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八,鉆風海鰍又停泊在了老地方。
王華督親自上岸,面見其舅。
姜八月難得地沒有打罵外甥,而是重重地嘆了口氣,道:“你們做得好大事,又何苦來害我?”
王華督嘻嘻一笑,道:“阿舅,就是請你招募幾個人嘛,幫我們把船開回去。若是你看上哪艘船,買下也成,邵哥兒便宜賣你。”
“吳松江里確實有此類運河船。”姜八月揉了揉滿是皺紋的老臉,道:“可無端冒出來,總是惹人懷疑,怕是沒幾個人敢買啊。萬一被打成賊匪,豈不家破人亡?”
王華督的臉色難得鄭重了起來,只聽他說道:“阿舅,那你找些嘴嚴實且會操舟的人,幫把子忙,將船劃到婁江可成?”
“嘴長在別人身上,有多嚴實?”姜八月恨鐵不成鋼地看了眼外甥,“興許一次心中不忿,一次酒后吐真言,就把你們做的事說出去了。到時候你要如何收場?把所有聽過的人都收買了,還是殺了?一傳十十傳百,你殺得完么?”
王華督有些驚訝,道:“阿舅,你張口收買,閉口殺人,竟比我還厲害。”
姜八月作勢要打,王華督慌忙躲開。
姜八月擺了擺手,道:“我指點你一個地方吧。”
“阿舅你早該這么說了。”王華督笑道。
姜八月無奈地看了他一眼,道:“你們前幾日停船的地方,其實還有一條狹小的水道通往內里一個湖沼,周遭荒涼無比,罕有人至。駕船時小心些,當可平穩入湖,然后就停那里吧。今年冬天似不太冷,湖面應不會結冰,縱然結冰也是薄冰。遣幾個可靠之人看守便是,待諸事妥當之后,再來開走不遲。”
王華督想了想,似乎也只有這個辦法了。
將周家的船、海寇的貨徹底變成自己的錢,真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不然的話,臺州海寇何必急吼吼地找孫川幫忙銷贓?自己賣不行么?
海上的戰場只是第一個戰場,回到劉家港后還有第二個戰場,可能更加驚心動魄。
之前自己想得還是簡單了,沒有邵哥兒的腦子,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阿舅,若無你,我和邵哥兒真不知該怎么辦了。”王華督收起笑容,半真半假地說道。
姜八月看著外甥的眼睛,低聲道:“狗奴,那個邵哥兒是什么樣的人?你和他處得如何?”
“邵哥兒為人仗義,通人情世故,還會書算。”王華督說道。
“僅靠這些,怕是不夠吧?”姜八月眉頭一皺。
“你也看到了,他做得好大事。”王華督說道:“其實他挺狠的,對別人狠,有時候對自己也狠。當初在青器鋪……”
聽外甥這么一說,姜八月對邵樹義的印象深刻了許多。
在他看來,這是一個仗義疏財、有勇有謀同時又野心勃勃的年輕人。老實說,這樣的人雖然少見,但每隔一段時間總會出現個把,他們究竟能走到什么樣的高度,除能力外,還要看時勢和運氣。
但話又說回來了,這個世道誰能完全掌握自己的命運呢?姜八月掌握不了自己的命運,王華督、邵樹義也不能,甚至他相信天子都不一定行,畢竟大都那邊時不時人腦子打出狗腦子,轟傳天下,天子也不安全哪。
“罷了,我只能幫你到這了,將來的路還是靠你自己走。”姜八月嘆道:“你回去吧,沒事少來。”
“阿舅,何如此無情?”王華督先請舅舅坐下,然后諂媚地為他揉捏肩膀,道:“太倉那邊沒什么親戚了,也不熟,而今最親的,可不就是阿舅你么?娘親臨走前,一直遺憾沒能再回趟娘家。”
姜八月仿佛被什么擊中了,久久無言。
“阿舅,還有一事。”王華督想了想,又把李輔的遭遇說了一遍。
末了,他道:“李輔之父生前販運藥材,積攢的財富難道不多?而且做買賣的,多多少少認識點人,就這樣,等到李輔這一代,依然被簽發為海船戶,阿舅難道不怕?
便是不被簽發為站戶、海船戶,萬一讓阿舅你當都主首、鄉里正呢?這也是虧錢買賣。據邵哥兒所說,漕府溫臺所的副千戶劉永都被差充里正了,阿舅你自問比之劉永如何?
可若搭上鄭家的關系,興許不能免了主首、里正,但最少不會簽發你為海船戶,縱簽發了,也不讓你賠補運糧,難道不好嗎?”
王華督這話顯然說中了姜八月的心事。他在上海縣的黃冊之中,可是名列“上戶”的,這類人很容易被抓差當里正、主首。
雖說自家的大女婿在縣衙為吏,但他能力有限,回護不了太多。一旦上頭決定下來,根本沒法阻止,撐死讓你提前知道罷了——這又有何用?
想到這里,饒是大半輩子奉公守法,姜八月也忍不住跺腳罵道:“這狗朝廷!我辛辛苦苦挑糞肥田,每個月都閑不下來,忙活了大半輩子,才有這十畝菜田、幾畝桑園、兩處池塘,狗官就是見不得人好!
狗奴啊,那時候還沒有你,不知道。你大姨、娘親未出嫁前,可都是在家里幫忙干活的。西邊的那個桑園,原本是個泥沼,我們家一點一點挑土墊起來的,每年都挑,墊了好些年。
就連這宅子,也是我親自去窯場挑磚,一次只能挑幾十塊,運費能省一文是一文。我身上這衣服,更是能穿就穿,能補就補。
唉,一輩子省吃儉用,狗官卻盯上你了,這世道可真是——沒法說了。”
“阿舅,如今這世道,就不能當老實人。老實人死得最慘。”王華督說道。
他也不是忽悠,而是真這么想的,畢竟見過太多了。
“罷了罷了,那三條船,我時常去看看。”姜八月仰天長嘆道。
“阿舅,邵哥兒不會忘了你的,他最仗義了,日后必有相報。”王華督說道。
姜八月點了點頭,卻沒太過放在心上,而是問道:“中午來家里用飯不?”
“我先得回船上復命。”王華督說道。
姜八月嗯了一聲,再不管他,轉而換起了一套水靠,準備去池塘里摸些河蚌,明日早上送到集市去賣。
王華督離去之時,已然看到舅舅忙碌的背影。
有那么一瞬,他甚是惱恨。
舅舅這么個勤勞致富的人,都不能被官府所容,這個朝廷還有存在的必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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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嘯的北風掠過沙洲,攪動著黃黑色的海水。
花費了兩天時光,三條運河船依次駛進了蘆葦、蒿草深處。
姜八月帶著兩個兒子,用蘆葦、枯枝搭了個棚屋,供留守之人居住。
不知道是不是經營的本能發作,臨走前又圍了個鴨棚,遣人送來了十幾只鴨子,說以前這里沒人就算了,這會外甥住著,可以幫忙養鴨。
好地方就要利用起來。
王華督目瞪口呆,卻又無可奈何,他算是親眼見到舅舅怎么發家致富的了。
“狗奴,你可想好了,真不和我回劉家港?”身邊沒人的時候,邵樹義低聲問道。
“不回了,等你在太倉料理完首尾,前來搬取貨物時,我再回去。”王華督笑道:“我住在這里,一個人自得清凈。時不時還能去舅家吃頓飯,多好。”
“行。”邵樹義點了點頭,道:“稍等我些時日,定會回來接你。”
“你走吧,我會看好貨的,百家奴不是也留下來陪我么?”王華督說道:“再者,我看看村里有沒有合適的人,賺他一兩個入伙。”
邵樹義哭笑不得,這廝真是天生的社牛屬性,一點不認生,誰都能搭上話、處上關系。
至于需要看守的貨物,主要是那三條運河船上的。
計有高麗青器千五百件、纻布五百匹、毛皮三百張、新羅黃漆三百桶、高麗錦百段、銅器三十件、珍珠五盒……
鉆風海鰍上差不多還有同樣數量的此類商品,外加各種雜七雜八的貨物,如松子、榛子、松花、杏仁、細辛、茯苓、紅花、水銀、香油、螺頭、干海貨、紙張、書籍等,將船只塞得滿滿當當,各級貪官污吏們拿回去開雜貨鋪吧,不謝。
當然,邵樹義還額外給鄭家準備了高麗參百盒、金銀器數十件、珍珠十盒,以及挑揀出來的貂皮、虎皮、狐皮、海豹皮等高級毛皮二百余張。
這是單獨送給鄭國楨以及他背后的鄭用和的,不用和其他貪官污吏們分潤,直接就是自己的,價值相當驚人。
邵樹義從來沒有吃獨食的想法,也不敢。
此番回去能否脫身,主要還是靠鄭家,不然他始終就是個通緝犯,難以翻身。
偉力不能集于自身的話,就只能靠集眾。朋友搞得多多的,敵人弄得少少的,如此則無往不利。
臘月二十一日,鉆風海鰍離開了碇泊地,向北駛去,最終于二十六深夜抵達劉家港。
沒人知道回來的是什么船,因為它太平常了,是劉家港保有量最多的船型之一。
虞淵被放下了船,往青器鋪而去。
在他走后,鉆風海鰍再度拔錨,往東南方向而去,換了個位置碇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