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女倆正聊著,外頭隱約傳來蘇婉清那柔婉的嗓音:
“嬌嬌,貴客到了!”
林嬌玥一愣,扭頭看向窗外,這才驚覺日頭已經偏西,院里一片橘黃。
“這么快?”
她拍落指縫間的瓜子屑,借著桌沿撐起身子,朝父親俏皮地眨眨眼:
“爹,您那英雄史咱們改天再續,先去迎迎咱們國家的這些‘大寶貝’。”
林鴻生整了整衣領,臉上的市井精明氣瞬間收斂,腰桿一挺,端的是一副儒雅文人的派頭。
他心里也在琢磨,能讓閨女如此推崇,又被國家當成寶貝疙瘩藏著的科學家,該是何等的氣宇軒昂、風度翩翩?
然而,父女倆剛迎到垂花門前,就見趙鐵柱領著幾個人走了進來。
林鴻生原本掛在嘴邊客套而謙卑的笑容,在看清來人的瞬間,硬生生僵在了臉上。
走在最前面的那個老頭,頭發像是個炸開的雞窩,那一身本來挺體面的中山裝上,油漬、粉筆灰、還有不知名的黑色污跡糊得東一塊西一塊,看著跟剛從煤堆里打了個滾似的。
左腳一只千層底布鞋,右腳卻蹬著一只露了大腳趾的解放鞋。
跟在他身后的那位稍微好點,但也僅僅是好在那副眼鏡腿是用膠布纏著的,沒掉下來。
兩人眼窩深陷,面色蠟黃,走路都打晃,顯然都是剛從車間直接過來的。
“這……”
林鴻生倒吸一口涼氣,壓低嗓門湊到閨女耳根子邊:
“嬌嬌,你實話告訴爹,這確定是造雷達的國寶,不是打石場里剛逃荒回來的?”
還沒等林嬌玥回話,那“難民”領頭的老者——唐逸林,吸了吸鼻子,那雙本來混濁疲憊的眼睛,在聞到空氣中濃郁肉香的瞬間,“唰”地一下亮得嚇人。
“好哇!你個林家丫頭!”
唐逸林嗓子啞得像吞了把沙礫,指著林嬌玥就大步流星的跨過來,笑罵道:
“讓那個黑臉門神去所里抓人,那是請客嗎?那是直接把老頭子我從繪圖板上給‘綁’了!我那擴散段的修正系數才算到一半……”
嘴上抱怨著,腳底下卻很誠實,三步并作兩步就往里沖,完全沒有一點客氣的意思。
“唐伯伯,您那圖紙跑不了,飯可不能不吃。”
林嬌玥笑嘻嘻地迎上去,伸手就要去扶:
“瞧您這鞋都穿反了,不知道的還以為我趙哥怎么虐待您了呢。”
唐逸林一擺手,躲開了林嬌玥的攙扶,那雙布滿老繭和墨跡的大手卻極快地抓住了林嬌玥的手腕。
剛才還咋咋呼呼的老頭,動作突然變得輕柔無比,低頭死死盯著林嬌玥那只曾經裹滿紗布的右手。
“拆了?”
唐逸林眉頭擰成個疙瘩,語氣嚴厲了起來:
“誰讓你拆的?胡鬧!那是鉛毒,是要爛到骨頭里的!這才多久?”
跟在后面的冶金泰斗周清源也湊了上來,推了推那副厚得像瓶底的眼鏡,滿臉焦急:
“小林同志,這可開不得玩笑。傷筋動骨一百天,何況是那種劇毒。是不是為了畫圖紙硬撐著拆的?簡直胡鬧!”
兩位加起來快一百歲的老專家,頂著一身酸臭味,站在風口里,第一反應不是吃飯,而是心疼她的手。
林鴻生站在一旁,看著這兩個形同乞丐的老人,眼眶猛地一熱。
他這輩子閱人無數,見過穿金戴銀心卻黑透的,也見過衣冠楚楚卻滿肚子男盜女娼的。
但這般模樣狼狽,眼里卻只有別人安危、只有國家大事的人,他第一次見。
這是一群把命都熬干了填進國運里的人啊。
“唐老,周老,您二位就把心放肚子里吧。”
林嬌玥大大方方地把手掌攤開,在那夕陽余暉下晃了晃,白皙如玉,連個紅印子都沒有:
“我這人皮實,恢復能力強。再說了,醫生給我開的都是最好的藥,好得快著呢。”
唐逸林湊近了,甚至想伸手去摸摸那皮膚是不是真的,確認真沒爛,這才長出了一口濁氣,一巴掌拍在自已大腿上:
“奇了!真是奇了!看來老天爺也知道咱華夏正缺你這顆腦袋,舍不得收走你這雙手!”
“這位……便是令尊吧?”
周清源到底是書香門第出身,雖也狼狽,回過神來后禮數卻周全,對著林鴻生微微頷首。
林嬌玥忙側身引見:
“爹,這位是九零九所的唐所長,雷達就是他主抓的。這位是周教授,那是咱們國家煉鋼的老祖宗。二老,這是我爹林鴻生,剛從哈市過來。”
“林老弟,教女有方,功在千秋啊。”
唐逸林上前一步,那只滿是油污的手在大褂上使勁蹭了蹭,才伸過去握住林鴻生的手。
“老哥我得謝謝你,謝謝你們兩口子,給咱們國家送來這么個寶貝疙瘩。這丫頭,一個人頂我們幾個老家伙的腦袋,好樣的!”
林鴻生雙手緊緊握住那只粗糙的大手,感受著掌心里傳來的力度和那層厚厚的老繭,鼻尖發酸,聲音都帶了顫音:
“您老言重了,言重了……是國家看得起她,護著她,讓她能有個地兒施展。今兒個看到您幾位這樣拼命……我這心里,真是說不出的滋味。”
“只要有肉吃,什么滋味都有了!”
唐逸林豪邁地哈哈大笑,那股子從骨子里透出來的豁達勁兒,哪里像個搞精密計算的學究,倒像個占山為王的草莽英雄。
“走走走,那肉香都快把老頭子我肚子里的饞蟲勾得造反了!”
一行人剛要往屋里讓,林嬌玥掃了一圈,沒見著那個熟悉的瘦弱身影。
“思明呢?”
“目標人物宋思明已進入深度睡眠。”
趙鐵柱不知什么時候像個鬼影一樣冒了出來,面無表情地匯報道:
“生命體征平穩,伴隨輕微打鼾及嘴角不受控的唾液溢出現象。我推演其體能已透支至極限,遂未采取強制喚醒措施。請指示。”
眾人都忍不住樂了。
周清源嘆了口氣,眼底盡是憐惜:
“那孩子也是拼了命了。這半個月,他是把你當腦子,把自已當手,沒日沒夜地在車間盯著。讓他睡吧,這會兒就是龍肉他也吃不進去。”
“那哪行?慶功宴少了大功臣,這肉吃著都不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