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倒座房到鄭國楨會客的正廳并不近。邵樹義跟在仆役后面左轉(zhuǎn)右轉(zhuǎn),走了許久才到。
一路之上,亭臺軒閣隨處可見,竹園池塘亦有兩三處,讓人感慨萬千。
說實話,若非邵樹義穿越前見多識廣,這會就被震住了,真元朝底層人民哪見過這個啊。
不過他其實還是有點羨慕的。對比下自己家現(xiàn)在的土坯房,和鄭宅有的比嗎?
鄰居囤房我囤槍,鄰家就是我的家!邵樹義暗暗給自己打氣——更準確地說,這是苦中作樂。
前方又出現(xiàn)了池塘,位于一處小園林內(nèi)。
池塘周圍遍植垂柳、花草,中有一橋,橫跨池塘而過,邵樹義此時便站在橋的南側(cè)。
橋?qū)γ鎰t是人工堆起來的土山以及不知從哪里運來的奇石。
山石之后則有亭臺,上書“采芝臺”三字。
臺上三五人閑庭信步,談笑風生,為首之人便是鄭國楨。
聽到仆人稟報后,他抬眼一看,道:“讓他過來。”
仆人一溜小跑到橋南,低聲道:“三舍請你過去。”
邵樹義點了點頭,不緊不慢地過橋,然后拾級而上,來到采芝臺中,躬身一禮,道:“見過三舍。”
“比起上回見面,沉穩(wěn)許多啊。”鄭國楨打量了一番,然后指了指旁邊的石凳,道:“坐。”
邵樹義道了聲謝,坐下后微微低頭,用眼角余光打量著。
鄭國楨今天穿了件褐色質(zhì)孫服,頭戴黑色鈸笠帽,手中攤開著一卷山水畫,不知道在欣賞些什么。
他身后有三人,其中兩個邵樹義都認識,分別是鄭松、鄭范,另一個則首次見到。
“王癩子,州府點到你了,就別想著逃避。”鄭國楨扭過頭去,略有些不耐煩地看向那人,語重心長道:“別忘了你是靠誰起家的。讓你當一年主首,怎那么多話?”
王癩子哭喪著臉,道:“可我并非西一都之人啊。況還要我兼社長,勸課農(nóng)桑,我哪干得了那事。”
“溫臺所副千戶劉永都當里正了,你什么身份都沒有,差充個主首又怎樣?”鄭國楨不太高興,呵斥道。
王癩子見他發(fā)怒,再不敢推拒,勉強應(yīng)了一聲是,便低下了頭。
“先回去吧。”鄭國楨擺了擺手,道。
王癩子行完禮后,灰溜溜地離開了。
邵樹義算是聽明白了。張涇鄉(xiāng)西一都的主首跑了,職務(wù)空缺了下來,一直沒人接替。這個王癩子倒了八輩子血霉,居然被人點名來當主首,即便他都不住在這里——其實這是小事,把你戶籍遷過來夠不夠?
王癩子當然不愿吃虧,于是請托到了鄭國楨府上,讓他幫忙說項。可惜鄭三舍不愿為他消耗人情,事情再無更改的可能。
通過這件事,邵樹義對地方上的生態(tài)有了進一步的了解。
高官家庭一般都有特權(quán),能辦成很多事情。而富戶、豪民以及小士紳就依附于他們了,至少需要他們提供庇護。甚至于,一部分富戶發(fā)家就是靠著這些高門大戶,而今大廈將傾,這些富戶也開始倒霉了,慢慢被高門大戶拋棄。
升斗小民先破產(chǎn),接著是富戶小士紳,然后就是達官貴人們了……
“小虎,義方說你壓了陸仲和一頭,我本不信,待榮甫遣人將契書送來后,我可是大開眼界啊。”鄭國楨笑吟吟地說道:“其實這些事我本沒那么在意,但義方說得對,這不是一次兩次的事情。第一回談好了,后面再談就方便多了。”
邵樹義靜靜聽著,等待下文。
鄭國楨倒背著雙手,又道:“不過鄭氏以前沒通過番,你知道的雜事挺多,可有什么見解?”
他說話之時,鄭范、鄭松齊齊看著邵樹義,前者略帶些鼓勵,后者就比較復(fù)雜了。
鄭松感覺事情超出了掌控。這個小賬房沒死就算了,還這么能折騰,讓他觀感不是很好,以后得多盯一盯他了,別再出第二個王升。
邵樹義早有腹案,沉聲道:“三舍垂問,小子便斗膽妄言。鄭氏通番,其利有三,其險亦有三。”
鄭國楨有些好笑地看向他,你也像戲文一樣來個幾利幾弊?
“姑試言之。”他將手中畫卷遞給鄭松,饒有興致地坐了下來,說道。
邵樹義起身行了一禮,朗聲道:“一利在貨殖增值。海外番邦,尤重我中華瓷器、布帛。三萬件青器在三佛齊售出,可獲利三四倍,進而換回胡椒、豆蔻、檀香、蘇木等物,于太倉發(fā)賣,又是厚利。此乃‘貨利’。
二利在結(jié)交通達。與沈、葉這等通番多年的家族共事,非止一船一貨之利,更是借其舟師、海圖、人脈,打通航道,熟悉諸番情弊。此乃‘路利’。
三利在穩(wěn)固根基。太倉根本在于海運、市舶。鄭氏掌漕運之權(quán),若再諳熟海貿(mào),則如虎添翼,于這劉家港乃至平江路,影響大不相同。此乃‘勢利’。”
“說得好,說得妙哇!”鄭國楨還沒說什么,鄭范已然忍不住稱贊了起來,瞧他那眉飛色舞的樣子,就連額頭的刀疤都活了起來。
“說得確實好!”鄭國楨撫掌而笑,旋又問道:“三利有了,三險在何處?”
邵樹義暗暗松了一口氣,繼續(xù)說道:“首險在于天災(zāi)。風波險惡,礁石無情,萬里海途,一夕傾覆則血本無歸。此險人力難抗,只能以分攤契約、廣布船隊來稍減其害。總不能次次沉船吧?
次險在于人禍。海上不僅有風浪,更有盜匪。自劉家港至溫臺,自溫臺至泉州,自泉州至爪哇,沿海多亡命之徒,覬覦商船厚利。需船堅械精,上下用命,方能虎口奪食。
第三險在于漕府和省臺。通番有大利,眼紅者眾。漕府內(nèi)部,四位副萬戶,來路各異。三舍欲借老相公余蔭更上層樓,難保無人掣肘。另者,與沈、葉共營,固然得其便利,卻也易被其捆綁。沈氏富甲東南,想要染指其財貨、田疇、商鋪者不知凡幾。
此三利三險,三舍當知之。”
采芝臺上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邵樹義心中微微有些忐忑。
老實說,他的這些話與后世論壇上高強度鍵政說的內(nèi)容幾無二致,部分甚至帶點陰謀論的調(diào)調(diào),比如有人眼紅沈家的財富,有人看鄭氏不順眼等等。
當然,也不完全是空穴來風。反正他說了,有沒有道理自有鄭氏來評斷。
鄭國楨沉默良久之后,霍然起身,背著手,踱了幾步,忽然停下,看向邵樹義的眼神已大不相同。
“你真不像十五歲。”他沉聲道:“反倒像個在衙門里打滾了半輩子的老吏。這番見識,是一般人能有的?”
鄭松也目光灼灼地盯了過來。
邵樹義坦然地迎著二人目光,語氣誠懇地說道:“小可乃張涇海船戶遺孤,父母雙亡,家徒四壁,此為根腳。
幼年蒙虞夫子教授,識得幾個字,略通書算,此為所學(xué)。
遭逢追比,亡命無路,得蒙鄭家收留,賜一夕安寢,此為際遇。
入青器鋪后,每日盤賬,揣摩人心,更聽得南北見聞、官私異聞、利害糾葛。
我所述之事,皆我平日所思所想,或有些淺昧。三舍雄才大略,自有明斷。”
鄭國楨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道:“義方說你是個狠角色,我看你不止狠,還夠穩(wěn),夠明白。”
他走回石桌旁,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道:“王升的位置空出來了。他那攤子事,而今是義方兼管著。但他事多,不一定總在鋪子里,你要學(xué)著分擔一下。”
“是。”邵樹義應(yīng)道。
鄭國楨滿意地點點頭,道“跟沈家那條船的事,你繼續(xù)跟著,與陸仲和……以及沈家能說話的人打交道。契書既然是你擬的,后續(xù)之事,你也多多上心。需要人手、錢鈔,徑和義方說。”
“是。”邵樹義又應(yīng)了一聲,心中一塊石頭也落了地。
他知道,今天這個會面勉強算是過關(guān)了,暫時獲得了更大的權(quán)力。
“另外,你既然多談下來一成利——”鄭國楨似是想起了什么,“我也不是那吝嗇之人,異日歸航之時,自有你的好處。”
“謝三舍。”邵樹義也不矯情,大大方方地應(yīng)下了。
“前番中秋佳節(jié),你還在外奔走,著實辛苦。”鄭國楨最后說道:“義方,你看著給他補一份禮品,別太小氣了。”
“好嘞。”鄭范立刻應(yīng)了。
邵樹義有些驚喜。
中秋節(jié)他已經(jīng)自鋪中領(lǐng)了一斗米、三兩鹽,想不到還另有賞賜。不錯不錯,鄭三舍是有格局的,不枉他方才一番“高論”。
“用完飯再走吧。”鄭國楨心情很好,吩咐道:“吃頓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