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星機械廠的大喇叭在滋滋啦啦的一陣電流聲后,傳出了趙衛(wèi)國那激昂得有些破音的嗓門。
“喂!喂!全體職工注意了!現(xiàn)在播報一項重要的人事任命!”
正值午飯點,端著飯盒往食堂沖的工人們腳步一頓,豎起了耳朵。
“經(jīng)廠黨委研究決定,并在上級部門備案,特聘請技術(shù)科林嬌玥同志擔任技術(shù)科副科長!享受專家級津貼待遇!另,鑒于林副科長在技術(shù)攻關(guān)中的特殊貢獻,廠里決定,每月為其特批五斤豬肉票,不占公家定量!”
最后這一嗓子,趙衛(wèi)國吼得格外用力,震得喇叭旁邊的麻雀都撲棱著翅膀飛遠了。
轟——!
整個廠區(qū)瞬間炸了鍋。
副科長?專家津貼?這些雖然讓人眼紅,但在1950年的冬天,那一嗓子“五斤豬肉票”,才是真正的核彈級暴擊。
要知道,那是肉啊!
現(xiàn)在的定量,一人一個月也就幾兩油星子。五斤肉?那得是多大的功勞才能換來的待遇?
技術(shù)科的辦公室里,氣氛更是詭異到了極點。
幾個原本還想擺擺老資格的技術(shù)員,此刻一個個把頭埋在圖紙里,大氣都不敢出。昨天晚上二車間那場“變廢為寶”的神跡,早就傳遍了全廠。
把廢鋼變成特級齒輪,這本事,誰敢不服?
林嬌玥對此毫不在意。她剛從那輛軍用吉普車上下來,手里還提著雷震臨走時硬塞給她的一袋子軍供大白兔奶糖。
“閨女……這……這就當官了?”
林鴻生跟在后面,兩條腿還有點發(fā)飄。他看著周圍工友們投來的那種近乎崇拜的目光,恍惚間覺得自已不是在工廠,而是在舊社會的戲園子里捧角兒。
“爹,淡定。”
林嬌玥剝了一顆奶糖塞進親爹嘴里,甜膩的奶香瞬間壓住了老林心里的慌亂,“以后您就是副科長的爹,腰桿子挺直了,咱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把老爹安頓回工會后,林嬌玥推開了那間掛著“副科長室”牌子的獨立辦公室。
這房間不大,但勝在清凈,還有個獨立的煤爐子。
門一關(guān),隔絕了外面的喧囂。
林嬌玥臉上那種嬌憨的笑容,像潮水一樣退得干干凈凈。
她把大衣掛在椅子上,走到窗邊。樓下,工人們還在三三兩兩地議論著,但她的目光卻穿過人群,落在了一個穿著灰色舊棉襖、拿著大掃帚正在掃雪的佝僂背影上。
那個背影動作遲緩,看起來老實巴交。
但就在剛才進廠門接受歡呼的時候,林嬌玥感覺到了一股視線。
那是一種陰冷、黏膩,像毒蛇吐信子一樣舔過皮膚的觸感。帶著審視,帶著殺意,甚至帶著一絲……貪婪。
自從玉佩空間與靈魂徹底融合后,她的五感敏銳得近乎妖孽,這種帶著惡意的注視,在她看來就像黑夜里的探照燈一樣明顯。
她坐回辦公桌前,閉上眼。
意識沉入空間,那塊溫潤的玉佩在識海中散發(fā)著暖意。剎那間,周圍的世界變了。
隔壁辦公室,孫科長正在喝茶,茶葉梗子撞擊搪瓷缸壁的聲音清晰可聞;走廊盡頭,有人在用肥皂洗手,肥皂沫破裂的聲響像是在耳邊炸開。
空氣中彌漫著機油味、鐵銹味、汗水味,還有食堂飄來的白菜湯味。
在這無數(shù)種味道交織的洪流中,林嬌玥捕捉到了一絲極不協(xié)調(diào)的氣息。
很淡,淡到普通人根本聞不出來。
那是一股混合著酸澀的化學藥劑味,以及一種甜膩的脂粉香。
“對苯二酚……顯影液的味道。”林嬌玥喃喃自語,作為前世的理工女,她對化學試劑的味道太熟悉了,“還有……友誼牌雪花膏?還是上海產(chǎn)的那種高檔貨?”
在這個連肥皂都金貴、大家都用豬胰子洗手的年代,一個掃地大爺身上會有這種味道?
顯影液說明他剛接觸過膠卷沖洗,而那濃郁的雪花膏味,顯然是為了掩蓋手上殘留的化學藥劑味道,或者是剛和某個愛用這種高檔貨的女人接觸過。
這是個破綻,一個因為過度掩飾而暴露的破綻。
“咚、咚、咚。”
敲門聲打斷了她的思緒。
林嬌玥睜開眼,那雙杏眼中瞬間恢復了清澈見底的天真,仿佛剛才的冷冽只是錯覺。
“進!”
門被推開,技術(shù)員小張抱著一摞藍圖走了進來,臉上堆著討好的笑:“林工……哦不,林副科長!這是咱們廠接下來要攻關(guān)的‘50-1型’雷達支架圖紙,孫科長說這是機密,讓您給把把關(guān)。”
以前這小張看她,那是鼻孔朝天,覺得她是走后門的資本家小姐。現(xiàn)在,這聲“副科長”叫得比親媽還親。
“放這兒吧,辛苦了。”
林嬌玥隨手接過圖紙,指尖在最上面的一張總裝圖上劃過。
這一劃,她的動作停住了。
作為前世跟精密儀器打交道的頂級工程師,她對物體的物理狀態(tài)有著變態(tài)的敏感度。
這張圖紙的中心位置,比邊緣稍微粗糙了那么一點點。
那種粗糙感,不是紙張本身的紋理,而是被某種帶有重量的微型鏡頭長時間壓住,或者是被人用手按在某種復寫設備上。
更重要的是,那股味道。
那股顯影液混合著雪花膏的味道,在這張圖紙上,雖然已經(jīng)很淡了,但在她的鼻子里,濃郁得有些刺鼻。
“小張。”
林嬌玥抬起頭,手里把玩著一支鋼筆,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聊家常,“這圖紙,除了你和孫科長,還有誰碰過?這可是機密,沾了油星子就不好了。”
小張愣了一下,撓了撓頭皮,頭皮屑撲簌簌地往下掉:“沒……沒了吧?都在檔案柜里鎖著呢,鑰匙只有孫科長有。哦對了!”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拍大腿:“昨天晚上檔案室那邊的窗戶沒關(guān)嚴,飄了不少雪花進去。看門的老李頭進去打掃過衛(wèi)生,還在里面擦了半天桌子,說是怕受潮把圖紙弄壞了。孫科長還夸他盡責呢。”
“老李?”
林嬌玥腦海中再次浮現(xiàn)出樓下那個佝僂著背掃雪的身影。
老李頭。
平時見誰都點頭哈腰,滿口“領導好”,穿得破破爛爛,一雙布鞋補丁摞補丁。
一個連飯都快吃不上的掃地大爺,為了掩蓋手指上的化學藥劑味,竟然舍得用半個月工資一瓶的雪花膏?
這老李,挺講究啊。
“行,我知道了。這圖紙我得細看,你先去吃飯吧。”林嬌玥笑瞇瞇地打發(fā)走了小張。
門關(guān)上的那一刻,她臉上的笑容瞬間結(jié)冰。
她從兜里掏出一塊手帕,輕輕擦了擦剛才碰過圖紙的手指,嫌棄地把手帕扔進空間里的垃圾焚燒區(qū)。
然后,她從懷里掏出了那把雷震給的勃朗寧M1906。
咔嚓。
套筒拉動,子彈上膛。
動作行云流水,帶著一股子常年玩槍的老練,哪里還有半點嬌滴滴大小姐的模樣?
她把槍輕輕壓在那張有問題的圖紙下面,又隨手拿過一份文件蓋住。
雷震說得對,紅星廠里確實有鬼。
而且這個鬼,膽子很大,手伸得很長,居然敢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搞小動作。
用微型相機翻拍圖紙?
這技術(shù),在這個年代可是專業(yè)特務的標配。
“想偷我的技術(shù)?”
林嬌玥冷笑一聲,意念一動,手里憑空多出了一個熱氣騰騰、醬香濃郁的豬蹄。
這是她之前在江南時收進空間的,用的是幾十種香料,火候足足燉了四個小時,軟糯脫骨,香氣撲鼻。
她狠狠咬了一口,濃郁的肉汁瞬間充滿了口腔。她滿足地瞇了瞇眼,像一只護食的小老虎,眼神里卻閃爍著獵人看到獵物掉進陷阱時的興奮。
“那就看看是你的爪子快,還是本小姐的外掛狠。”
這年代沒有監(jiān)控攝像頭,抓特務全靠人盯人,難免有疏漏。
但在她的地盤上,情況就不一樣了。
她的空間,就是最大的監(jiān)控死角,也是最完美的……停尸房。
林嬌玥一邊啃著豬蹄,一邊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白紙和繪圖筆。
既然你想拍,那我就給你加點料。
筆尖沙沙作響,線條流暢地在紙上延伸。只不過,這并不是什么雷達支架的結(jié)構(gòu)圖,而是一個看起來極其精密、實際上完全違背物理常識的“死亡陷阱”。如果誰敢照著這圖紙造零件,機器一旦啟動,唯一的下場就是炸膛。
讓你拍個夠,拍個爽,拍得你有來無回。
窗外,北風呼嘯,卷起地上的雪花,拍打在玻璃上發(fā)出啪啪的聲響。天色漸暗,紅星廠的燈光一盞盞亮起。
“老李是吧?”
她對著窗玻璃上自已那張人畜無害的倒影,輕聲說道,嘴角沾著一點醬汁,顯得格外妖冶。
“咱們好好玩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