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個部門的聯合調查組進駐百度,僅僅周末兩天時間,醫療廣告與競價排名的調查結果就出爐了。
事實證明,本就擺在桌面上的情況確實不需要多么復雜和漫長的調查。
調查組給出明確的觀點,百度搜索的關鍵詞競價排名在客觀上直接對當事人的治療選擇產生了影響,以及,這樣的競價排名機制存在付費權重過高、商業推廣標識不清等問題,由此也就進一步向百度提出具體的整改要求。
其中最重要的兩條,一是對百度在事關生命健康安全的商業推廣上進行全面清理整頓,二是改變百度目前的競價排名機制,不能僅僅以給錢多少來作為排名標準。
這樣直接的要求毫無疑問會直接重創百度的廣告營收體系,不管是媒體近期的分析,還是畢勝等人的抨擊,大家都知道如今的莆田系醫院就是百度廣告營收里的最大金主。
也就是,百度的基本面也出現變化了。
此外,據小道消息透露,因為這件事的影響,多個部門正在擬定互聯網的信息搜索管理規定,會針對整個行業的問題進行了一個“暫行辦法”。
俞興得到的準確消息是,上面會把搜索引擎的競價排名首次明確定義為互聯網廣告,而這在之前是個模糊地帶,所以,監管范疇也存在不明確的問題。
至于百度到底會怎么改……
也就在調查組公告出來之后,李艷紅的公開信與內部責任劃分也跟著出來了。
李艷紅依舊痛心,這一次則是表示,“百度離破產只有30天”,要求公司回歸用戶至上價值觀,承認競價排名的過度商業化,并且,承諾建立10億先行賠付基金用于受害者的救濟。
與李艷紅的聲音一起出現的是負責搜索廣告業務的百度副總裁向海龍,他再次公開道歉并承擔管理責任,表示已經按照整改要求給出了推廣信息和自然結果完全隔離的工作方案。
同時,百度的醫療事業部確定撤銷,總經理李政被免職,核心銷售團隊解散,整個醫療廣告銷售線的多位高管被降薪、調崗和處分。
這次的輿情是全網震動,這次百度的處理與它股價的下跌以及基本面可能遭受的影響,按照在百曉生披著馬甲的百度員工的說法,他們從上到下也很震動。
納斯達克在周末過后的首個交易日給出合理的反應,百度股價創下數年里的新低,又跌掉了3個點,過去一周的市值已經蒸發超過100億美元。
多家機構,如花旗、摩根都紛紛下調百度的目標價格,認為它今年必將遭遇陣痛,營收將會受到很大的影響。
原本,按照2015年的發展,機構們對于百度在2016年的全年廣告收入增速預估是在30%以上,而隨著輿情與整改,現在普遍認為今年這方面的增速很可能接近腰斬,甚至更嚴重。
百度的Q2財報必然很不好看,Q3和Q4也一定會持續承壓,至于如何修復……
這看起來確實比較難。
周一股價再跌,周二震蕩陰跌,與外界考慮的問題一樣,百度內部在股價如此表現之下也在討論,公司的未來增長要怎么辦。
不管心里服不服氣,百度的醫療廣告就此式微,而它占據2成的營收比例必須想辦法填補。
如今擺在百度面前的,一是醫療廣告突發的驟減,二是公司在移動互聯網時代沒有獲得太多成果,三是阿里、企鵝、美團、碳硅等公司都紛紛找到它們所在的生態位并對百度進行蠶食。
李艷紅連番召開會議,認為公司現在面臨的已經是戰略性危機。
“過去我們是醫療、游戲、電商作為廣告的三大支柱,發展速度確實很快。”副總裁向海龍在幾次會議上都比較沉默,但在看到老板越來越焦躁的時候發了言,“但它們本身的合規風險就高,這次也是證明了這一點,它們確實不能那么野蠻成長下去。”
“現在可以說是監管倒逼著我們要做新發展,醫療廣告退出,品牌廣告的潛力要繼續挖掘,另外,我們擅長做B端產品,企業營銷解決方案也有很大的潛力。”
向海龍談到自己熟悉的業務,這也是他近期一直在思考的問題,企業營銷這個領域不如醫療廣告來得豪放,但也算是不錯的填充。
“李總,向總,公司現在到了不能不轉型的時候了。”百度云總經理尹世明聽完發言,嚴肅地說道,“醫療廣告已經是個過去式,我們要看未來十年,百度的未來十年必然不能只依賴廣告,我們需要新興業務的爆發,阿里不光是電商,它也做阿里云,企鵝不光是社交和游戲,它也做全方位的生態投資,就連臨港,碳硅數據這幾年的發展一直在強調他們的算法技術。”
向海龍這時候冷冷說道:“是,臨港還賣車,還搞做空,它那邊是有新興業務。”
尹世明沒有接這個腔,只是說道:“營收是要重構的,吳博士研究院的技術是我們未來需要轉化的重點方向。”
他說到這里,忽然后知后覺,掃了眼這次的“暢所欲言會議”現場,奇怪道:“吳博士怎么沒來?”
吳恩達的辭職還沒在百度內部公開。
李艷紅緩緩說道:“吳博士辭職了。”
尹世明吃了一驚,他是很佩服吳恩達的,而剛剛提到的轉化方向也是認真思索后的建議,但這個關頭走人……
他一時間不知道說什么好。
就在這時,向海龍看了看震動的手機,面色微變,再用余光打量李艷紅,老板的神色也明顯變化了。
繼吳恩達辭職,多位研究院的骨干也一起辭職了。
他們不光辭職,還給出極其讓人無奈的理由,不認同公司的價值觀,而這與吳恩達當時相差無幾。
李艷紅忍了一會,明顯沒忍住,一邊示意大家繼續暢所欲言,一邊拿起手機詢問情況。
片刻之后,他把手機重重拍在桌上,蹦出四個字。
“欺人太甚!”
會議室里的討論被打斷,大家面面相覷。
李艷紅沒有說出憤怒的理由,但公司里的消息總是傳播很快,壞消息就更是如此。
這場會議囫圇結束,相關消息也就有意無意地都知道了,院長吳恩達去了DLF基金會,而這次辭職的骨干們大多選擇了跟他一起加入DLF,少部分則去了前院長余凱創立的地平線公司。
百度在競業協議這一塊比較松散,像吳恩達這種全球知名的人才更是以禮相待,研究院里深度學習和人工智能方向的員工也沒有過多的約束。
國內本身就沒什么空間,往外跳也沒什么好跳的。
百度在這方面有這個自信,至于成立不算久的DLF基金會,也沒聽說那邊有什么項目,自家好歹還在研究無人駕駛,還有語音方面的成果落地,而且,百度綁定給予的期權獎金也很優渥。
偏偏……這幫人寧愿放棄這方面的利益也要離開。
很快,頂著損失離開的理由打聽出來了,DLF基金會直接把這一塊補了。
向海龍第一次見到老板李艷紅臉色鐵青的模樣。
更扎心的是,DLF基金會掏的這個錢……
不會是做空百度得來的吧?
不一定是,但存在嫌疑。
向海龍心里這么一想,都覺得自己臉色可能也在變青。
“李總,這要怎么處理?”他還是詢問了老板的意見。
李艷紅第一時間沒有回答,好一會之后才說道:“花無百日好,人無百日紅,挖就挖,有本事把整個研究院都挖走!”
百度目前的口碑受損,這種關頭站出來斥責臨港挖人,恐怕還會遭受群嘲。
如果那些被挖的人再發聲談到他們對百度價值觀的不認可,輿論上更加尷尬。
李艷紅心里憋屈,但也只能選擇忍了這一波。
向海龍明白了,不過對于DLF挖人的動作,他心里還比較樂觀,覺得那些技術前沿的東西距離還遠,壓根不知道什么時候能落地,走了也就走了。
李艷紅沉著臉,不打算再談研究院的事,但是,關于人工智能還是需要聊。
他拋出一句話:“我和微軟的陸奇通了幾次電話,他認為我們在人工智能發展的優勢很大,這是未來的落腳點,也是納斯達克愿意聽到的故事。”
陸奇是微軟的副總裁,也是微軟四大業務部門的負責人之一,直接向CEO匯報工作,他也是在海外巨頭里擔任最高級別職位的人。
向海龍遲疑道:“陸奇?”
李艷紅說了句:“我和他很投緣,以后也許有機會合作。”
向海龍轉了轉念頭,沒有給出對這一位的看法,即便外來的和尚要念經,不要耽誤自己的工作就行。
三月的下半個月基本就是百度在折騰動靜,網民和媒體都在盯著它的態度、內部整改,華爾街也在不斷分析這家華夏搜索巨頭的未來。
兩周時間,繼市值蒸發超過110億美元創新高之后,百度的股價基本穩住了,可能等到Q2財報出來還會有動靜,但如今也能出現小小的反彈。
只是,110億美元……這樣的規模足以讓當事人耿耿于懷。
四月份的第一天,知名做空機構香櫞在推特上發文,表示了對過山峰的感謝,認為是俞興對百度不留情面的批評也是這次重創它股價的重要因素,而香櫞在這一波下跌行情里獲利不少。
俞興對此自然不會有回應,他瞧見了新聞,只是置之一笑,忙著與大家聊商務MPV,忙著臨港二廠的產能釋放。
然而,就在第二天,香櫞方面又提到了過山峰,這次卻是一個信誓旦旦的壞消息。
“歐盟要起訴過山峰和俞興了,希望這位東方的同行能逃過這一劫,哈哈,離岸資金不是萬能的,開曼群島要保護的是合法商業隱私,不能成為犯罪行為的保護傘!堅決支持EOI!”
EOI是歐盟與離岸中心的稅務信息交換協議,旨在推動資金的透明化。
香櫞明顯在幸災樂禍,但隨之而來的不同知情人在不同渠道給出了類似的消息,歐盟已經在準備對俞興和過山峰的起訴文件,控訴內幕交易、信息披露違規、市場操縱等多條罪名。
行政起訴狀是由德國的BaFin起草,歐盟層面則是ESMA提交報告,啟動的是跨境執法程序。
僅僅兩天時間,德國媒體曝出更加具體的情況,連起訴狀的法律條文依據也給出來了,MAR的第14條、第15條以及賣空條例的第5條。
德國和歐盟都是在動真格的。
一時間,國內國外對空頭之王前景的分析甚囂塵上,一旦罪名坐實,上市成功沒多久的碳硅集團都可能因此退市。
百度副總裁向海龍在朋友圈里轉載了一條相關新聞,幽幽地評價道:“按照過山峰的說法,這是它的基本面發生了變化。”
向海龍的措辭還屬于委婉的,不少說法更加引人矚目,國內有媒體轉載了德國新聞的分析,德國聯邦檢察院很可能依據《德國刑法典》第262條的內幕交易罪提起刑事訴訟,而它的最高刑期是5年。
刑事訴訟,刑期五年!
崔之愚這兩天看了不少新聞,總覺得老板好像已經被判了……
他抽著一次匯報工作的機會向還活生生的俞興發出疑問:“俞總,那個,那個德國的訴訟最近挺多人聊的。”
“是呢,還挺麻煩的。”俞興頗為淡定,“不知道開曼群島那邊都是怎么操作的,這還得看看。”
崔之愚斟酌片刻后提出疑問:“不都說離岸群島不會泄密嗎?”
“這個事情比較復雜。”俞興耐心道,“德國那邊向開曼的金管局發出互助請求,歐盟還有‘阻斷法規’那類施壓的工具,開曼吧,它又在申請歐盟的白名單地位,所以,說不準到底是什么情況,不知道開曼到底會不會配合。”
崔之愚理解著詢問:“所以,這是一次恫嚇嗎?”
俞興皺了皺眉:“有可能,但說不準。”
律師天團也在評估這方面的情況,還在通過非正式的渠道了解真實信息,但過山峰的事情少不得還是得通過過山峰的方式來解決部分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