一哥的碳硅意見。
夏研看著一起從廣汽出來的這兩位,嘆了口氣,說道:“可能我們對G3的考量確實存在偏差,這個階段的批評反而是件好事,可以讓我們重新審視未來要上市的這款車,晚上跟著一起去喝酒吧。”
楊春雷稍微猶豫便點了頭。
何濤仍舊沉默。
當他再次被夏研邀請,情緒忽然激動的說道:“沒有我們,這公司能做到現在這樣?沒意思,我不干了,愛怎么著就怎么著吧!”
何濤起身離開,決定出去另謀生路。
楊春雷伸手去攔卻沒攔住,回頭看向夏研。
夏研眉頭緊皺:“讓他自己冷靜冷靜。”
他知道何濤心里是有傲氣的,而公司從成立到現在的主要工作都是己方來做,如果何小鵬真的經驗豐富也就算了,但他又是從互聯網轉過來的。
然而,不管怎么樣,現階段就是這位董事長想要更具體的來負責工作,他本身也掏了很多錢出來,換個角度想想,也是人之常情。
夏研的心里滿是無奈和憂慮,不想把高層的沖突擴大化。
等到晚上,他和楊春雷一起參加臨港這邊的晚宴,瞧見很多熟悉的業內人物,即便臉生,稍微一提名字也立即能想起來是哪家公司的老板或者高管。
夏研和楊春雷端著酒杯,感受著廳里的熱鬧氛圍,瞧著三五成群的業內溝通,忽然有些面面相覷,“產業聯盟”四個字提出來遠不如親眼所見的沖擊大。
“哎,夏總,你們是準備搭載硅基系統嗎?”均勝電子的副總經理魏涯剛要路過,突然認出打過交道的夏研,饒有興趣地問了一句。
夏研現在無法確定老板最終的決定,又身處臨港這樣的場合,只能含糊道:“我們還沒徹底確定,現在看碳硅這個系統真是挺好的。”
他之前去均勝電子拜訪過,希望小鵬汽車能和對方進行熱管理技術上的合作。
均勝電子之前收購了德國普瑞,在電池管理系統BMS上有著很不錯的功底,但它拒絕了小鵬汽車聯合開發的要求,只愿意出售BMS方案。
“是啊,挺好的。”魏涯笑著點頭,感慨道,“碳硅在國內搞這個產業聯盟,未來市場都能好做很多。”
他和夏研碰了碰酒杯,狀似不經意的說道:“夏總,咱們多走動,取長補短,看看能不能也在市場里分一杯羹。”
夏研連忙敬了魏總一杯,又直接約著下次見面溝通的時間。
魏涯這次就與之前截然不同的痛快定下時間,顯然愿意聊聊以前提過的合作方案。
楊春雷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里消掉不少扭捏,驚奇地說道:“魏總還真挺善變。”
夏研搖了搖頭,沉吟道:“不是他善變,是……”
他在心里更迭了之前對俞總的感受,對方不僅僅是資方,如今更是新能源行業的主導方,而此時匯聚在這邊的便是與碳硅集團一起在國內車市起舞的利益關聯方。
夏研的視線落在此刻正在傾聽別人說話的俞總身上,一瞬間也似乎沒了那種被干涉的強烈不滿。
他再次環顧宴會廳,只覺一片朝氣。
“讓何濤回來吧,我們是能把公司變更好的,不要意氣用事。”夏研喝了兩口酒,如此對楊春雷說道。
楊春雷苦笑一聲:“他剛給我發了短信,說是已經和何總說了離職的事,他下定決心要走了。”
夏研皺了皺眉,正好瞧見自家老板的身影,說道:“我去和何總聊一下。”
他徑直走向了正打算湊到俞總身邊的何小鵬,雖然知道對方已經收到何濤的短信,但還是把事情說了說。
過了一會,夏研回到自己的位置。
楊春雷關切道:“何總怎么說?”
夏研搖搖頭:“何總只是說‘知道了’,這個事……算了,做好自己手里的工作吧。”
他認為彼此都已經心存嫌隙,一大原因便是何濤負責著供應鏈的工作,而異常報價必然讓人出現疑惑,再加上如果真做聯合采購,公司內部的權力也必然重構。
如此情況再加上一些脾氣,恐怕真是勸不回來了。
他看向已經在俞總身邊說笑的何總,決定還是一切向前看。
“何總,給你介紹一下,這是寧德的首席科技家吳總,他這次是代替曾總來給我上課的。”俞興笑著為何小鵬引薦,又對寧德時代的吳凱說道,“吳總,你跟我說的太深入,我也聽不懂啊。”
吳凱和何小鵬握了握手,仍舊對俞總說道:“俞總,簡而言之,我們在做的電池技術能進一步把三元鋰的系統能量密度做到更優秀,我可以跟你聊三天三夜,聊到解答你的任何問題,但就怕你不愿意聽懂。”
何小鵬見俞總只笑不說話,等待幾秒后驚訝地問道:“是三元鋰電芯的能量密度又有突破了?”
吳凱看了看何小鵬,沒有回答。
俞興倒是笑著說道:“不是能量密度,是要用大模組來簡化電池包的結構冗余,拉高系統能量密度。”
通俗地說,電池包是由一個個小電池組成,寧德在做的事情不是提高小電池的單個密度,而是提高整個電池包的能量密度。
何小鵬一時間沒懂。
吳凱有點無奈:“俞總,你還說你沒聽懂,這不是懂了嗎?而且,關于電池的安全問題,我們也一樣在積極開發更好的材料和散熱,你總認為碳硅是最關心電池安全的,難道我們賣電池的會比你們差嗎?”
“還有,純電車型的關鍵問題就在于我們重構電池包的設計,把續航能力盡可能的提上去。”
他這一趟跟著曾玉群過來就是又一次對碳硅集團進行游說。
寧德方面也比較無奈,碳硅在國內市場太耀眼,又是自家重磅客戶,偏偏它非要堅持磷酸鐵鋰,而只要碳硅愿意改用三元鋰,這方面的成效就會迅速在市場里體現。
曾玉群和吳凱都知道碳硅集團在下半年有新版的九州上市,也知道它目前還有兩款車在設計,都十分看好碳硅未來在車市的表現。
俞興不開玩笑了,認真的問了個問題:“吳總,既然這樣,你們要重新做電池包的結構,用大模組取代小模組,那這種結構能不能也用來裝磷酸鐵鋰?我們研發純電車型,確實需要更高的續航。”
碳硅的純電車型很大程度就取決于電池技術的進步。
“俞總,我們研究的這個CTP技術,它正好可以兼顧三元鋰熱穩定性差和熱失控風險高的問題,我們在把結構簡化后就可以重新設計熱管理和隔熱泄壓,整個電池包的安全性能都提升了。”吳凱同樣很認真,“既有更高的能量密度,也能解決大家都注重的安全問題,它最適合的就是三元鋰。”
俞興油鹽不進:“所以,磷酸鐵鋰也不是不適合,就是沒那么‘最’唄,能提升多少是多少啊。”
吳凱深深地道了口氣:“俞總,你太固執了。”
俞興說道:“吳總,我得多學習,你這趟既然過來了,再給廠里指導指導。”
吳凱無奈的應下來,他是寧德時代的技術負責人,理論上對于在臨港合資的電池廠也有責任,更何況這里還有一群同僚。
旁邊一直在聆聽的何小鵬雖然沒有完全明白兩人談論的技術,但確實聽到了吳總所說的性能與安全的兩全,心里便滿是漣漪。
等到吳總等人離開,何小鵬趁機詢問俞總剛才聊到的CTP技術。
“車里現在的電池是電芯、模組、電池包這樣的三級結構,模組的金屬殼、固定件和線束以及冷卻管是占據了電池包里4成的空間,另外還有額外的重量。”俞興介紹得很直白,“所以,我們現在用的電池對于體積的利用率也就差不多40%。”
“寧德在搞的CTP技術就是簡化了結構,可能能把體積利用率從40%提高到55%,那就更能裝電芯了,整個電池的總體能量密度自然就高了,續航也就高了。”
何小鵬恍然,問道:“既然這樣,碳硅為什么不用?”
“眼見為實,磷酸鐵鋰有著更高的安全冗余。”俞興干脆地說道,“更何況,這種結構改進也不是只能用在三元鋰上面,就是磷酸鐵鋰進步的沒那么多罷了。”
何小鵬明白的點點頭。
只是,他不清楚遠不止“罷了”那么簡單。
碳硅集團在研發純電車型,對于電池能量密度的要求需要更大的進步,按照目前寧德時代CTP技術對能量密度的提升,理論上帶來的續航不能讓公司內部滿意。
也就是,碳硅還是想要更高的能量密度。
一個現成的辦法就擺在面前,換裝三元鋰,并且可能還用上寧德正在研發的CTP技術。
作為碳硅集團的掌門人,俞興的態度決定著很多事情的走向,但在技術層面,他也要尊重現實,尊重物理規律,尊重公司里的技術團隊。
他只能說,希望大家再探討探討寧德CTP技術方向上對磷酸鐵鋰的提升潛力。
挖一挖,再挖一挖,潛力可能還有很多。
碳硅科技日還在繼續,次日是碳硅數據對于抖音商業化的講述,吸引到的是互聯網的業內人士與媒體。
俞興依舊沒有登臺,只是在臺下露面表示支持,但今天露面的時間不久,等到聽完呂海穎的發言便悄然回了碳硅集團,中途聆聽吳凱等人對新技術的研究。
作為寧德時代的技術領導人,吳凱有著很高的權威,聊起CTP的優勢與三元鋰的完美結合也自然讓包括碳硅集團電池實驗室的團隊陷入思考。
俞興曾經說過,他不是非要使用磷酸鐵鋰,只要三元鋰達到內部標準,也一樣可以裝載。
按照吳凱的介紹,這或許就是一次機會。
增程車相對還好,續航簡直就是純電車型的生命線,而磷酸鐵鋰的另一個劣勢在于,它達到同樣的能量密度會帶來更重的總體質量。
同樣的續航,磷酸鐵鋰重了不少,也就意味著整個車型都需要進一步的優化與適應性設計。
俞興在技術探討會上幾乎全程保持沉默,這也是一個常見的事情。
大家都知道俞總不擅長技術,但確實愛旁聽,這或許會讓他增加很多常識乃至對技術的了解,卻不能增加他對先進技術的話語權。
臨近中午,探討會結束。
曾玉群和吳凱有說有笑的聊了幾句,對于碳硅這邊的反響頗為滿意,覺得這次游說還真的會讓臨港對于電池路線有所動搖。
“俞總,去吃你的食堂唄。”曾玉群拍了拍俞總的肩膀,又調侃道,“怎么樣?聽懂了嗎?有沒有什么建設性的意見?”
吳凱聞言,笑瞇瞇的看著俞總,不介意用專業的技術知識回應俞總。
俞興卻沒有笑,反而又考慮片刻后問道:“我還真的有個問題想問,曾總,你們要做這個CTP技術,要用大模組,是要更好的賣電池對吧?”
曾玉群覺得莫名其妙,笑道:“這是當然了,俞總,我們就是要更好的服務全行業的客戶。”
“是啊,所以,你們的CTP方向是要對全行業的車企供貨,是要兼顧通用性和性能。”俞興慢慢的說道,“但我們碳硅需要的電池只要服務我們一家就行了啊。”
吳凱還沒反應過來,曾玉群卻微微變了臉色。
俞興繼續組織措辭:“CTP的結構設計必須妥協于通用性,如果我們只做服務給我們自己車型的設計,是不是可以開拓更多的體積利用率,提升電池更多的能量密度?”
吳凱明白了,臉色也跟著變了,如果是這樣,那意味著碳硅版的CTP結構設計可以更加激進,可以圍繞磷酸鐵鋰的特性進行更優秀的提升。
歸根結底,寧德時代是一家電池廠,它的設計是要賣給更多車企,碳硅集團是一家主機廠,它旗下的電池設計只需要為自家服務。
寧德時代要開放,要兼容不同的設計,要在結構上妥協,碳硅可以不妥協,可以先把自家的車做到極致。
這不是技術上的突破,而是邏輯上的轉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