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兵結束的時候,廣場上的人群并沒有立刻散去。
老百姓們三三兩兩地圍在紀念碑臺前,有人蹲下來把帶來的饅頭、窩頭擺在碑座前。
這是北方人祭奠亡者的老規矩,沒人教,自發的。
一個穿補丁棉襖的中年婦女從懷里掏出一雙嶄新的千層底布鞋,齊齊整整地放在碑前,嘴里念叨:
“柱子,娘給你納的鞋,你穿上,別光腳。”
旁邊的人沒攔她,也沒人笑話。
碑座另一側,一個半大孩子趴在冰冷的地磚上,手里捏著一截粉筆,正費力地畫著什么。
粉筆頭磨得只剩小指甲蓋大小,他握不住,換了好幾次手才繼續。
旁邊的大人朝他看了一眼,沒出聲,轉過頭去擦了把臉。
林嬌玥站在觀禮臺上往下看,看了很久。
距離太遠,看不清那孩子畫的是什么。
張局長走到她身邊,自已摸出根煙點上,深吸了一口,青白色的煙霧隨即散進冬天干冷的空氣里。
“林工。”
“嗯。”
“你爹媽先讓趙鐵柱送回去。有個事,得跟你單獨說。”
林嬌玥回頭看了一眼身后。
林鴻生察覺到女兒的視線,身子猛地一僵,趕緊偏過頭倉促地背轉身去。
他用手背用力蹭了蹭通紅的眼睛,不想讓女兒看見自已的失態。
蘇婉清站在丈夫身側,一只手還攥著林嬌玥剛才握過的那塊手帕——手帕上沾了點血,是指甲掐出來的。
“鐵柱,快去快回。”
張局長朝趙鐵柱抬了下下巴。
趙鐵柱領命,走到林鴻生夫婦面前,彎腰低聲說了句什么。
蘇婉清猶豫了一下,看向女兒。
林嬌玥沖她點了點頭,比了個“回家”的口型。
蘇婉清沒再堅持,跟著丈夫隨趙鐵柱下了觀禮臺。
走了幾步,又折回來,從袖口抽出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的手絹塞進林嬌玥大衣兜里,什么話都沒說。
林嬌玥摸了摸兜,手絹底下壓著兩顆奶糖。
她沒吃,也沒拿出來。
張局長等人走遠了,才開口:
“三十八軍前線撤下來的部隊今天下午轉場,從南苑機場那邊過來。部隊的表彰授勛定在后天,地點在懷仁堂。”
“明白。”
林嬌玥輕聲應了一句,目光依然望著長安街的方向。
張局長看了她一眼,彈了彈煙灰,主動開口:
“剛才在方陣里,看見陳默和建國了吧?”
“看到了。”
“那就好。人活著,都沒什么大礙。”
張局長吸完最后一口,把煙頭捻滅在欄桿上:
“你心里有底就行。他倆今天晚上得回駐地,部隊有紀律,閱兵期間不能私自外出。你要想見,得等授勛完。”
林嬌玥沒接話。
她的目光越過張局長的肩膀,落在廣場東側遠處的軍車集結點。
那里有一小群剛從閱兵方陣下來的士兵正在列隊集合,距離太遠,人影模糊成一團灰綠色的色塊。
她看了兩秒就收回了目光。
張局長似乎察覺到了什么,但什么都沒說,瞥了她一眼,換了個話題:
“還有件事。你那個'精英班'的小徒弟,叫陸錚那個——”
“他怎么了?”
“沒怎么。九零九所那邊報上來的,說這小子最近搞質檢入了魔,把三個老師傅氣得跳腳,差點干仗。牛得水親自跑來告狀,說這孩子‘六親不認’。”
林嬌玥沒忍住,輕笑出聲。
張局長難得露出點笑意:
“得虧是你教出來的。換個人敢這么攔,腿早給人打折了。”
他頓了頓,語氣轉正:
“不過這孩子是塊好料。你回頭好好帶帶,九零九所不能只靠你一個人撐。”
“我會的。他是個守得住底線的人。”
林嬌玥鄭重地點了點頭。
張局長看著她堅定的眼神,眼底浮起一絲欣慰:
“行,交給你我放心。走吧,車在下面等著。”
兩人轉身,順著觀禮臺的臺階往下走。
一直守在暗處的幾名便衣警衛立刻跟上來,默契地呈品字形散開,將林嬌玥護在中間,與散場的人流隔出了一道絕對安全的真空帶。
沿著金水橋畔往停車的紅墻外走,視線平齊后,他們離紀念碑的方向近了不少。
透過警衛們肩膀的間隙,林嬌玥的目光再次落向碑臺前。
碑臺前的人越來越多,擺的東西也越來越雜。
有人放了一壺酒,有人放了一包旱煙葉。
剛才那個趴在地上畫畫的半大孩子已經站了起來,小臉凍得通紅。
這回距離近了些,加上那孩子在地上寫的字極大,筆畫用力得幾乎要印進青磚里,林嬌玥終于看清了。
地磚上歪歪扭扭畫了個火柴人,火柴人旁邊寫了三個字:
“父,回‘一’。”
第三個字沒寫完,大概是不會寫“來”。
那截粉筆頭已經磨沒了。
林嬌玥把目光收回來的時候,發現自已的手不知道什么時候又攥緊了。
“我回所里了。”
她的聲音很平。
張局長愣了一拍:
“今天?”
“還有兩套設備的檢修細則沒校完,閱兵前壓著的。”
張局長張了張嘴,想說句“歇一天”,但對上林嬌玥的眼神,把話咽了回去。
他見過這種眼神。
不是悲傷,也不是激動,是一種被什么東西灌滿之后、急需找個出口泄掉的飽脹感。
有些人靠哭,有些人靠喝酒,林嬌玥靠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