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初五,邵樹義像做賊一樣,抵達了太倉費氏酒樓。
剛進店門,卻發現里頭站滿了人,一打聽,原來是漕府副萬戶費雄來了。至于那排場么,其實很簡單,朝廷愈發倚重海運漕糧,給漕府六位正官賜儀仗、侍從若干。
儀仗是直接送的,侍從則由本地官府調撥,且不用個人負擔開支——當然,官府也不用負擔,都是應役而來的百姓,但因較為輕松且體面,這種雜泛差役一般是富戶子弟激烈爭搶的好差事,付費上班都愿意。
作為副萬戶,費雄出入時就有至少十名侍從跟著,再加上本來跟著他的幕僚、門客、護衛等,二十幾個總是有的,場面非常大。
邵樹義聽說費雄來了就有些心虛,但轉身就走也不合適,于是只能帶著鐵牛、虞淵、卞元亨、吳黑子等人坐下來吃飯。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費雄身邊的人總是有意無意朝他們看過來。
邵樹義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會事發了吧?好在吃到一半時,費雄的一名隨從走了過來,低聲警告道:“老實點,莫要生事。”
說罷,懶得多看他們第二眼,轉身走了。
邵樹義這才明白,原來人家覺得他們匪氣太重,不是好人,所以過來警告一下。
嗐!多大點事。
吃得差不多之后,邵樹義借著會賬之機,終于避開眾人耳目,把管事拉到僻靜的地方。
管事左右看了看,小心翼翼地摸出一封信。
邵樹義一把接過,收了起來,然后問道:“今日費公為何來此?”
“秋運已畢,今年漕府沒甚事了。”管事說道:“明年坐鎮太倉分司的副萬戶便是費公了,今天是護送家人過來的。”
“家人?”邵樹義瞄了他一眼。
“是家人。”管事悄悄來到走廊盡頭,仔細看了看,然后又回來,低聲道:“方才我給費公上酒,隱約見得他老人家臉色很難看,罵了朱道存來著。”
“哦?他為何罵朱道存?”邵樹義頗感興趣地問道。
管事搖了搖頭,道:“卻不知也。不過費公提到若不順心,讓大娘子回太倉來住幾天。”
邵樹義哦了一聲,原來是夫妻矛盾啊。
他又仔細分析了下。
那天殺朱定的時候,朱道存應該還在賭坊內,卻不知后面發生了什么,也沒人告訴他。
看來得盡快回去了。
“好生做事。”邵樹義朝他點了點頭,然后一摸身上,有些尷尬地放下了手,好像沒帶錢。
“下次有你的好處。”他笑了笑,瞅準機會,又帶著虞淵等人離開了。
回到青器鋪中時,天色漸晚,草草吃了些東西后,邵樹義癱在床上,攤開信件看了看。
第一段的筆跡明顯是阿慕的——
“……昨夜置枕畔,忽夢先父,不復是海中濕淋淋模樣。君投螺入海,寧反不忍,留之窗下,朝暮可見。謝君深心,恕寧前慟。甘澤園中有佛堂,頗為靈驗,他日若過城南,容奉一物為謝。鄭寧檢衽……”
咦?邵樹義一下子不困了,立刻坐了起來,大長腿小姑娘要送東西給他?
他回想了下。
之前送海螺給鄭寧,人家一開始很傷心,小辣椒寫信過來罵了。邵樹義順勢回信,讓鄭寧寫一個紙條塞入海螺,他找機會去一趟萬里長灘,“投諸潮心,令其隨先公忠魄游于碧落”。
這次是回信了。
鄭寧的心情似乎好轉了很多,也舍不得將海螺投入萬里長灘,而是放在窗下,朝夕可見。最重要的是,她知道自己經常行船,于是給他個佛器作為回禮?
看來,他不得不如流行雜劇中的男主角一樣,爬個墻頭了。
信紙上還有第二段——
“……海螺一事,妾錯怪矣。然我性直,錯便認錯,不似那扭捏女子,教人好笑。阿慕自得螺后,夜眠漸安,此君之功。但有一言:她若再哭,我仍不饒你。家父常說,江海行走之人,最重的是信義二字。君既知航海事,想也是條漢子,休與我小女子一般見識……”
信的最后還提及她要回上海了,費雄終日邀一些“酸丁”到家中飲宴,寫一些狗屁不通的詩,尤其是“松江陸生”、“臺州陶生”尤得其父青睞,抱怨之意溢于言表。
邵樹義看完之后,食指輕敲桌面。
費二小姐是演都不演了啊,直接亮明身份。
這倆小姑娘也真是無話不談,互相知道對方的心事乃至小煩惱、小秘密,應該不是塑料姐妹花。
另外,她倆歷事不多,似乎覺得自己是個正直、善良且有點辦法的人了……
一對天真、善良的小白兔。
邵樹義從床上起來,一邊磨墨,一邊哼道:“我一見之后,著我存于心目之間。非為狂心所使,乃人之大倫。”
唱到最后一句時,搖頭晃腦,顯然心情不錯。
男歡女愛,人之大倫,硬是要得!
于是開始回信,寫到最后,忍不住問了問小辣椒,“松江陸生”、“臺州陶生”姓甚名誰、家住哪里。
寫完之后,照例密封好,放入盒子中鎖起,準備找機會送出去。
做完這些后,邵樹義只覺一陣身心放松,仿佛前陣子在江陰作案的緊張、疲憊消去了大半,又可輕裝上陣了。
******
冬月初六晨,邵樹義一大早就起來了,先活動了下身體,做了兩組深蹲,然后便開始練箭,直到莫掌柜來訪。
“哚!”邵樹義將箭壺中最后一支箭射完,正中靶心,然后才轉過身來,看著莫掌柜,笑道:“莫公,我這箭術可還看得過眼?”
“老夫不太懂這些殺人技藝。”莫備苦笑道:“但看著像模像樣,應不錯了。”
“其實還差得遠。”邵樹義瞄了眼西邊的那座高閣,道:“若靶子不動,我還是能射中的,可若上躥下跳,左躲右閃,可就不一定了。”
高閣上有人,身穿紅衣,沐浴著朝霞,似乎在飲茶,很有情調嘛。
莫備也注意到了高閣,便低聲道:“自摘星閣建成后,夫人若算賬累了,便會登高望遠。”
“原來如此。”邵樹義笑道。
莫備猶豫了一下,許是看在往日禮物的份上,語重心長地說道:“邵舍,你做事有些糊涂啊。”
邵樹義做虛心請教狀。
莫備見四下無人,便大膽道:“雖說你上回托我轉交了一串琥珀珠子,可夫人還是不太高興,究其事由,還是你干的事太出格了。
夫人是什么出身?她必不會沾那些不合法度的買賣。可你呢?
你上次說怕夫人失望,心中愧疚,故不敢見他,我看沒錯。你再這么走下去,夫人愈發失望,最后只能放棄你了。
天底下就你一個人會打打殺殺?左不過多花點錢的事情而已。
你近水樓臺先得月,在夫人剛到劉家港的時候就入她眼簾,這是你的造化。可你做的一樁樁事,只會讓你離沈家越來越遠,最后什么好處都撈不到。
你可知曉,蘇州本家那邊已經有很多人對這水上運貨的營生虎視眈眈了?可別再犯糊涂了啊。”
莫備說了很多,言語間頗多惋惜。
邵樹義行了一禮,道:“莫公所言甚是。我已幡然醒悟,于太倉張涇租來常平舊倉,稍加修繕,做那水上販運的買賣。”
莫備一下子愣住了。
他以為邵樹義根本不會聽呢,沒想到居然“醒悟”了?于是立刻問道:“可是去歲錢會租來賣木料的地方?”
邵樹義點了點頭,道:“正是那處。”
過了這么些天,他已經打聽清楚那塊地原來干什么的了。簡單來說,孫川的徒弟錢會是牙人,更是牙商,喜歡從蕃商手里買熱帶木材,如紫檀、柚木、蘇木之類,再轉售至各處。
孫川出逃海外后,錢會有些驚慌,雖然市舶司那幫人仍然在用他,態度未變,但錢會已然開始收縮生意規模,熱帶木材的買賣是第一個被放棄的,于是地方就空出來了。
莫備聽到邵樹義居然租下了舊義倉,十分高興,道:“你終于想明白了,安安穩穩賺你該賺的錢就行了。有些錢看起來不錯,比運貨來得快,可終究會留下隱患,非長久之計。”
說到這里,他壓低了聲音,道:“夫人的許多買賣今年才正式開張,你一早投效過來,便是自己人。自己人哪有不栽培的道理?夫人手底下也乏人啊。現在只是讓你運貨,將來呢?你好好想想。”
邵樹義連連稱是。
正常說來,他確實該緊緊抱住沈娘子的大腿,聽話做事,把水上運輸業務做大做強。等到時機出現,沈娘子很可能會給他更多的業務,到時候就不局限于運輸了,來錢其實并不慢。
沈萬三沒販私鹽,可你看看哪個私鹽販子像他那樣有錢?浙西大鹽梟朱陳的家業連沈氏十分之一都沒有好吧。
正經生意做到極致,一樣很賺。
但邵樹義等不了,他現在必須賺快錢,這就讓莫備很迷惑了。
而這會的老莫,確實也沒完全相信,問道:“你沒有騙我吧?這樣,等貨從蘇州、湖州、杭州等地運來,我可要去看的。”
“絕無欺瞞。”邵樹義說道。
莫備按下懷疑,道:“既如此,我便和你好好說說冬月這批貨有哪些,回程時又要從江西運哪些貨回來,這次我就不去了……”
兩人一邊說,一邊走向正屋。
院中原本氣息十足的匪人們都不見了,看起來邵賊確實改邪歸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