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課鈴聲對于軍工學院的學員來說,比沖鋒號還要悅耳。
林嬌玥抱著鋁飯盒沖進食堂時,那股混雜著陳年老醋、大鍋燉白菜和偶爾飄來的肉腥味,瞬間激活了她體內的“嬌嬌”人格。
上一秒還在黑板上用微分方程大殺四方的冷面女工程師,此刻正踮著腳尖,在一排排灰綠色的后背縫隙里,艱難地尋找今日菜譜小黑板的干飯人。
“紅燒肉!雖然只有土豆也是肉!”
林嬌玥的眼睛瞬間亮了。
打飯的大師傅是個手抖界的高手,據說他在萬軍叢中過,能把一勺肉抖得只剩湯。
但在看到林嬌玥那張白凈得與周圍這群糙漢格格不入的小臉時,那把顛了半輩子的鐵勺,竟奇跡般地穩住了。
“丫頭,多吃點,長身體?!?/p>
“哐當”一聲,一大勺醬色的土豆塊,連帶著三四塊顫巍巍、油汪汪的肥肉丁,穩穩當當地扣在了她的二米飯上,甚至連一滴湯汁都沒灑出去。
“謝謝師傅!您手藝真好!”林嬌玥笑得眉眼彎彎,甜度超標。
大師傅的老臉一紅,感覺自已還能再多給一勺湯。
端著滿滿當當的飯盒,林嬌玥轉身面對著人頭攢動的飯廳,原本的好心情瞬間打了個折。
這年頭的軍工學院,那是清一色的和尚廟,幾百號大老爺們聚在一起吃飯,那動靜跟二營長的意大利炮齊射差不多。
她這只誤入狼群的小土豆,站在過道里顯得格外弱小、無助,且占地面積小。
就在她考慮要不要去墻角蹲著吃的時候,靠近窗戶的一張長條桌旁,一只粗壯如樹干的手臂高高舉起,像個人形風向標一樣瘋狂揮舞。
“林……林同學!這兒!這兒有座!”
是高建國。這山東大漢嗓門大得半個食堂都聽得見,一邊喊還一邊用那魁梧的身軀死死護住旁邊的一個空位,甚至還把一條腿橫在凳子上,那架勢,比守上甘嶺的高地還堅決。
林嬌玥愣了一下,想起這人剛才在課堂上還要看自已笑話,這會兒倒是轉性了?不過,有座總比蹲墻角強,面子能當飯吃嗎?顯然不能。
她毫不客氣地走了過去。
宋思明和陳默剛打完飯回來,見林嬌玥過來,宋思明推了推眼鏡,神色有些拘謹,甚至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風紀扣。
倒是陳默,一言不發地掏出手絹,把桌上的雜物和陳年油垢狠狠擦了一遍,騰出一塊干凈得反光的桌面。
“坐!快坐!”高建國一臉討好的笑,那張黑紅的臉膛上寫滿了尷尬和敬佩,像個做錯事被老師抓包的小學生,
“剛才在課堂上……嗨,老高我是個粗人,那是有眼不識泰山。你那一手露得,真把我震住了。我給你賠個不是!”
林嬌玥坐下,先是深吸了一口紅燒肉的香氣,然后扒了一大口浸滿湯汁的米飯,腮幫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說:
“唔……沒事,學術討論嘛,不打不相識?!?/p>
“那哪是討論,那是碾壓?!彼嗡济靼扬埡蟹畔拢⒅謰色h,眼底閃爍著求知欲,
“林同學,那個修正公式我想了一路。你是怎么想到把非線性擴徑引入變量的?這在常規彈道學里,是被視為靜止常量的啊?!?/p>
旁邊的高建國和陳默也豎起了耳朵,雖然他們學識不如宋思明,但也知道這玩意兒關鍵。
林嬌玥咽下嘴里的土豆,筷子頓了頓。進入“林工”模式的開關被觸動了一瞬,眼神剛要變得犀利,隨即又被胃里的饑餓感給壓了下去。
“因為我有強迫癥。”她又夾起一塊土豆,在眼前晃了晃,“你們想啊,炮管也是金屬,天冷了金屬會變脆,收縮;打多了發熱,它又膨脹。這就像這土豆,火候不到它是生的,硬邦邦;燉久了它就爛,軟乎乎?!?/p>
她把土豆塞進嘴里,滿足地瞇起眼:“既然它的狀態一直在變,怎么能當常量算?蘇聯專家的書那是死理,可這炮管子上了戰場,它可是個會呼吸的‘活物’。你把活物當死物算,那炮彈不砸自已人頭上去才怪。”
這比喻……
宋思明聽得一愣一愣的,拿筷子的手僵在半空,嘴巴微張。把高深的金屬熱力學、材料應變率和彈道修正理論,比作燉土豆?
大道至簡!這是真正吃透了原理才能說出來的大白話?。?/p>
“精辟!”一直沒說話的陳默,突然眼神放光,蹦出兩個字。
高建國卻不管那些彎彎繞的理論,他是個實在人。
他看著林嬌玥那瘦弱的小身板,在寬大的列寧裝里顯得空蕩蕩的,又看看她飯盒里那少得可憐的幾塊肉丁,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川”字。
“啪”的一聲,他突然把自已飯盒蓋一掀,里面赫然躺著五六塊油汪汪、肥瘦相間的紅燒肉——那是他剛才憑著一身腱子肉,死皮賴臉求大師傅多給的。
“給你?!备呓▏苯由炜曜樱瑠A起三塊最大、最肥的,不由分說地扔進林嬌玥碗里,
“動腦子費油水。你那腦袋瓜子金貴,那是咱們國家的寶貝,得補。老高我皮糙肉厚,吃土豆就行,這就當我的拜師禮了!”
林嬌玥看著碗里多出來的肉,愣住了。
這年頭,肉就是命,是硬通貨。誰肚子里都缺油水,肯把這一口肥肉分給別人,那絕對是過命的交情。
“這不行,這太貴重了,你還得訓練,消耗大……”林嬌玥下意識要推辭。
“吃!”高建國眼一瞪,拿出了連長的架勢,粗聲粗氣地吼道,“你要是不吃,就是還在怪我剛才看不起你,就是瞧不起我老高!”
宋思明也笑了,推了推眼鏡,把自已咸菜里的幾粒金貴的油炸花生米撥了過去:
“林同學,這也是心意。咱們117宿舍雖然是男生宿舍,但就在你隔壁,以后有什么體力活,提水、扛煤、換燈泡,你就喊一聲。咱們三個雖然腦子沒你快,但力氣有的是。要是以后這學院里再有人敢拿年齡說事兒,老高第一個不答應?!?/p>
“對,揍他丫的。”陳默補充道。
林嬌玥看著這一桌子性格迥異的男人。高建國直爽得可愛,宋思明書生氣里透著執著,陳默話少心細。
在這陌生的京城,在這冰冷的異鄉,幾塊油膩的紅燒肉和幾?;ㄉ祝棺屗杏X到了一絲久違的暖意,像極了空間里那口永不凍結的靈泉。
“那……我就不客氣了?!绷謰色h也不矯情,夾起一塊紅燒肉放進嘴里。
肥肉入口即化,雖然醬油放多了有點咸,糖也沒炒出糖色,比起她空間里大廚做的差了十萬八千里,但這塊肉,味道確實不錯,帶著一股子“戰友”味兒。
“好吃?!彼[起眼睛,像只饜足的貓,嘴角沾了一點醬汁。
高建國樂了,嘿嘿傻笑兩聲,露出一口大白牙,大口扒拉起飯來:
“好吃就行!以后打飯這活兒包在我身上。對了,林妹子……啊不,林同學,你說那炮管子磨損的事兒,要是真到了前線,那公式那么長,咋整?”
林嬌玥咽下飯,拿筷子頭蘸了點菜湯,在有些油膩的桌面上畫了一條S型曲線:
“不用算。把變量歸納一下,其實是有規律的?;仡^我給你們弄個‘速查表’,就像木匠用的魯班尺,把溫度、磨損度一卡,直接就能查到調多少密位。只要識字就能用,傻瓜式操作?!?/p>
“真的?!”
這回連陳默的眼睛都瞪圓了,手里的饅頭都忘了啃。
宋思明更是激動得差點跳起來,如果真有這東西,那就是炮兵的神器!能省下多少計算時間?能讓炮兵少挨多少敵人的反擊炮火?這簡直是活人無數的功德!
“吃完飯回宿舍我畫給你們?!绷謰色h漫不經心地說,仿佛在說畫個小人書一樣簡單,隨即話鋒一轉,“不過得幫我個忙。”
“你說!上刀山下火海,皺一下眉頭我就是孫子!”高建國把胸脯拍得震天響,引得周圍幾桌人紛紛側目。
“能不能幫我搞點煤球?”林嬌玥指了指窗外漫天的大雪,“我那是雜物間,沒暖氣,昨晚冷得我差點把書都燒了取暖。”
高建國一聽,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怒了:“這叫事兒?這幫后勤的干什么吃的!等會兒吃完飯,俺去后勤處給你扛兩袋子來!不對,扛那個好的,無煙煤!誰敢不給,我把他桌子掀了!”
午后的陽光透過食堂滿是油污的玻璃窗灑進來,斑駁地照在四個年輕人的身上。
沒有誓師大會的豪言壯語,也沒有歃血為盟的儀式,僅僅因為一頓飯、幾塊肉和一個未畫出的表格,在這個風雪交加的年代,一個日后震動軍工界的“四人鐵壁小組”,就這樣在土豆燉肉的香氣里,稀里糊涂卻又無比堅定地成立了。
然而,這頓飯還沒吃完,林嬌玥剛把最后一塊肥肉塞進嘴里,食堂門口突然傳來一陣騷動。