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冷硬的聲音像一盆冰水澆了下來,瞬間打破了這種狂熱的氛圍。
趙鐵柱不知道什么時候出現在了拱門處,手里掐著塊老舊的懷表,面無表情地擋住了夕陽的余暉,活像個鐵面無私的黑鐘馗。
他的目光在宋思明那張興奮得通紅的臉上掃過,最后落在林嬌玥略顯疲憊的眉眼間,聲音沒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宋同志,請吧。這是張局長的死命令。多一秒,我就只能把你扛出去了。林工需要休息!”
宋思明的筆尖猛地停住,他深吸了一口氣,眼神里全是意猶未盡的渴望和被打斷的焦躁。
“再給兩分鐘!不,一分鐘!”宋思明急得額頭青筋暴起,死死護著圖紙,“點火具的電路圖就差最后一筆……這很關鍵!”
“不行?!壁w鐵柱的手已經搭在了腰間的槍套上,雖然沒拔槍,但那個動作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警告。
林嬌玥原本還在高速運轉的大腦,被這動作逼得強行降溫。
她看了一眼那畫了一半、稍顯殘缺的噴嘴截面圖,有些煩躁地咂了咂嘴。
但她看著趙鐵柱那只按在腰間槍套上的手,知道這悶葫蘆絕對干得出把人扔出去的事兒,而且……她的腦仁確實開始隱隱作痛了。
“行了,思明?!?/p>
林嬌玥往躺椅深處一靠,聲音透著一絲沙啞的疲憊,但那股子掌控全局的氣場卻絲毫未減,“別逼趙連長動手,他真敢把你扔墻外頭去。”
宋思明身子一僵,那種從云端跌落的失落感讓他整個人都萎靡下來。
“圖紙留下,這是絕密,不能帶出這個院子?!绷謰色h指了指桌上,\"你回去把今天這幾個關于氣體動力學的公式再核算一遍,特別是噴管喉部的耐熱數據。明天同樣時間,我要看到你帶著驗算結果來。別在細節上給我掉鏈子,前線的坦克不等人?!?/p>
聽到“前線”二字,宋思明眼中的失落瞬間變成了肅穆。
他如獲至寶地看著桌上的半成品,鄭重地點了點頭,小心翼翼地收起工具,對著林嬌玥深深鞠了一躬,聲音都在顫抖:
“明白!林工您放心,明天我一定準時到!”
看著宋思明抱著包快步離去的背影,那勁頭比來時精神多了,簡直像是換了個人。
林嬌玥低下頭,看了看自已放在膝蓋上的右手。
紗布下,手指正微微蜷縮著,雖然還是有些遲鈍,不聽使喚,但那股子從指尖深處傳來的、如同萬蟻噬咬般的麻癢感,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強烈。
那是神經正在瘋狂修復的信號。
她輕輕閉上眼,腦海里浮現出美軍那不可一世的“巴頓”坦克和“潘興”重坦在戰場上橫沖直撞的畫面。
囂張是吧?欺負我們沒重武器是吧?
林嬌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等這把“袖中劍”出世,看誰才是這片戰場上真正的爺。
……
入夜,南鑼鼓巷。
臥房里只留了一盞昏黃的臺燈。林嬌玥坐在床邊,將右手緩緩浸入盛滿靈泉水的搪瓷盆里。
剛一入水,一股鉆心的癢意便順著指尖直沖天靈蓋,那是斷裂的神經在瘋狂生長、接駁的信號。
“嘶——”
林嬌玥倒吸一口涼氣,指尖不受控制地痙攣了一下。
這種癢比疼更難熬,像是有千萬只螞蟻在骨頭縫里啃噬。林嬌玥咬著牙,額角的冷汗順著臉頰淌下來,滴進盆里激起一圈微瀾。
必須要在最短的時間內恢復手指的精細操作能力。宋思明雖然是個合格的“打印機”,但整體速度還是太慢了。
那不是普通的武器,那是即將插進美軍“巴頓”和“潘興”坦克心臟的尖刀。
早一天畫出來,前線就能少死幾百個像趙鐵柱這樣的老兵,少幾百個家庭破碎。
她看著水中的手,經過多次浸泡,原本潰爛發黑的皮膚已經褪去死皮,露出粉嫩的新肉,雖然看起來依然觸目驚心,但那是新生的證明。
皮下的神經受損并未完全恢復,指尖仍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這種驚人的恢復速度絕不能讓外人看見。
半小時后,那股幾乎讓人發瘋的癢意終于退去。
林嬌玥長出了一口氣,虛脫般地靠在床頭緩了半晌,待指尖那股痙攣的余韻散去,她才熟練地抓起桌上的紗布,忍著酸痛,一層又一層地重新纏繞。
幾分鐘后,那只手再次被偽裝成了一個笨拙、無害的“白饅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