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天,林家表面上依舊平靜,賬房先生照常出門收賬,吳媽照舊買汰燒,仿佛什么都沒發生過。
實則暗流涌動。
府門外偶爾傳來巡邏隊的腳步聲,還有人喊著“清查浮財,支援前線”的口號,聲音不大,卻像鞭子一樣抽在人心上。
第三天清晨,拙園是被一股霸道的肉香味兒給暴力喚醒的。
為了慶祝林家大小姐“魂歸原位”,林鴻生拿出了當年娶親時的排場,整整三天的流水席!蘇城名廚王師傅親自坐鎮,林老板更是放出話來:不管是誰,只要路過拙園門口,都能進門討碗肉吃。
這在1950年的夏天,不亞于在平靜的湖面扔了一顆深水炸彈。
大清早,拙園門口就排起了長隊,有穿粗布短褂的街坊,有挎著籃子的婦人,甚至還有拄著拐杖的乞丐。有人咬著油汪汪的紅燒肉,忍不住嘟囔:“林家這是真不怕敗家啊?居然舍得給咱吃這么好的肉!”
林嬌玥站在回廊下,看著院子里那十幾個烈火烹油的大鍋,鼻尖縈繞著肉香和面香,腦子里的分類系統已經自動啟動。
“囡囡,怎么起這么早?”蘇婉清走了過來,手里拿著件藏青色的棉布旗袍,眉頭微皺,聲音壓得極低,“外面亂得很,三教九流都有,我怕有人借著吃席的由頭,踩盤子。”
“娘,我來看看菜做的怎么樣了。”林嬌玥挽住母親的手,目光掃過后廚那堆積如山的食材。
半扇半扇的生豬、成筐還在蹦跶的鮮魚、碼得像城墻一樣的白面大米。在這個物價一天三變的節骨眼上,這些東西比黃金還讓人眼紅。
“爹呢?”
“在花廳陪幾個‘老朋友’演戲呢。”蘇婉清壓低聲音,語氣里帶著幾分無奈和好笑,“按你說的,他正在賣慘,說為了給你治病,家里底子都掏空了,這頓飯是林家最后的體面。”
林嬌玥暗暗點贊。老爹這演技,放在現代高低得是個奧斯卡最佳男主角。
“走,去后廚。”林嬌玥拉著蘇婉清,腳下生風。
此時的后廚,就是一條高負荷運轉的生產線。得月樓的王師傅手里的馬勺掄出了殘影,一鍋紅燒肉剛出鍋,紅得透亮,油光锃亮,香氣直往天靈蓋里鉆。
“林太太,大小姐!”王師傅抹了把油汗,笑得憨厚,“今兒這肉絕了,五花三層,肥而不膩,神仙聞了都得跳墻!”
“王師傅辛苦。”林嬌玥保持著大家閨秀的微笑,眼神卻鎖定了旁邊已經裝好的二十幾個巨大食籮,“這批是上前廳的?”
“對,第一波客人已經坐下了。”
林嬌玥給蘇婉清遞了個眼神。
蘇婉清心領神會,深吸一口氣,瞬間端起主母的架子,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后廚的人都聽見:“王師傅,我和囡囡在隔間備了保溫桶,每出鍋一擔,先勻出一份放進去。那是給城西福利院孤兒留的,給囡囡積福。”
“得嘞,林太太慈悲!”王師傅哪敢多問,這年頭大戶人家講究多。
一擔擔冒著熱氣的紅燒肉、獅子頭、松鼠桂魚被迅速抬進了后廚隔間。
阿香守在門口,緊張得像個放風的哨兵,見林嬌玥進來,連忙點頭:“小姐,桶都備好了!”
林嬌玥閃身進去,反手扣上門閂。
隔間里,整整齊齊碼放著幾十個特制的大桶——這是林鴻生連夜從自家鋪子里調來的“戰略物資”。
林嬌玥走到桶前,指尖觸碰到滾燙的桶壁,腦子里飛快盤算:紅燒肉收肥瘦相間的,饅頭專挑剛出鍋的,生米只收沒受潮的——空間貨架分類要清晰,不然到時候找起來費勁兒。
意念一動。
唰!
整整十桶紅燒肉,連桶帶湯,瞬間憑空消失。
大腦微微一沉,但還在可控范圍內。
林嬌玥動作不停,轉身面向另一邊的蒸籠。
那是剛出爐的白面大饅頭,一個個白胖喧騰,散發著讓人瘋狂的碳水香氣。
“收。”
“收。”
“收。”
隨著她的動作,空間倉庫的第一層貨架上,原本空置的區域瞬間被填滿,整整齊齊的樣子,治愈了她的強迫癥。
在這個即將進入票證時代的當口,這些熱乎乎的熟食,起碼能讓家里人在去東北的路上,不用啃冷硬的窩頭。
“囡囡,夠了嗎?”蘇婉清推門進來,臉色發白,手心全是汗。這種在自家眼皮子底下“做賊”的刺激感,讓她心跳快得不行。
“娘,這才哪到哪。”林嬌玥眼神冷靜,指了指后廚的方向,“爹變賣虛產換回來的糧食還沒入庫。趁著這三天流水席,咱們不僅要收熟的,連生的也要薅干凈。這一園子的花鳥魚蟲,我也沒打算給別人留種。”
說完,她轉身鉆進了園子后方的地窖。
那里藏著林家囤的幾千斤米面糧油和幾百壇老紹興。
就在林嬌玥在地窖里對著一排排糧缸瘋狂“收割”的時候,拙園大門口,一輛黑色的吉普車“嘎吱”一聲,穩穩停在了石階前。
車門推開,下來一個穿藏青色長衫的中年男人,袖口露出半截軍管會的紅袖章,手里轉著兩顆油光锃亮的核桃,那雙眼睛像鷹一樣銳利,透著股精明狠戾的勁兒。
他掃了一眼門口喧鬧的流水席,又抬頭看了看“林府”的金字招牌,嗤笑一聲,聲音陰惻惻的:“林鴻生這老狐貍,這時候大擺筵席,是在向我們示威,還是想證明他家底厚得燒手?”
旁邊跟著的橫眉豎眼的壯漢,湊上前小聲問:“張主任,咱們現在進去?聽說林家流水席擺三天,怕是想趁機轉移東西吧?”
“聽說林家那個傻了十年的女兒突然好了?”被稱作張主任的中年男人,轉核桃的手頓了頓,眼里閃過一絲探究,“這事兒有意思。走,咱們進去給林老板‘道道喜’。”
此時,正在地窖里收最后一壇紹興黃酒的林嬌玥,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迅速退出空間,對跟進來幫忙搬壇子的阿香低聲說道:“阿香,快去花廳盯著!記住,別露聲色!”
阿香臉色一白,用力點頭,撒腿就跑。
林嬌玥扶著墻壁,大口喘氣。
連續收了這么多東西,精神力嚴重透支了,腦仁像是有針在扎,連視線都開始出現重影。
她手有些抖,從懷里摸出一個小瓷瓶——那是昨晚存的空間井水。
瓶塞拔開,一股清冽的氣息散開。
林嬌玥仰頭,一飲而盡。
一股清涼順著喉嚨滑下,并沒有什么炸裂的能量感,但那股因為過度使用空間而產生的劇烈頭痛,竟奇跡般地緩緩消退,原本發沉的四肢也瞬間輕快,連精神力都恢復了三成。
“雖然不能解乏,但這水能給腦子‘充電’,這就夠了。”林嬌玥攥緊了空瓷瓶,眼底閃過一絲狠勁。
就在這時,前廳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喧嘩聲,夾雜著瓷器碎裂的脆響,還有人扯著嗓子喊:“搜!給我仔細搜!我就不信林家真的敗了!”
這聲音像一記亂錘,砸碎了拙園表面的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