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一個林嬌玥!”
張局長深吸了一口氣,猛地轉身,看向墻上那幅巨大的朝鮮半島軍用地圖。
漢江南岸,密密麻麻標著代表敵方坦克的紅圈,像是一張張血盆大口。
“有了這圖紙,前線就不用拿命填了!唐老!”
張局長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一股決斷的殺伐氣。
“您給我一句實話,以九零九所現在的條件,這玩意兒能造嗎?”
唐逸林摘下眼鏡,揉了揉發脹的眉心,指著藥型罩的分解圖,語氣極其復雜:
“理論上完美無缺。但是,局長,加工難度太大了。”
唐逸林咬了咬牙,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
“鎢鉻鈷合金,即便退火后軟化,依然極其粘刀。普通的機床根本吃不住勁,一刀下去刀頭就得崩碎。想搞定那個雙曲線曲面和幾十微米的精度,只能先用機床粗車,剩下的……”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有些發啞:
“必須靠八級以上的老鉗工,用金剛砂油石和特制刮刀,伴著冷卻油,純靠手感,一刀一刀摳出來!那是拿血肉之軀,去跟特種鋼硬碰硬啊!”
“林工也是這么說的!”
宋思明抹了一把通紅的眼睛,大聲說道:
“她說了!機器車不出雛形,就用人手摳!她讓我來,就是管您要一道一級戰備急調令!把京市周邊所有八級以上的鉗工,全部集中到九零九所!”
“她說,沒有風洞不要緊,只要我們有全天下最能吃苦的工人,這炮,我們就一定能造出來!”
手刮特種合金?
那是會把虎口震裂,把指紋磨平,把血肉磨進鋼里的殘酷工藝!
張局長的眼皮劇烈跳動了兩下。但他只猶豫了不到半秒鐘。
為了前線不流血,后方就得把命豁出去流汗!
“劉秘書!”
張局長猛地拔出胸口的鋼筆,筆尖狠狠戳在桌面上。
“到!”
劉秘書一個激靈,立正站好。
“擬寫一級戰備急調令!蓋我的私章!再蓋兵工總局的最高大印!”
張局長的聲音在會議室里炸響,每一個字都帶著雷霆萬鈞的力量:
“以兵工總局的名義發布緊急征召令!京市、津市,七十公里范圍內!所有兵工廠、鐵路局修配廠、機修車間!不管他是正在吃飯還是在睡覺,不管他在哪個單位,只要是七級以上的鉗工師傅,立刻給我召來!”
“派軍車去拉!派警衛連去請!就算是用擔架抬,今晚十二點前,也要把人給我老老實實地拉到九零九所的車間里!”
張局長雙眼赤紅,一字一頓:
“告訴他們,這不是上工!這是打仗!!”
“是!!”
劉秘書的手哆嗦了一下,吼著應了一聲,轉身拔腿沖向機要室。
五分鐘后。
機要室的十二部紅色電話專線全部占線。一道道看不見的電波,如同十二道加急的金牌,越過寒冷的夜空,狠狠砸向京市、津市大大小小的工廠。
整個華北平原的軍工體系,在這個深夜,被徹底喚醒。
夜幕下,吉普車和卡車的車燈接連亮起,像幾十把尖刀劃開黑暗,瘋狂地向著同一個目標匯聚。
長辛店機車車輛廠,這里是京漢鐵路工人大罷工的起源地,最不缺的就是硬骨頭的老工人。
剛下夜班的鉗工班長“老崩牙”正端著鋁飯盒,蹲在車間門口呼哧呼哧地吃著白菜粉條。
廠長披著大衣,大步流星地跨上門口的大鐵桶,手里攥著那張還在發燙的電報,嗓子都喊劈了:
“七級以上的鉗工,全都給我站出來!帶上你們最順手的家伙什,上車!前線要命的活計!國家點名要你們這雙手!”
“誰要是這時候掉鏈子,別怪我不認他是長辛店的爺們!”
“當啷”。
“老崩牙”手里的鋁飯盒掉在地上,滾燙的白菜湯撒了一鞋面。
他卻看都沒看一眼,用那滿是油污的袖口一抹嘴,吼了一聲:
“他娘的,總算輪到咱們了!小的們,抄家伙!”
十幾個頭發斑白、雙手長滿老繭的老師傅,二話不說,轉身就往工具室跑,那速度快得像群要上陣殺敵的小伙子。
津市第三機修廠。
兩輛軍用卡車直接撞開了半掩的大門,沖進廠區。
一名軍代表跳下車,拿著喇叭就開始喊人。
沒一會,整個家屬院的燈都亮了。
女人們默默地給自家漢子披上外套,塞上兩個冷饅頭,目送他們爬上軍車的后斗。
人員調動規模之大,動靜之猛,前所未有。
夜色里,藏在暗處的眼睛不安分地轉動。
一個戴著鴨舌帽的男人剛想從懷里掏出微型相機記錄這一反常態的車隊,一只戴著皮手套的大手就像鐵鉗一樣,無聲無息地從背后扼住了他的喉嚨。
“咔嚓。”一聲脆響,那是下巴脫臼的聲音。
男人驚恐地瞪大眼睛,還沒來得及掙扎,就被拖進了黑暗的陰影里。
兵工總局保衛科這次撒出去的是天羅地網。凡是形跡可疑、打聽動靜的,當場按倒,沒有任何道理可講。
張局長簽完字,只給保衛科留下一句話:
“誰敢在這個節骨眼上遞風聲,不用審,直接斃。”
……
凌晨兩點。九零九所的特大型一號車間,燈火通明,人頭攢動。
四百三十六名從京津各地緊急拉來的七級、八級老鉗工,穿著各色各樣的工裝——有的沾滿油污,有的甚至還打著補丁。他們按照技術等級,在長長的鉗工操作臺前站成了整齊的方陣。
沒有寒暄,沒有動員大會,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凝重到讓人窒息的金屬味和機油味。
所有人都知道,被那個級別的首長半夜從被窩里拉出來,這活兒,輕不了。
車間主任牛得水站在最前面的臺子上。他那張常年被煙熏火燎的黑臉上此刻滿是汗水,手里拿著那張由宋思明帶回來的、已經復印了上百份的圖紙。
“弟兄們,我就說一句。”
牛得水嗓音沙啞,眼神掃過底下那一張張滄桑的臉:
“這是要在廢棄的炮管子上,掏出一個雙曲線的芯子來!參數大家都看見了,苛刻到了極點。要是搞砸了,前線的坦克就能把咱志愿軍戰士碾成泥!”
“咱們沒啥高精尖的洋機器,就剩下這雙手了!”
底下一片死寂。
老工匠們借著燈光一看那加工要求和材料標注,臉色全都變了。
鎢鉻鈷合金廢料。
這玩意在行家眼里,那根本不是鋼,那就是啃不動的金剛石,是專門廢刀頭的閻王爺!
“退火過了?”
牛得水轉頭問旁邊的技術員,聲音都有點發虛。
“周老(周清源)親自指導的工藝,退了。”
技術員擦了把汗,肯定地回答。
“那就有門兒!”
牛得水咬了咬牙,把袖子猛地一擼,露出小臂上暴起的青筋。
“上銼刀!先粗加工,把大形給我透出來!開干!!”
四百多人齊刷刷低頭,動作整齊劃一。
“呲——!!!”
第一聲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響起,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瞬間匯聚成一片令人牙酸的尖嘯,響徹整個車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