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小的衛生間出來,林嬌玥覺得自已半輩子的臉都丟盡了。
雖說都是女同志,但被別人像伺候嬰兒一樣把尿、提褲子,那種滋味兒,簡直比這幾天熬大夜還讓人崩潰。
田小草倒是手腳麻利,把林嬌玥扶回床上,又細心地給她掖好被子角。
“林工,您這手可金貴了,千萬別亂動。”田小草一邊手腳麻利地收拾床頭柜,一邊壓低聲音嘀咕,語氣里滿是崇拜,“剛才趙連長在走廊里訓人呢,說誰要是敢在您面前提工作,就把誰扔出去。您可是咱們的大功臣。”
林嬌玥苦笑一聲,舉起那雙裹滿紗布的手看了看。
這里面每一層紗布下,都是潰爛的皮肉。那種鉆心的癢和刺痛時不時地往骨頭縫里鉆,提醒著她之前那三天到底干了什么不要命的瘋事兒。
“金貴個屁。”林嬌玥嘟囔了一句,把手無力地垂在被子上,“就是個勞碌命,閑下來反倒渾身疼。”
她往枕頭上一靠,腦子里又開始習慣性的轉了起來。
“小田,你知道所里現在什么情況嗎?那個天線的數據復核……”
田小草收拾東西的動作一頓,立刻把頭搖得像撥浪鼓,臉上寫滿了驚恐:
“別別別!林工您饒了我吧!趙連長那是真敢扔人啊!這是紅線,我要是敢跟您聊半個字的公事,我就得背處分滾蛋。”
“嘿,這趙木頭,還搞消息封鎖這一套。”
林嬌玥心里那個急啊,像是有貓爪子在撓。
雷達的天線是刮出來了,但這只是第一步。后續的精密裝配、饋源的微調、波導管的無縫連接,那都是失之毫厘謬以千里的細致活兒。
宋思明雖然腦子好使,但在動手能力上跟她比還是差了點火候。還有唐逸林那老頭,脾氣急躁,萬一在這個節骨眼上跟周清源吵起來,這進度還得拖。
前線等不起啊。
只要一閉眼,她就能想起歷史書上那一個個觸目驚心、染著血的傷亡數字。
敵軍的B-29轟炸機在天上就像是無法無天的禿鷲,咱們的戰士在地上只能用血肉之軀硬扛,用步槍去打飛機。這款火控雷達要是早一天送上去,就能少死好些人。
“小田,你就跟我說一句,唐所長他們回去了嗎?”林嬌玥不死心,換了個迂回的問法。
田小草猶豫了一下,偷偷看了眼門口,確定那幾道像門神一樣的影子沒動靜,才湊過來,用氣音說道:
“回去了,昨天一大早就都跟著宋工——就是那個戴眼鏡、看著斯斯文文的同志,一起回所里搶進度去了。說是哪怕拼了命也要把剩下的活兒干完,絕不能讓您的血白流。”
聽到這話,林嬌玥一直懸在嗓子眼的心,才算是稍稍落回了肚子里。
宋思明這小子,關鍵時刻還真能扛事兒。只要這幫人都擰成一股繩沉下心來搞技術,這事兒也基本上就穩了。
“唉……”
林嬌玥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百無聊賴地盯著天花板上那塊斑駁的水漬發呆。
這人啊,就是賤。忙的時候恨不得一天有四十八小時,恨不得把自已劈成八瓣長在車間里;這一閑下來,渾身哪哪都不對勁。特別是現在還受著傷,那種脆弱感就會被無限放大,像潮水一樣把人淹沒。
想家。
特別想。
想娘做的糖醋小排,酸甜適口,肉爛脫骨;想爹那咋咋呼呼、要把天上的月亮都摘給她的寵溺勁兒。
也不知道她留下的那些物資爹娘吃完了沒有?來了京市快三個月了,因為保密條例,就給他們寄過一次包裹。反倒是她,陸陸續續收了兩三次爹娘寄來的東西,連襪子都給她寄了厚厚一打。
在車間里沒日沒夜干活的時候,那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跟死神賽跑,顧不上想這些。現在躺在這充滿消毒水味的病房里,四周白得讓人發慌,那種委屈感就跟這手上的痛一樣,絲絲拉拉地往外冒,止都止不住。
“這破手,什么時候能好啊,我想拿筷子吃肉……我想吃紅燒肉,想吃大肘子,哪怕給我個肉包子也行啊……”
林嬌玥有些煩躁地用裹著紗布的手背,笨拙地蹭了蹭發癢的鼻子。
就在這時,走廊里突然傳來一陣急促且雜亂的腳步聲。
緊接著是趙鐵柱那標志性的、帶著殺氣的低沉嗓音響起,像是在攔什么人。
“站住!這里是特級特護病房,軍事重地!出示證件和探視批條!”
“批條?老子看閨女還要批條?我是她爹!你快讓開!”
緊接著,一個帶著哭腔的女聲也急切的響了起來:“別攔著我們!我的囡囡在里面……讓我們進去!我們要見女兒!”
這聲音太熟悉了,那是爹娘特有的嗓音,只是此刻這聲音里夾雜著掩飾不住的顫抖和焦躁。
林嬌玥原本還要死不活地癱在床上,聽見這一嗓子,眼皮猛地一跳,那股子虛弱勁兒瞬間散了一半。
她費勁地扭過頭,沖著門口喊了一嗓子:“趙哥!別攔著!那是我爹娘!讓我爹娘進來!”
這一聲雖然因為虛弱而不大,但門口那像鐵塔一樣堵著的趙鐵柱耳朵尖,聽得真切。他猶豫了一下,看著眼前這對頭發凌亂、眼底青黑的中年夫婦。
男人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像頭護犢子的老獅子;被他護在身后的女人,臉色煞白,眼睛腫得像核桃。
“這也是為了林工的安全……”趙鐵柱看著兩人那顫抖的手,那顆堅硬的心終究是軟了一下,身體側開了一條縫,“進吧。”
話音未落,兩個人影就像一陣旋風似的沖了進來。
直到沖到病床前,看見林嬌玥那被紗布裹得像粽子一樣的雙手,兩個人的腳像是被釘子釘住了,猛地剎住。
病房里很安靜。
林鴻生大口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原本那一肚子要罵娘的話,在看到林嬌玥那張比床單還白的臉,還有那雙不成樣子的手時,全都卡在了喉嚨眼里。
蘇婉清更是像被抽走了渾身的骨頭,腳下一軟,直接撲到了床邊。
“嬌嬌……”
這一聲喚,顫抖得不成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