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哈市一處隱秘的軍用修配廠燈火通明。
氣氛詭異得讓人想咳嗽。
一邊是幾個戴著厚眼鏡、穿著中山裝的老專家，正圍著一臺從蘇聯(lián)進口的精密溫控儀愁眉不展；另一邊，畫風突變。一口直徑一米的大鐵鍋架在煤爐子上，鍋里的油正冒著青煙，旁邊還放著兩袋子用來發(fā)面的堿面和一罐子亞硝酸鈉。
中間站著個穿著破棉襖、凍得瑟瑟發(fā)抖的老頭，手里緊緊攥著把老虎鉗，那是從胡同口自行車攤上直接被吉普車架來的修車師傅老劉。
“首……首長，這……這真是要造槍？”老劉牙齒打顫，看著周圍荷槍實彈、面無表情的衛(wèi)兵，褲襠里一陣濕熱，差點當場尿出來，“我……我就只會給腳蹬子換滾珠，修個鏈條啥的啊！”
那個中年首長——東北軍區(qū)后勤部部長雷震，此時根本沒空安撫老劉，一雙鷹眼死死盯著正在剝糖紙的林嬌玥：“小林同志，鍋架好了，料也備齊了，人也給你找來了，什么時候開始？”
林嬌玥慢吞吞地從兜里掏出一塊大白兔奶糖，剝開那層糯米紙塞進嘴里，腮幫子鼓起一個小包，含糊不清地說了句：“急啥，油溫還沒上來呢。劉師傅，平時咋炸油條的，今兒就咋炸這些撞針。火候我看著，你只管抖勺，手別哆嗦就行。”
“胡鬧！簡直是荒謬至極！”
那邊戴眼鏡的老專家終于忍無可忍了，氣得渾身發(fā)抖，指著那口冒著黑煙的大鍋怒斥道：“雷部長！這是對科學的褻瀆！是對軍工事業(yè)的犯罪！金屬熱處理需要精確到攝氏度的恒溫環(huán)境，需要真空保護，需要復(fù)雜的冷卻曲線！她這一鍋亂燉，當是做東北殺豬菜嗎？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周圍幾個年輕的技術(shù)員也跟著竊竊私語，看著林嬌玥的眼神充滿了鄙夷和看瘋子的神情。
林鴻生站在角落里，縮著脖子，手心里全是冷汗。他想上去捂住專家的嘴，又想拉著閨女趕緊跑，心里七上八下：乖乖，這要是演砸了，咱們爺倆今晚怕是得作為“破壞分子”被突突了啊！
林嬌玥眼皮都沒抬，咽下嘴里那股甜膩的奶香味，原本慵懶的眼神瞬間切換成“林工”模式，冷冷地掃了老專家一眼。
“褻瀆？”
她冷笑一聲，聲音不大，卻在空曠的車間里顯得格外清晰，“現(xiàn)在的條件，你有恒溫爐嗎？你有真空泵嗎？你有能用的特種合金嗎？前線的戰(zhàn)士在流血，槍栓一拉就斷，你在跟我談科學的優(yōu)雅？談褻瀆？”
她幾步走到大鍋前，抓起一把白色粉末，看都不看直接撒進油鍋。
“刺啦——！”
白煙騰起，一股刺鼻的味道瞬間炸開。
“憑經(jīng)驗，油煙變藍，溫度大概在180度；變白，接近250度。加了堿和亞硝酸鈉，沸點提升，我們要的是560度左右的共析溫度。”林嬌玥的聲音透著股不容置疑的專業(yè)，仿佛那不是一口油鍋，而是最精密的實驗室，“劉師傅，下鍋！”
這一嗓子吼得老劉一激靈，職業(yè)本能讓他抄起那個裝滿撞針的特制鐵絲網(wǎng)漏勺，閉著眼睛直接浸入滾油中。
“滋滋滋——”
油花翻滾。
“抖！別停！每分鐘六十次，模擬流體循環(huán)！就像你給軸承上油那樣，要均勻！”林嬌玥站在鍋邊，火光映照著她那張稚嫩卻嚴肅的臉。
老劉哪懂什么流體循環(huán)，但他懂炸丸子不能粘連，懂上油要勻。他咬著牙，手腕發(fā)力，那漏勺在油鍋里上下翻飛，節(jié)奏穩(wěn)得像個走了幾十年的老座鐘。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車間里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油鍋翻滾的咕嘟聲和老劉粗重的呼吸聲。老專家們原本一臉不屑，抱著胳膊準備看笑話，但看著林嬌玥盯著油煙顏色時那專注如鷹隼般的眼神，不知為何，嘲諷的話堵在嗓子眼出不來，后背甚至滲出了一層冷汗。
這丫頭……好像真的懂行？
二十分鐘后，林嬌玥瞳孔猛地一縮。
“起鍋！冷水激！”
“好嘞！”老劉大吼一聲，猛地提起漏勺，轉(zhuǎn)身倒入旁邊早已準備好的冰水槽中。
“滋啦——！！！”
一團巨大的白色水蒸氣騰空而起，瞬間彌漫了半個車間，帶著一股金屬激冷的特殊氣味。
等霧氣散去，幾百枚黑黝黝的撞針靜靜地躺在水槽里，表面不再是之前的鐵灰色，而是泛著一層幽藍色的光澤，那是氮化層特有的顏色。
雷震大步走過去，顧不上燙手，抓起一枚，倒吸一口涼氣，轉(zhuǎn)手遞給旁邊的測試員，吼道：“上錘子！給我狠狠地砸！往死里砸！”
測試員把撞針放在厚重的鐵砧上，深吸一口氣，掄起八磅大錘，用盡全身力氣砸了下去。
“當！！！”
火星四濺，震耳欲聾。
在場所有人的心臟都跟著那一聲巨響縮了一下，老專家更是下意識地閉上了眼。
雷震猛地推開測試員，湊近一看。
瞳孔地震。
撞針完好無損，甚至連一絲裂紋都沒有，反倒是下面的鐵砧被砸出了一個小小的凹坑。
“再拿去冷庫！凍兩個小時再砸！”雷震的聲音里帶著顫抖的狂喜，那是絕處逢生的激動。
兩小時后，結(jié)果依舊。
零下四十度的低溫，加上暴力重擊，那枚小小的撞針像個倔強的硬骨頭，硬是沒斷，甚至連變形都在微米級別。
那個老專家手里拿著測試報告，手抖得像篩糠，眼鏡滑到了鼻尖都顧不上推，嘴里喃喃自語：“不可能……這不符合書本邏輯……一口炸油條的鍋，怎么可能做出液體軟氮化？這……這簡直是神跡……”
林嬌玥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恢復(fù)了那副嬌憨的模樣，揉了揉發(fā)紅的眼睛：“書本是死的，人是活的。這叫‘鹽浴氮化’，土法子也是法子，能抓耗子就是好貓。”
她轉(zhuǎn)頭看向雷震，露出一顆可愛的小虎牙，笑得人畜無害：“首長，答應(yīng)我的星星月亮就不用了，能不能讓我爹先睡會兒？他腰不好，站一晚上了。”
雷震看著眼前這個身穿不合身的列寧裝、一臉無辜的少女，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這哪里是什么土法子？這是在極端簡陋條件下，對材料學原理運用到極致的藝術(shù)！這是把化學方程式寫在了油鍋里！
這丫頭，哪里是人才，分明是鎮(zhèn)國的國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