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回進(jìn)來的氣場完全變了。
蘇婉清眼圈紅腫，顯然是剛哭過，手里提著兩個巨大的保溫桶。林鴻生跟在后面，手里也沒閑著，大包小包拎了一堆，那是恨不得把供銷社所有高級點心和營養(yǎng)品都搬空了的架勢。
“嬌嬌……我的苦命女兒啊！”蘇婉清只喊了一聲，眼淚再次像斷了線的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哭什么，孩子醒了是喜事。你這水疙瘩掉個沒完，回頭把孩子心都哭亂了。”
林鴻生雖然嘴上嫌棄著，可他拿著點心包的手卻在不停地打擺子，眼神根本不敢往林嬌玥那雙纏滿紗布的手上落。
蘇婉清沖過來，想抱又不敢抱，看著女兒那雙纏滿紗布的手，她的手就在半空中劇烈地哆嗦，嘴唇顫動著，半晌才憋出一句：
“疼不疼？娘給你吹吹……”
“娘，我沒事，就是有點……餓，特別餓。”
林嬌玥吸了吸鼻子，肚子適時地發(fā)出“咕嚕”一聲長鳴。這話半真半假，主要是為了轉(zhuǎn)移這二老的注意力，不然再哭下去，這病房得發(fā)水災(zāi)。
“哎！吃！這就吃！爹給你盛湯！”
林鴻生一聽這話，原本緊繃的老臉?biāo)查g亮堂了，手忙腳亂地去擰保溫桶。
蓋子剛打開，一股濃郁的雞湯味混合著紅棗、干貝的清香，瞬間霸道地壓住了屋里那股沉悶的消毒水味。
“這是我和你娘守著煤球爐燉了一宿的，撇了三次油，一點都不膩，快，喝兩口潤潤喉嚨。”
林鴻生拿勺子舀了一口，吹了吹，這才小心翼翼地遞到林嬌玥嘴邊。
鮮香的雞湯順著食道滑入胃里，林嬌玥覺得那股子透進(jìn)骨髓的虛弱總算被壓下去了一點。她看著老爹滿臉的褶子和通紅的眼珠，強(qiáng)撐起一抹笑，眼神示意了一下床頭柜上的紅綢子包：
“爹，您別光顧著喂我，看看剛才局長送來的東西。那可是我拿命從閻王爺那兒換回來的‘寶貝’。”
蘇婉清聽見“拿命換”三個字，心尖兒都顫了顫，眼淚差點又奪眶而出。她深吸一口氣，顫抖著手解開了那個紅綢緞包。
當(dāng)那枚刻著紅星、金光燦爛的一等功獎?wù)萝S然眼前時，林鴻生手里的勺子猛地僵住了。
“這……這是一等功？”林鴻生猛地探過頭，那雙在蘇城商海精明了一輩子的眼睛，此刻竟閃爍著一種近乎虔誠、甚至帶著幾分敬畏的光。
他連手上的湯漬都顧不上擦，在那枚獎?wù)虑捌磷×撕粑?/p>
在1951年，林鴻生太清楚這東西的分量了。林家以前有錢，但那是“浮財”，是容易被時代浪潮卷走的沙堡；可這枚章不一樣，它是身份的定論，是林家在京城扎根的鋼筋鐵骨！它代表的是榮耀。
“好，好，好！”
林鴻生連說了三個好字，一邊抹著眼角溢出的淚水，一邊又忍不住挺直了脊梁，那股子商界大佬的傲氣竟被一種從未有過的自豪感取代。
“不愧是我林鴻生的閨女！這枚章，往后就是咱們家的祖宗牌位。往后誰再敢背地里嘀咕咱們家，我就把這獎?wù)抡埑鰜恚凑l敢多放一個屁！”
他既驕傲得想去外面大喊三聲，又看著女兒滿手的傷，心疼得直抽抽，兩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他這個中年男人看起來既威嚴(yán)又有些孩子氣的狼狽。
蘇婉清捧著那枚沉甸甸、亮閃閃的獎?wù)拢讣舛荚谳p顫。
“我的好嬌嬌……娘從前只盼著你平安順?biāo)欤箾]想到我閨女是個能頂起天的英雄。”
蘇婉清將獎?wù)沦N在胸口，聲音哽咽卻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力氣。
“這一等功，怕是咱們林家祖上幾輩子都沒見過的高門門楣，你是咱們?nèi)业尿湴粒菄业墓Τ肌！?/p>
林鴻生在一旁更是把頭點得像撥浪鼓，那雙精明了一輩子的眼此刻亮得驚人：
“那是自然！我林鴻生的女兒，要么不出手，出手就是一等功！嬌嬌，爹這輩子做過最大的生意，都沒你這枚獎?wù)聛淼米屓送ζ鹧鼦U子！”
林嬌玥心中一暖，卻又有一絲隱憂。
她知道，這枚章背后的代價是“龍牙”彈。
現(xiàn)有的曳光彈不僅亮度不夠，而且對美軍B-29的厚重裝甲幾乎是撓癢癢。
特別是夜間作戰(zhàn)，高射炮沒雷達(dá)時全靠肉眼，打不中也打不穿。
所以她才發(fā)瘋一樣搞出鎢鉻鈷合金鋼，那是真正能撕碎敵機(jī)的利齒。
林嬌玥眨眨眼，掩蓋了內(nèi)心的疲憊。
“爹，娘，您二位先別忙著夸。國家可沒虧待你們的‘英雄女兒’，除了這枚獎?wù)拢€有別的獎賞呢。”
“哦？還有？”
林鴻生眉毛一挑，再次湊了過來。
“局長還給了南鑼鼓巷一套二進(jìn)的四合院，說是當(dāng)年貝勒爺住過的宅子。”
林嬌玥接著拋出了那個驚人的數(shù)字，“另外，還有五億元（舊幣）的特別獎金。”
林鴻生手里的勺子一抖，湯灑了幾滴在被子上。他沒心疼湯，反倒是從鼻孔里發(fā)出一聲極具資本家傲氣的冷哼：
“算他們識相。咱們林家缺錢嗎？”
他說著，眼眶突然紅了，聲音也啞了下去。
“咱們家缺的是命！這幫人……使喚起人來真是不把人當(dāng)人……五億……嗯，這錢也就是給他們自已買個心安。”
雖然嘴硬，但他那微顫的眼角卻暴露了內(nèi)心的激蕩。
“少說兩句。”蘇婉清瞪了他一眼，眼底卻也是心疼，“那是國家給的榮譽(yù)，能一樣嗎？”
她拿手絹給林嬌玥擦了擦嘴角，動作輕柔：
“嬌嬌，咱們不求那些虛名。娘就想讓你好好的。這院子給了正好，等你出院了，咱一家子搬進(jìn)去，娘就在院里給你搭個葡萄架子，再買些新鮮肉菜，天天給你變著花樣補(bǔ)身體，非把你這掉下去的肉給貼回來不可。”
林嬌玥看著父母。
林鴻生嘴硬心軟，那雙總是精明算計的眼睛里全是血絲，不知道熬了多少夜；蘇婉清溫溫柔柔，可那股子護(hù)犢子的勁兒比誰都強(qiáng)。
雞湯的暖意順著食道滑進(jìn)胃里，驅(qū)散了所有的寒冷。
“好，等出院了，咱們就搬新家。”林嬌玥含著淚笑了一下，重新閉上眼。
窗外，京市的雨還在下。而在幾千里外的鴨江對岸，另一場“雪”正準(zhǔn)備落下。
……
朝鮮北部，無名高地。
冷風(fēng)打著旋兒往脖子里鉆，高建國蜷縮在掩體縫隙里。他手里的搪瓷缸子結(jié)了一層碎冰，但他沒心思喝水。
那一身原本神氣的青灰色棉襖，早被凝固汽油彈燎得滿是焦洞，焦黃的棉絮亂蓬蓬地支棱著。
這陣子，他們被打得太憋屈了。
“老陳，咱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高建國壓低嗓音，粗糙的指尖摩擦著冰涼的炮身。
“嬌玥妹子……咳，林工拿半條命換來的這玩意兒，真能在這種瞎火黑夜里，抓住美國佬的尾巴？”
陳默沒接話。
他整個人幾乎和這黑夜融為一體，趴在偽裝網(wǎng)下面，眼睛死死盯著面前那個只有巴掌大的綠色熒光屏。
這是九零九所那幫老鉗工，用手一點點刮出來的雷達(dá)終端。
盡管沉重的主機(jī)箱和天線還藏在掩體深處，但拉到陳默眼前的這個只有巴掌大的綠色熒光屏，卻成了決定生死的關(guān)鍵。
這東西丑得很，外殼坑坑洼洼的，還能看見手工敲打的痕跡。但在陳默眼里，這東西比大姑娘還招人稀罕。
“閉嘴。”
陳默嗓音極低，卻透著一股子寒氣。
“聽電流的律動，目標(biāo)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