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震坐直了身子,神色稍微嚴肅了一些。他以為這丫頭是以退為進,想要在別的地方找補回來。
“你說。只要不違反原則,我都批。”
林鴻生也緊張起來,生怕閨女說出什么驚世駭俗的話,比如要把恒利行的家產都要回來之類的。
林嬌玥伸出一只白嫩的手,在雷震面前晃了晃,然后豎起一根食指。
“我想吃肉。”
車廂里只剩下煤爐子燃燒的噼啪聲。
雷震盯著那根手指頭,半天沒反應過來:“啥?”
“肉啊。”林嬌玥咽了口唾沫,一本正經地掰著手指頭算賬,“首長您是不知道,紅星廠太苦了。工人們天天啃窩窩頭,喝得那是白菜湯嗎?那是刷鍋水,清得能照鏡子。”
她嘆了口氣,一臉憂國憂民:“尤其是我們技術科的那些人,天天費腦子畫圖紙。您看那個錢師傅,瘦得跟個干巴猴似的;還有劉工,風一吹就能倒。肚子里沒油水,哪有力氣搞發明創造?這腦子轉不動,圖紙就畫歪,圖紙一歪,零件就廢。這一廢,浪費的可是國家的鋼材啊!”
林嬌玥猛地一拍桌子,痛心疾首:“這是在犯罪!”
林鴻生把臉埋進了茶缸里,沒臉見人了。
他林家好歹也是蘇南首富,怎么就養出這么個饞鬼?這哪里是為國家省鋼材,這分明就是自已饞蟲犯了!
雷震愣了好幾秒,突然爆發出一陣大笑。
“哈哈哈哈!”
笑聲震得車頂的灰塵都往下掉。
“好!好一個‘肚子里沒油水腦子轉不動’!”雷震指著林嬌玥,笑得眼淚花都出來了,“老林啊,你這閨女,是個實誠人!更是個明白人!”
林鴻生從茶缸里抬起頭,一臉茫然。
要肉吃就是明白人?
雷震笑夠了,大手一揮:“批!必須批!不僅要批,還要特批!從下個月開始,紅星廠技術科的伙食供應,按團級干部標準走!每個月……不,每兩周,保證有一頓大肉片子!這錢,從軍區后勤部出!”
“首長英明!”林嬌玥立馬坐直,敬了個不倫不類的禮,臉上笑開了花。
林鴻生看著閨女那副得了便宜賣乖的模樣,心里那團亂麻突然理順了。
他看著雷震那欣賞的目光,后背的冷汗慢慢干了。
這丫頭,鬼精鬼精的。
要是真提什么升官發財,或者要把家產拿回來,上面哪怕答應了,心里也會留個疙瘩,覺得這家人功利心重,甚至會防著他們。
可她偏偏提了個“吃”的要求。
這顯得她胸無大志,讓人放心;又顯得她心里裝著工友,講義氣。最關鍵的是,這給紅星廠謀了實打實的福利。等這批肉發下去,全廠上下不得把她當菩薩供著?
這就是護身符啊!
用幾頓紅燒肉,換全廠的人心和上面的放心。
高。
實在是高。
林鴻生在桌子底下偷偷給閨女豎了個大拇指,林嬌玥假裝沒看見,正盤算著怎么把空間里的肉混進食堂的采購單里。
“還有個事。”
雷震收斂了笑容,把手里的煙頭掐滅在煙灰缸里。車廂里的溫度仿佛瞬間降了幾度。
“那個撞針的工藝,我已經讓人封存了,列為絕密。但在紅星廠內部……有些事情沒那么簡單。”
林嬌玥眼神微微一凝,原本那種嬌憨的吃貨神態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其年齡極不相符的冷靜。
“首長是說,錢宏達?”
“嗯。”雷震目光如刀,聲音壓得很低,“那個炸爐事故,技術科復盤過了。那不是簡單的操作失誤,溫控儀被人動過手腳。錢宏達雖然被抓了,但他嘴很硬,而且……他未必是那條最大的魚。”
林鴻生剛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首長,您的意思是……”
“哈市是重工業基地,也是敵特活動的重災區。”雷震沒有回避,直視著林嬌玥,“小林,你這次露了臉,雖然檔案加密了,但廠里人多眼雜。你在有些人眼里,已經成了眼中釘。”
他說著,從懷里掏出一個沉甸甸的油紙包,推到了桌面上。
“打開看看。”
林嬌玥伸手拆開油紙包。
一股槍油的味道撲鼻而來。
里面躺著一把小巧精致的手槍,槍身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勃朗寧M1906,那是專門給高級特工或者要員防身用的“掌心雷”。
“本來這東西不該給你,但非常時期,行非常之事。”雷震沉聲道,“保險開著,上膛就能響。我不希望你用到它,但如果真遇到了危險……”
“我知道該打哪兒。”
林嬌玥拿起那把槍,熟練地拉動套筒檢查了一下,動作行云流水,沒有絲毫生澀,更沒有普通女孩見到槍械時的恐懼。
那種冰冷的金屬觸感順著指尖傳遍全身,讓她那顆有些飄飄然的心瞬間落地。
在這個年代,天才和瘋子只有一線之隔。
而英雄和烈士,往往也只差一顆子彈。
“謝首長。”林嬌玥把槍揣進兜里,貼身放好。
火車拉響汽笛,速度慢慢降了下來。窗簾縫隙里透進幾縷微弱的晨光,卻照不透這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
“到了。”雷震站起身,幫林嬌玥整理了一下軍大衣的領子,像個送孩子出門的長輩,語氣卻帶著金戈鐵馬的肅殺。
“記住,在紅星廠,你就只是個愛吃肉的技術員。天塌下來,有我們這些當兵的頂著。但要是有人敢把爪子伸向你……”
雷震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那就剁了他的爪子。”
林嬌玥點了點頭,扶著腿軟的林鴻生站了起來。
車門打開,一股刺骨的寒風夾雜著雪花灌了進來,吹散了車廂里的暖意。
林嬌玥緊了緊衣領,手插在兜里,緊緊握著那把冰冷的勃朗寧,邁步走進了哈爾濱的風雪中。
風雪深處,似乎有一雙眼睛,正隔著重重夜色,死死地盯著這對剛下車的父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