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您是冶金泰斗,這其中的門道,您比我更清楚?!?/p>
林嬌玥的聲音平靜下來,帶著一股讓人不得不信服的專業力量。
“B-29的關鍵部位——尤其是發動機艙和飛行員座艙,加裝了加厚的表面硬化裝甲鋼,且美軍為了防御德軍88炮,對其機腹結構進行了針對性補強。咱們現在的曳光彈打上去,根本啃不動這塊硬骨頭。我們要想撕開它的肚皮,就得煉一種硬度極高、但又要在瞬間沖擊下保持韌性、不至于崩斷的鎢鉻鈷合金鋼。”
周清源深吸一口氣,咬著牙,額頭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我知道!這原理我懂!但這不需要你去!圖紙你給我,配方你告訴我,我去!我這把老骨頭還在,什么時候輪到讓你個小娃娃去前頭拼命了?”
“普通的配方不行,周老,關鍵在熱處理工藝?!?/p>
林嬌玥搖了搖頭,目光直視周清源那雙通紅的眼睛。
“這種鋼極其敏感,常規油淬必裂,水淬必碎。我要用一種‘等溫淬火’的土法子——在鋼水出爐的一瞬間,直接澆筑進預熱到320度的硝鹽槽里,強行讓它發生貝氏體轉變?!?/p>
這話一出,屋里的空氣瞬間凝固。
“硝鹽?那是火藥桶!”
何澤華教授倒吸一口涼氣,臉色煞白。
“稍有不慎就是炸爐!嬌嬌,你這是在抱著炸藥包干活??!”
“沒有溫控儀,靠人眼去卡那幾秒鐘的恒溫?”
秦衛東把手里的圖紙捏得死緊,看著林嬌玥像看個瘋子。
“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是在玩命!”
就連唐逸林,此刻煙蒂燒到了手指都渾然不覺。
滿屋子頂尖專家死死盯著輪椅上的少女,心中掀起驚濤駭浪——她不僅是在拼命,更是在赤手空拳挑戰工業極限!
林嬌玥沒有理會周圍的驚呼,她的眼神變得銳利無比——那所謂的“特殊工藝”,其實是后世經過無數次精密實驗得出的熱處理曲線。
在這個沒有自動化設備的年代,這簡直是在萬丈懸崖上走鋼絲。
“秦工說得對,就是在玩命?!?/p>
林嬌玥的聲音雖然輕,但在周清源聽來,卻如同驚雷,帶著一股孤注一擲的決絕。
“因為那個溫度區間太窄了,只有幾秒鐘的窗口期。早一秒,貝氏體轉變不完全,鋼太軟打不穿;晚一秒,馬氏體過多,鋼太脆直接炸膛,咱們的戰士沒死在敵人手里,反而死在自已的炮彈下?!?/p>
趙鐵柱聽不懂術語,但看著這群科學家面如土色的模樣,也知道這事兒兇險萬分,他只能死死攥著拳頭,恨不得替她去受這份罪。
林嬌玥看著周清源,眼神變得誠懇而熱切,甚至帶上了一絲祈求:
“周老,這其中的火候,太微妙了。不是我不信您,是這新工藝太邪性,它沒在書本上出現過,只有我腦子里有那個火色的模樣。沒我在旁邊盯著那些反常識的參數,這一爐鋼要是煉廢了,咱們就真的趕不上這趟軍列了。”
“咱們在后方等得起,再煉一爐就是了??汕熬€的戰士等不起啊,每一分鐘,都可能有B-29在投彈?!?/p>
周清源張了張嘴,原本準備好的一肚子訓斥的話,瞬間卡在了喉嚨里。
作為行家,他瞬間聽懂了這其中的兇險。這哪里是煉鋼,這分明是在跟閻王爺搶時間,是在跟死神賭命!
在沒有儀表的情況下搞等溫淬火,這確實需要兩個人極其完美的配合——一個懂理論邊界,一個懂實踐火候。
缺一不可。
“而且,我向您保證。”
林嬌玥舉起裹成粽子的雙手,為了緩和氣氛,還故意在空中晃了晃,像個招財貓。
“您看,我現在這樣也干不了活。我就坐在這輪椅上,哪怕天塌下來我也不動一下。我只帶腦子去,成嗎?”
她看著周清源,聲音放軟,卻字字千鈞:
“周老,您是國內金字塔尖的冶金專家。今晚,我想請您當我的‘手’。我出配方和溫控參數,您來掌爐和澆筑。全華國,只有您的眼睛能看準那幾度的溫差,只有您的手能穩住那幾秒的生死?!?/p>
“咱們一老一少,合伙給那幫美國佬上一課,怎么樣?”
這一番話,既給足了周清源面子,又點出了非她不可的理由,更是將兩人綁在了一條戰壕里。
周清源死死地盯著她,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
唐逸林下意識地往前邁了半步,似乎想說什么,但看著那兩人對視的眼神,最終還是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良久,周清源狠狠地吐出一口濁氣,一把扯掉了領口的風紀扣,整個人像是瞬間蒼老了幾歲,又像是重新燃起了幾十年前那股子熱血。
“你這丫頭……你這丫頭!這就是個天殺的討債鬼啊!”
他罵了一句,聲音卻帶著明顯的哽咽。隨即,他猛地轉頭看向唐逸林,語氣變得無比生硬和兇狠:
“老唐,雷達這邊交給你了。要是有半點差池,老子回來拆了你的骨頭!聽到沒有?!”
說完,他大步走到輪椅背后,一把推開還愣著的趙鐵柱。
“小田,你幫嬌玥丫頭把毯子裹緊了,別讓風吹著她哪怕一根頭發絲!”
“小趙!還愣著干什么?去找個最好的防毒面具給她戴上!車間里粉塵大,她這肺剛受過傷,要是咳了一聲,我拿你是問!”
周清源親自握住了輪椅的把手,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推一輛嬰兒車,嘴里卻惡狠狠地對著林嬌玥說道:
“林嬌玥,咱們丑話說在前頭。進了車間,你只能動嘴。要是敢伸手碰任何東西,哪怕是一塊渣子,我就立馬把你敲暈了送回醫院!這事兒沒商量!聽到沒有?”
林嬌玥縮在毯子里,嘴角終于露出了一絲狡黠的笑意。
“聽您的,都聽您的。只要能打下B-29,您把我綁輪椅上都行。咱們……走著?”
“走!去給美國佬造點‘硬菜’!讓他們知道知道,華國人的天,不是那么好飛的!”
周清源推著輪椅,昂著頭,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
那一刻,這位享譽國內外的冶金界泰斗,心甘情愿地成為了這個十七歲天才少女的“操作工”。
唐逸林看著那一老一少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眼眶有些發熱。他深吸一口氣,猛地擦了一把臉,轉身面對著剩下的團隊,原本的疲憊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戰意和破釜沉舟的決絕。
“都看見了嗎?傷員和老頭子都去拼命了!咱們要是這點總裝的活兒都干不好,還有臉活著見人嗎?!”
“開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