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市的夜,來得特別快。
廠門口的雪被幾千雙工人的腳踩得硬實,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大喇叭里的《咱們工人有力量》剛放完,余音還在空曠的廠區回蕩。
林鴻生穿著那件半舊不新的棉大衣,雙手揣在袖筒里,縮著脖子站在路燈底下。昏黃的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看著就像個在大街上蹲活兒的老農。
看見林嬌玥的身影從辦公樓里出來,林鴻生那雙被北風吹得通紅的眼睛立馬亮了。
他快步迎上去,動作極其自然地伸手接過閨女手里的飯盒網兜。
“冷不冷?把圍巾系緊點,哈市這晚上的風,那是帶刀子的,專門往骨頭縫里鉆。”
林嬌玥把半張臉埋在柔軟的羊毛圍巾里,只露出一雙彎成月牙的杏眼,聲音悶悶的卻透著笑意:“不冷,辦公室里爐子燒得旺著呢。倒是爹,您今兒在工會咋樣?第一天正式上崗,累不?”
“累啥啊!”林鴻生嘿嘿一笑,眼角那幾道歲月的褶子里都藏著掩不住的得意,腳下的步子都邁得輕快了幾分,“你是不知道,閨女。今兒工會發年貨福利,那幫車間的大老粗,為了多領塊肥皂還是多拿條毛巾,臉紅脖子粗的差點打起來。”
說到這,他稍微挺了挺胸膛,仿佛又回到了當年在恒利行指點江山的時候:“我就往那桌子后面一坐,茶缸子一端,也不跟他們吵。我就慢條斯理地給他們講政策、講集體榮譽、講‘孔融讓梨’那是封建糟粕但‘階級友愛’那是覺悟。那幫平時在車間里咋咋呼呼、誰也不服的小年輕,一個個被我繞得暈頭轉向,最后老實得跟鵪鶉似的,領了東西還得給我鞠躬,一口一個‘林叔’叫著,生怕我扣他們思想覺悟分。”
林鴻生嘆了口氣,呼出的白氣在燈光下散開,語氣里帶著幾分復雜的感慨:“想當初咱們剛來那會兒,我在倉庫扛大包,累得腰都直不起來,還得看那個管事的臉色。現在倒好,動動嘴皮子就能拿工資,還受人尊敬。嬌嬌啊,爹這回算是沾了你的光,真正嘗到了‘工人老大哥’的甜頭嘍。”
以前在蘇城,他是呼風喚雨的林老板,那是拿錢鋪出來的面子,看著光鮮,心里虛,怕兵荒馬亂,怕家財散盡。
現在,他是光榮的紅星廠工會干事,雖然錢少得不夠以前買兩盒雪茄,但走起路來,腰桿子莫名其妙就是硬,心里那是前所未有的踏實。
“爹,這叫能者多勞,您本來就有管人的本事,這就是降維打擊。”林嬌玥挽住老爹的胳膊,父女倆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家走,影子在雪地上拉得老長,“再說了,咱現在是正經的工人階級,憑本事吃飯,誰敢看不起?”
推開那個租來的獨門小院的木門,一股暖意撲面而來。
屋里暖烘烘的,爐火燒得正旺,映紅了半面墻。蘇婉清系著那條洗得發白的藍布圍裙,正把煤爐子上的鋁鍋端下來。
鍋蓋一揭,一股濃郁霸道的蔥花香油味兒,瞬間霸占了整個屋子,把外面的寒氣擠得一絲不剩。
“回來了?快洗手,面剛出鍋,再不吃就坨了。”蘇婉清的聲音溫柔,帶著江南女子特有的軟糯。
粗瓷大碗里,手搟面根根分明,白得透亮。上面臥著兩個煎得金黃流油的荷包蛋,邊緣焦脆,蛋黃還是溏心的。翠綠的小蔥花撒了一把,最后淋上的那幾滴香油,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冬天,簡直就是頂級的奢侈品,勾得人饞蟲直打滾。
林嬌玥脫了大衣,胡亂洗了把手,迫不及待地坐到桌前,端起碗吸溜了一大口。
面條勁道彈牙,熱湯順著喉嚨滾下去,那一瞬間,白天在車間里那種緊繃的神經徹底松弛下來,整個人像是泡在了溫水里。
她咬破了荷包蛋,金黃的蛋液流出來裹著面條,香得她差點把舌頭都吞下去。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鍋里還有呢。”蘇婉清坐在旁邊,拿著針線給林鴻生的手套縫補丁。
林鴻生端著碗,看著狼吞虎咽毫無形象的閨女,又看看低頭縫補的賢惠妻子,眼眶微微有些發熱。
沒有金山銀山,沒有成群的傭人,但這日子,怎么就覺得比以前在拙園還踏實、還像個家呢?
窗外,北風突然緊了一陣,吹得窗框輕微震動,發出“噠噠”的聲響,像是有什么人在暗夜中窺探。
屋內的溫馨氣氛并未被打斷,但林鴻生的筷子微微頓了一下。他看了一眼窗外深沉的夜色,壓低了聲音,語氣里的笑意收斂了幾分:“對了嬌嬌,那個老李頭的事兒……我看他今天在你辦公室樓下轉悠了好幾圈,眼神不對勁。”
林嬌玥正夾起最后一塊蛋白,聞言手里的動作停住。
她咽下嘴里的美味,抬起頭時,那雙因為熱氣熏蒸而顯得水潤的杏眼里,原本屬于“貪吃貓”的嬌憨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冷靜與鋒利。
那是獵人看到獵物即將踏入陷阱時的眼神。
“網已經撒下去了。”她夾起一根面條,在空中晃了晃,仿佛那不是面條,而是那個即將落網的特務的命運,“餌料太香,他忍不住的。今晚,魚就得進鍋。不過爹,這只是條小魚,真正的大魚……”
她頓了頓,目光穿過窗戶紙,投向了漆黑的夜空。
“還在后面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