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然后他一屁股坐在手雷上,嗷嗷叫喚'我要死了我要死了'——結果引線根本沒拔。”
高建國“哈”地大笑起來:
“老子在旁邊趴著,差點沒被他氣死。坦克還沒碾過來呢,他差點先把自已嚇尿了。”
包廂里響起一陣笑聲。
連陳默的嘴角都微微動了一下,雖然轉瞬即逝。
“還有更絕的,”
高建國越說越來勁,往嘴里扔了顆花生米,嚼得嘎嘣響:
“有回老子帶人摸夜哨,大冬天的,零下三十多度。我匍匐前進,突然覺著胳膊肘底下硌著個硬邦邦的玩意兒——一摸,冰涼。再一摸,媽的,是根手指頭。”
宋思明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一具凍硬了的美軍尸體,就在我旁邊趴著,姿勢跟我一模一樣。”
高建國齜著牙:
“那張臉凍得鐵青,眼珠子瞪著我,我嚇得當場翻了三個跟頭,差點把自已暴露了。”
他拿筷子戳了戳盤子里的花生米,語氣突然輕了下來:
“后來仔細看,那人懷里抱著根步槍,槍托上刻了個十字架。大概是在祈禱的時候凍死的。”
包廂里安靜了兩秒。
“你們……真的拿炸藥包去炸坦克?”
陸錚忍不住問。
“那不然呢?”
高建國把花生米往嘴里一扔:
“你以為你師父造的那些玩意兒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沒有'袖中劍'之前,老子們就是拿命往上填。”
他突然收了笑,拿筷子指了指陸錚:
“所以你小子在后方守的那條質檢線,你知道值多少條命?”
陸錚的筷子攥緊了。
他沒有立刻回答,右手在桌面底下動了一下。
“我知道。”他說。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一個一個擠出來的。
高建國盯著他看了兩秒。
這少年的眼神不像十八九歲的人。
里頭有種東西,沉甸甸的,像是被什么很重的事情壓過,又硬撐著沒塌。
高建國見過太多這種眼神了。
在前線,在那些剛失去戰友的年輕面孔上,他見過上百次。
他咧嘴笑了:
“行,是條漢子。來,哥敬你一杯——以茶代酒,你還小,不準喝。”
陸錚端起茶碗,兩只手都在抖,但碗沒灑。
他“唰”地站起來,碗沿壓到比高建國的酒杯低了一截,仰頭干了。
大概是茶水太燙,燙得他眼眶紅了一圈。
陳默在旁邊看著,沒說話。他的目光從陸錚身上滑過,又落回面前的酒杯里。
“行了行了,別苦著個臉。”
高建國大咧咧地岔開話題,伸長筷子去夾醋溜白菜:
“來來來,吃菜吃菜!這白菜炒得不錯,酸溜溜的——就是肉少了點。”
他一邊往嘴里扒拉菜,一邊用眼角瞟了一眼林嬌玥:
“林工,你們九零九所的伙食怎么樣?比這館子強不強?”
“食堂大鍋飯,能有什么花頭。”
林嬌玥拿起筷子給高建國碗里撥了塊醬肘子:
“倒是我娘的手藝不錯,下次可以讓你嘗嘗我娘做的紅燒肉。不過以你這個吃法,估計得燉一整鍋才夠你一個人造的。”
“我這叫戰略儲備!”
高建國理直氣壯地把肘子塞進嘴里,腮幫子鼓得像個松鼠。
“蘇阿姨的手藝,那可太香了——上回我吃過她包的餃子。”
宋思明適時接話,鼻尖還紅著,但聲音已經穩了下來。
陸錚聞言,下意識地說了一句:
“師父,您今天還沒怎么吃。”
他說完就站起來,伸手去夠桌子中央的疙瘩湯盆,穩穩當當地給林嬌玥盛了一碗。
確認不燙手才推過去,放在她手邊,動作自然得像是做了一百遍。
“湯涼了點,不過還能喝。”
林嬌玥瞥了他一眼,沒客氣,端起來喝了兩口。
這在師徒之間,不過是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但坐在對面的陳默,手指在桌面下不易察覺地收緊了一下。
他的視線極為自然地轉頭看向窗外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枝丫上落著薄薄一層霜雪。
他盯著那棵樹看了三秒,然后收回目光,端起酒杯。
“來,最后一杯。”
陳默的聲音不高,但包廂里的人都停了筷子。
他想了想,把那些“祖國”“勝利”“榮耀”之類的大詞在嘴里嚼了嚼,全咽回去了。
“——敬這頓肉。”
高建國第一個舉杯:
“敬這頓肉!”
五只杯碗在桌子中央碰了一下,聲音很輕。
……
散場的時候已經過了下午兩點。
林嬌玥在館子門口站定,從棉襖內袋里掏出一張疊好的紙條,遞給陳默。
“南鑼鼓巷的地址。安頓好了來坐坐,我娘包的餃子比這館子強。”
“好。”
陳默接過紙條,疊好揣進胸口內兜。
高建國在后面探頭:
“有餃子?什么餡的?”
“白菜豬肉。”
“我也去!”
“先把你那身衣服洗了再來,餿得我包廂都待不住。”
高建國低頭聞了聞自已的袖子,嘿嘿一笑:
“那我明天就來!”
“那就先這么著。”
林嬌玥往后退了兩步,目光在他們身上各停了一會:
“好好休息,后面的日子長著呢。”
她轉身走向吉普車,宋思明和陸錚跟在半步之后。
趙鐵柱已經拉開了車門。
引擎發動,輪胎碾過薄雪,吉普車緩緩駛離館子門口。
陳默和高建國并肩站在胡同口,目送車尾拐過巷角,消失在灰撲撲的建筑群里。
高建國雙手插在褲兜里,歪頭瞅了陳默一眼。
“你剛才看那小子的眼神不太對啊。”
陳默面不改色:“看誰?”
“少跟我裝。”高建國嗤了一聲:“你盯人家小徒弟的眼神,跟盯敵軍碉堡射擊孔似的。”
陳默沒接話。他轉身朝胡同另一頭走去,靴底碾過薄冰,發出細碎的“咔嚓”聲。
高建國搖了搖頭,追上去。
“我說老陳——你在前線跟坦克干仗眼都不眨,回來看個十八歲小孩給人盛碗湯,你倒緊張上了?”
“閉嘴。”
“行行行,我閉嘴。”高建國識趣地住了嘴,又走了幾步,終究沒忍住嘀咕了一句:“不過人家那小子確實挺上道的,知道試碗壁燙不燙,這活兒你干過沒?”
陳默的步伐微微一頓。
然后他加快了腳步,沒有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