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零九所的產能,在極度苛刻的標準與鐵腕管理下,迎來了恐怖的爆發。
解決掉鋼材應力不均的問題后,機床再也沒出現過崩刀事故。
削鐵如泥不再是武俠小說里的說辭,而是實實在在的數據。
一根根泛著金屬光澤的雙曲線內膛被完美車削成型,復雜的噴管經過老工人們的精心打磨,光滑得能映出人影,隨后如流水般送入組裝線。
在源頭端的煉鋼廠,周清源索性把鋪蓋卷搬進了爐前操作室。
這位享譽海外的冶金泰斗,頂著煉鋼爐前近八百度的高溫,帶著幾名技術員,硬生生把舊有的“看火色出爐”的土法,改成了每十分鐘定點測溫的鐵律。
第三天凌晨四點,周清源盯著溫度計上的讀數,語氣里沒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十七分鐘了。”
他把手里的記錄本“啪”地拍在操作臺上,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數字,對滿臉不耐煩的爐長說:
“這一爐的溫控在第四十七分鐘偏了兩度。偏兩度,碳化物的球化率就會下降百分之八到百分之十二,出去的鋼材內部應力差異會直接超過安全閾值。”
“周教授,兩度而已……”
爐長擦著滿臉的汗,試圖辯解。
“兩度?”
周清源摘下被蒸汽熏得模糊的厚眼鏡,鏡片后的雙眼布滿血絲,直直釘在爐長臉上,
“上一批崩刀的鋼材就是偏了三度。這兩度到了九零九所的機床上,到了前線戰士的手里,就是人命!”
“這爐全部報廢,重來。”
爐長張了張嘴,看了看周清源身后那個穿灰色中山裝、袖子高高卷起、冷著臉翻賬本的男人,把到嘴邊的話全咽了回去。
因為那個男人更不好惹。
配合周清源鎮場子的,正是林鴻生。
這位蘇城大掌柜抵達煉鋼廠的第一天,干的第一件事不是巡視車間,而是搬了把凳子往庫房門口一坐,把出入庫的所有單據全部截了下來。
兩天時間。
僅僅兩天。
煉鋼廠那本爛了三年的糊涂賬,被他一個人,一把算盤,一支鉛筆,理得清清楚楚。
哪一爐的出廠單只蓋了一個人的章,哪一爐的溫控記錄簿上有明顯涂改的痕跡,哪幾批材料的進廠重量和出庫重量對不上,全被他用紅筆在賬簿上圈了出來,像一個個血淋淋的傷口,擺在所有人面前。
“貨進來要驗,出去要記賬!賬對不上,爐長自已去寫檢討!”
林鴻生穿著粗布中山裝,袖子高高挽到手肘,露出精瘦卻青筋暴起的小臂,往出貨口一站。
他不懂冶金,不懂材料學,但他懂一套在任何行業都顛撲不破的鐵律:
進貨驗收,出貨記錄,賬實相符,責任到人。
這套規矩,他在蘇城的米行和綢緞莊用了二十年,管過的伙計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現在換了個場子,從大米換成了鋼材,從布匹換成了炮管,但道理是一模一樣的。
煉鋼廠上上下下幾百號人,從廠長到搬運工,沒有一個不怕這位笑面虎。
不是怕他的官銜,他那個“特別物料調度員”的臨時身份說白了沒什么實權。
怕的是他算賬的本事和翻臉的速度。
上午還笑瞇瞇地跟你拉家常問孩子上幾年級了,下午就能把你出庫單上多出來的那一百公斤對不上號的廢鋼,精確到小數點后兩位地拍在你桌上。
“王主管,這三噸二的GCr15是哪個爐次的?出爐溫度多少?球化退火時間多長?”
“這……我得查查……”
“查什么查?”
林鴻生的笑容在臉上消失,變成了一種讓人后背發涼的平靜:
“進了你的庫,過了你的手,你連這批貨的底細都說不清楚,就敢往所里送?”
他從懷里掏出本被他隨身揣著的出入庫臺賬,翻到某一頁,指著上面的一行紅字。
“十七號,三號爐,出爐溫度偏高四度,我親手蓋的'不合格'章。可是今天早上,我在待出庫區看到了三根端頭編號跟這一爐完全吻合的鋼材。請問王主管——”
他往前邁了一步,聲音降到了一種近乎耳語的語調。
“是我老眼昏花看錯了,還是有人想把我攔下的廢料,偷偷塞進送往前線的軍列里?”
王主管的腿當場就軟了。
從那天起,煉鋼廠庫房的每一根鋼材端頭,都用白漆清清楚楚地刷上了出爐日期、爐號、退火溫度和檢驗章。
進出庫雙人簽字,缺一個章都別想把貨拉走。
周清源管技術,林鴻生管流程。
一個泰斗,一個大掌柜,一文一武,硬生生把一座管理松散了三年的煉鋼廠,在不到一周的時間內擰成了一臺精密運轉的機器。
而在九零九所一號車間的質檢大門口,另一場靜默的戰爭同樣打得火星四濺。
陸錚成了一頭倔驢。
這小子自從被林嬌玥點撥了晶相理論之后,就像開了竅一樣,徹底迷上了金相顯微鏡底下那個由晶界和碳化物構成的微觀世界。
每天早晨進廠的鋼材,嚴格落實批次抽檢,專門挑那些外表顏色不對勁的死磕。
這天清早,一車新到的GCr15軸承鋼剛停在質檢大門外。
車間里催料催得火急,一個四十多歲的老工人叼著半截煙卷走過來,想直接把料拉進去。
“小陸,趕緊放行吧,車間等著用呢。”
“等著。”
陸錚頭都沒抬,眼睛貼在目鏡上,左手微微調節著聚焦旋鈕。
“我說你這孩子——”
老工人不耐煩了,伸手就要去推料車。
“砰!”
手掌重重拍在料車的擋板上。
陸錚終于從顯微鏡前抬起頭來。
他那張還帶著幾分稚氣的臉上沒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燒著一種讓老工人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的、不容置疑的光。
“第七根,編號零三七,晶界排列有異常聚集。”
他伸手從料車上抽出一根做了記號的鋼材,在陽光下轉了轉,端頭的斷面肉眼看去毫無異樣,但他的聲音卻硬邦邦的,沒有一絲讓步的意思。
“金相檢測不合格,應力均勻性未達標。這一根不能進車間。”
“就一根而已!”
老工人急了:
“車間那邊的活兒堆成山了,你扣一根下來,后面整條裝配線都得等著!”
“那就等著。”
陸錚把那根鋼材從料車上徹底抽了出來,“當啷”一聲豎在腳邊,人擋在質檢臺前,一步都不讓。
老工人瞪圓了眼,往前逼了一步:
“你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學徒——”
“林工說了。”
少年的聲音突然拔高:
“差一絲一毫,前線就可能多死一個兄弟!”
他一字一頓,目光里的火焰像要把面前這個比他高一頭、壯兩圈的老工人烤化:
“今天誰敢拿著有問題的料進這個車間,就先從我陸錚身上踏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